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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荒地时,天已全黑。
风卷着枯草贴地滚过坟包,远处城门楼的灯笼亮了。三更刚过,街面清冷,药铺后巷那盏油灯还点着,映出半幅歪斜的招牌。袖袋里的碎片紧贴肋骨,冰凉坚硬。每走一步,它们就轻轻撞一下,像在提醒我别忘了什么。
红绳安静缠在腕上,不再牵引,也不再震。
我知道它累了。
我也累了。
但不能停。
回城路上,苍冥没说话。他跟在我身后两步远,脚步沉稳,断罪剑背在身后,剑穗扫过腰侧。我们穿过东侧城墙缺口,绕开巡夜的差役,从西市后街摸进内城。这里住的多是商贩和脚夫,屋矮墙薄,夜里常有狗叫。今晚却格外静。
走到百草阁附近,我忽然停住。
陆九霄的孔雀蓝锦袍卡在药铺二楼窗缝里,一闪而过。
我没出声。
他动作向来浮夸,可这次太急。袍角蹭到窗框,发出布料撕裂的轻响。下一秒,香囊叮当碰撞声从屋里传来——他腰间那十二个情报容器全挂上了。
他在等我。
也怕我来得太晚。
我抬脚迈进门槛。
前堂没人。算盘倒在桌上,账本摊开,墨迹未干。后屋传来压低的咳嗽声,接着是扇子敲桌的闷响。我径直穿过屏风,推开里间门。
陆九霄坐在炕沿,玄铁扇横放膝头。他额头冒汗,脸色发青,左手死死按着右臂。三根银针扎在曲池穴,血顺着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你再不来,”他喘口气,“我就得把这条胳膊剁了。”
我反手关门,落闩。
“谁动的手?”
“不是人。”他咬牙,“是阵法。我在查你给的碎片纹路,翻到一本《北荒异器图录》,刚念出‘第九实验体’五个字,书页自己烧起来。火是黑的,沾上皮肉就往骨头里钻。”
他说着抬起手,卷起袖子。
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虫子爬行。黑线顺着经脉往上走,已经过了肘关。
“你早该知道,”我说,“碰不该碰的东西,总会付出代价。”
“可这破书是你让我查的!”他声音发抖,“你说碎片上有符文,要找能拼出完整图案的地方。我翻遍收藏,就这本提过类似器物——叫‘因果镜残片’,原属上古监察使,被打碎后散落九大秘境。”
我盯着他手臂上的黑线。
因果镜?
难怪红绳会有共鸣。
我伸手探入袖袋,取出最大的那块碎片。边缘割掌心的痛还在,我不避。指尖抚过背面刻字:**“记忆不可靠。唯有因果链真实。”**
陆九霄看见碎片,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图录说,九块残片合拢,能照见一切谎言。”
话音未落,他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黑线冲破穴位封锁,直扑肩井。
我出手如电。
右手掐住他手腕,左手抽出万民伞尖端一根金丝,快准狠刺入肩井穴上方三分。金丝是用功德凝成的,专克邪祟。黑线触之即退,发出滋滋声响。
“撑住。”我说,“我不让你死。”
他咧嘴笑,满嘴酒气:“你舍得我死?没了我,谁给你跑腿送信?谁替你盯着玄天宗那些狗东西?”
我没理他。
从内袋摸出三枚银针,沾了点唾液,迅速封住他颈侧三处大穴。然后抽出腰间短匕,划开他右臂皮肤。血涌出来,带着黑雾。我催动因果罗盘,红绳化链,悬于伤口上方。
贪念结算。
——凡对我所求之物起觊觎之心者,皆受反噬。
这阵法因碎片而动,碎片归我所有,那么对碎片下手的一切手段,都算“夺我之物”。
因果链亮起。
金色光纹顺着手臂爬上天花板,又沿着墙壁垂下,在空中交织成网。对面墙上投出虚影:一间密室,书架林立,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案。案上放着一本焦黑残书,正是《北荒异器图录》。书页无风自动,最后停在一页插图上。
画的是九块弧形残片,围成一圈,中央浮着一面铜镜。镜面空白,却映出无数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因果镜:照虚妄,显真因,连通九界记忆长河。毁于三百年前一场清洗,残片流落四方。”**
影像持续不到十息,便被一股黑气吞噬。
与此同时,陆九霄体内黑线剧烈挣扎,几乎要破体而出。
我冷眼看着,手指微动。
因果反噬加倍返还。
刚才那股攻击他的力量,此刻原路弹回。空中虚影猛地扭曲,密室书架轰然倒塌,一道身影踉跄后退——是个穿灰袍的老者,手持拂尘,胸前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藏经阁执事”。
他张嘴欲喊,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头部,当场昏死。
影像消失。
陆九霄喘着粗气坐起来,手臂上的黑线淡了许多。
“你做了什么?”他问。
“让他们也尝尝滋味。”我说,“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
他抹了把脸,从腰间取下一个青瓷香囊,打开,倒出一块巴掌大的羊皮卷。
“这是我爹留下的东西,”他说,“灭门那晚,他塞进我怀里。我一直不敢看,怕里面写着仇人名字。今天才敢展开。”
我接过。
羊皮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劣,标注不多。但有几个地点被朱砂圈出:青石集、北荒商队必经之路、废弃当铺、还有……茶楼。
正中央写着四个字:**听风知机。**
下面一行小字:**“说书人每日申时开场,三句暗语换一线生机。”**
我目光落在“茶楼”二字上。
申时还没到。
但我不能再等。
“你还能走吗?”我问陆九霄。
他活动了下手臂,疼得龇牙:“走可以,但得扶着墙。”
“那就扶着。”
我收起羊皮卷,塞进贴身暗袋。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他在后面喊,“你真要去?那地方邪门得很。听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了。说书人从不露脸,声音忽男忽女,讲的也不是寻常故事——全是未来的事。”
我拉开门栓。
冷风吹进来,吹动檐下灯笼。
“所以我才非去不可。”
***
茶楼在城南十字街口,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块旧匾,漆皮剥落,勉强能认出“听风楼”三个字。楼下卖茶水点心,楼上设雅座,中间搭了个小台子,铺红毯,摆惊堂木。
我进门时,伙计正在扫地。
“客官来得早,”他抬头看了眼日头,“说书先生还没到呢。”
“我等人。”我说,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上壶粗茶就行。”
他收了钱,给我倒了杯茶,转身忙去了。
我选了二楼靠柱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能看清全场。楼梯口、前后门、楼上包厢,都在掌控范围内。万民伞靠在腿边,伞柄朝外,随时能抓。红绳缠腕,温热。
陆九霄坐我旁边,捂着手臂哼哼唧唧。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冒险了?”他低声问,“万一那说书人也是系统派来的?万一他根本不是人?”
“他是人。”我说,“只是活得久了,记的事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只有人才会用暗语。”我盯着楼梯口,“机器只会播报指令。”
申时刚到,钟声响起。
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走上台。头戴瓜皮帽,脸上皱纹纵横,左眼蒙着黑布,右手拄拐。他走到台前,放下拐杖,拍了下惊堂木。
“咚!”
满楼一静。
“今日不说三国,不讲水浒,”他开口,声音沙哑,“单表一段《九世轮回录》。”
我指尖一紧。
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话说三百年前,有个女子,生来双目通幽,能见因果线。她为世人解冤,却被朝廷当作妖女,活活烧死在市集。”
陆九霄凑近我耳边:“听着像瞎编的。”
我没答。
红绳开始发热。
老者顿了顿,又说:“她临死前留下一句话——‘我虽身死,魂不散,九世之后,自有传人踏歌而来。’”
我呼吸微滞。
这句话……
是我娘临终前说的。
当时只有我和萧天纵在场。
他不可能知道。
除非——
老者忽然抬头,目光直直望向我所在方位。
“那位姑娘,”他缓缓道,“你手里拿的伞,可是百家赠的?”
满楼宾客纷纷转头。
我坐着不动。
“是。”我说。
他点点头,继续讲:“那女子死后,魂魄游荡九百年,终于等到传人。这传人不姓姜,却承其骨;不修她功法,却继她道统。更巧的是,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
我缓缓抬起手。
红绳静静缠着,毫无异状。
可我知道,它在等待。
老者又拍惊堂木:“且说这传人,近日得了些碎片,正愁拼不齐。不知她可知道,想要真相,得先过三关?”
我站起身。
“哪三关?”
满楼哗然。
有人说我疯了,竟敢打断说书。
老者却不恼,反而笑了:“第一关:信不信命?第二关:敢不敢问?第三关——愿不愿付代价?”
我一步步走下楼梯,踏上台前。
“我全接。”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摘下左眼黑布。
底下露出的不是眼眶。
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镜子。
镜面模糊,却映出我的脸——还有我身后无数重叠的身影:有穿白裙持剑的少女,有披甲执旗的将军,有赤足踏火的巫女……
都是我。
又都不是我。
“你果然来了。”他说,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而是空灵悠远,“第九实验体,编号19的继承者。”
我握紧万民伞。
“你到底是谁?”
“我是第一个记住你的人。”他轻声道,“三百年前,你死那晚,我躲在人群里,把你的话刻在骨片上,埋进地底。后来每次轮回开启,我都以不同身份出现,只为等你再次觉醒。”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片,递向我。
形状与我手中那块吻合。
“这是第二块。”他说,“要听剩下的故事吗?”
我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残片的刹那——
红绳骤然绷直!
血色因果链浮现,缠住老者脚踝。
他动了贪念。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冷笑。
因果反噬,立刻结算。
他身体一僵,面色瞬间苍白,手中残片脱力坠落。
我一把抄住。
没有触发记忆投影。
但它沉甸甸的,像吸满了过往。
“你想要什么?”我问,“寿命?修为?还是……解脱?”
他跪倒在地,喘息不止:“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走在这条路上,我就没白等。”
我低头看他。
因果链仍在闪烁。
但他没有恶意。
只是执念太深。
我松开因果压制。
他瘫坐在地,冷汗直流。
“谢谢。”他喃喃道,“你能反噬我,说明你真的醒了。”
“说吧。”我站在他面前,“三关之后,是什么?”
他仰头望着我,眼中竟有泪光。
“是一扇门。”他说,“和你梦里见过的一样。青铜材质,九个凹槽。你手中的碎片,能填两个。剩下七个,分布在不同世界。但你要小心——有人也在找它们。而且,她比你早出发了三十年。”
“她是谁?”
“叶凌霜。”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整个茶楼温度骤降。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可屋内光影却像被拉长扭曲。惊堂木无声裂开一道缝。
“她不是这一世才开始的。”老者低声道,“她是第八任继承者,失败了。所以系统重置,让她带着残缺权限转世再来。而你……是第九任,也是最后一任。”
我沉默片刻。
然后将两块碎片并在一起。
边缘严丝合缝。
轻微震动传来。
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她在哪里?”我问。
“北境。”他说,“她已经拿到了第三块,藏在一座冰窟祭坛里。守卫是觉醒后的NPC,曾被你杀过七十九次。”
我点头。
够了。
信息足够。
我转身就走。
“姜无咎!”他在背后喊住我。
我停下。
“你娘留给你的,不只是命。”他说,“还有一句话,藏在所有碎片拼合之后。你一定要亲耳听见。”
我没回头。
“我会的。”
我迈出茶楼大门。
阳光刺眼。
陆九霄追上来,脸色难看:“你相信他?”
“我不信人。”我说,“我只信因果。”
红绳重新缠回手腕,微微发烫。
它指向北方。
像一把刀,划开迷雾。
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
也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
但这一次,不再是被动揭开真相。
我要主动撕开谎言。
一块一块。
直到那扇门彻底敞开。
我迈出第一步。
风掀起素白裙角。
鲛绡纱在光下泛出微芒。
身后,茶楼里传来新的惊堂木声。
“咚!”
故事还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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