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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鱼蛋之后,地窨子里那股子勾人的焦香味还没散尽。
江朝阳没让大伙闲着。
他指挥着孙大壮把那只用来煮饭的大铁锅刷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两大桶刚打回来的井水倒了进去。
随着灶膛里的火苗再次升起,水温正在一点点上来。
江朝阳把鱼蛋给的那个黑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的药粉呈现出一种深褐色,还混杂着一些干枯的草根和不知名的树皮碎屑。
严景正凑过来看热闹,被这味儿冲得直往后仰,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咳咳!我光闻味道,就觉得这药能苦死人!”
江朝阳翻了个白眼。
“这是用来泡脚的,不是让你喝的!”
江朝阳没全倒进去,这种老林子里的偏方药性烈,这群城里来的细皮嫩肉未必受得住。
他估摸着量,倒了一半进锅里,又用树枝搅了搅。
随着药粉入水,原本清澈的沸水瞬间变成了酱油色,那股辛辣味混着热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地窨子。
江朝阳指挥着,“严景这一半你给女同志那边送去,她们今天背的东西不比咱们少,脚肯定也肿了。”
“行吧!”
严景接过东西就掀开草帘子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怪笑,捏着兰花指一脸的矫揉造作道。
“送到了!人家知青妹妹可让我带话,感谢朝阳哥哥了呢!”
江朝阳看着对方的贱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把对方捏的兰花指拍一边。
“给老子滚去关门去,你在摆出这副贱样来,信不信我把大壮的袜子给你塞嘴里。”
“其他人来盆都拿过来,也到咱们享受享受了。”
地窨子里除了做饭的大铁锅,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尤族长留下的破木盆,虽然看着旧,但好在不漏水。
七个男知青,三个木盆,只能两三个人凑一盆。
当大伙儿把那双脚上的棉鞋和早已湿透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屋里的空气质量瞬间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不过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嫌弃谁了,一个个都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脚。
惨。
实在是太惨了。
严景的脚白得发惨,脚后跟和脚趾头上磨出了三个大水泡,看着都疼。
孙大壮的脚底板倒是一层厚茧子,但他鞋不行,虽然没水泡。
但冻得发紫,有些地方则干裂了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
至于江朝阳,虽然他一路上用了点巧劲。
但毕竟这具身体底子薄,跟严景一样基本都是没走过特别远的路。
这一路上,也磨起晶莹剔透的几个大水泡。
看着其他略显犹豫的几个人。
“都别愣着了,趁热啊!”
江朝阳率先把脚悬在木盆上方,感受着那股子蒸腾的热气,然后一咬牙,猛地踩了下去。
“嘶——!!!”
江朝阳忍不住吸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一下子都蹦了起来。
水温并不是很高,但那药水仿佛带着小刺一般,顺着毛孔往肉里钻,那种微微的刺痛感包裹了整个脚掌,江朝阳觉得像是有一万根针在脚底板扎。
让他有种脚麻的感觉。
旁边的严景看着江朝阳只是吸了口凉气,以为应该也就烫一点,于是也把脚伸了进去。
“嗷——!!!”
下一刻,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差点把地窨子的顶棚给掀翻了。
严景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疼疼疼!”
“这是要杀猪啊!这水怎么这么疼啊!”
他拼命想把脚往回缩,却被江朝阳眼疾手快按住膝盖。
“别动!”
江朝阳咬着牙,他脑门上全是汗。
“这是药力在拔寒气!现在缩回来,明天早上你腿就是木头桩子,一步都别想走!”
“可这也太疼了啊!”
“队长,我感觉脚正在被一万根钢针在扎啊!”严景脸涨成了猪肝色,五官扭曲,带着哭腔哀嚎。
“忍着!要想明天不掉队,这罪就得受!”
旁边的孙大壮看着两人的惨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嘟囔着:“俺皮厚,俺不怕……”
说完,他也把那一双大脚板伸进了盆里。
一秒。
两秒。
第三秒,孙大壮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疼到了极致,气儿都喘不匀了。
“娘咧……这哪是泡脚……这是要命啊!”
孙大壮两只手死死抓着炕沿,指甲把铺在那里的干草都要抓烂了,浑身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一时间,二队这两间地窨子里,不管男女,闷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村西头,一队的地窨子。
顾晓光缩在被窝里,本来疼得睡不着,可听着远处的动静,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听听!都听听!”
他捅了捅旁边的孙建明,“肯定是二队那帮傻子白天走太急,现在脚废了,正疼得哭爹喊娘呢!”
“叫得这么惨,他们这脚上得烂成什么样啊?”
“我看他们明天肯定起不来,咱们一队赢定了。”
孙建明翻了个身,裹紧了大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管人家能不能起来!咱们也没好哪去,我这腿现在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晓光撇撇嘴,心里却暗爽,他脚上也全是泡,本来疼得睡不着。
但只要想到现在江朝阳那边比他还惨,这脚上的疼似乎就轻了几分。
暮色低垂,风雪更急。
二队这边用药包泡完脚之后,那种钻心的刺痛感持续了大概五六分钟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温热。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顺着脚底板的涌泉穴,一路向上,经过膝盖、大腿,直冲腰眼,最后汇入脊椎。
原本僵硬酸痛的肌肉,在这股热流的安抚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
严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炕上,脸上那副痛苦面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享受和迷离。
“舒服……太舒服了!”
“队长,我现在觉得我的脚都不是我自己的了,轻飘飘的,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孙大壮也松开了抓着炕沿的手,一脸憨笑。
“这村里的老方子神了!俺觉得脚底板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江朝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这一盆药水给带走了。
“行了,趁着皮泡软了,大家互相把水泡挑了,包一包就睡觉吧!”
江朝阳从包里翻出一根缝衣针,在火上烧了烧消毒。
“大壮,你按住严景,我给他先挑。”
严景一听要挑水泡,吓得往后一缩:“别别别!”
“队长,我不就调侃一下吗?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我自己来……啊!”
还没等他躲开,孙大壮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像铁钳一样按住了他的小腿。
“别动!长痛不如短痛!”
江朝阳手起针落,动作快准狠。
“嗤——”
淡黄色的组织液流了出来。
“嗷——!!!”严景又是一嗓子。
“咱们没有消炎药,大家伙就用点草木灰包扎一下消消毒,防止发炎。”
随着江朝阳的示范。
一群半大小子,在这个大风呼啸的夜里,围着几个木盆,开始互相挑着水泡,挤着脓水。
一个个如同杀年猪一般的惨叫声。
而边上刚处理好的人,就立刻发出嘲笑声。
两道声音互相交叉,此起彼伏。
处理完脚伤,江朝阳又让几人互相按摩,一边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让其把堆积的乳酸更快带走。
一种战友般的情谊,在小屋子里慢慢凝聚在一起。
按摩完毕。
一群小年轻挤在铺着兽皮的大炕上,一个个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了。
严景躺在被窝里,摘了眼镜之后,声音里带着一丝劳累的困意。
“队长,咱们明天就要上山了,我们真能赢一队吗?”
江朝阳枕着双臂,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放心睡,后面有我呢!”
“咱们肯定能赢。”
渐渐的地窨子里一点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这一夜,二队的知青们睡得格外香甜。
在他们的梦里,那三斤白面饺子,仿佛已经端上了桌。
一个个长得白胖胖油汪汪的水饺,正冒着极其诱人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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