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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牛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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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口张着黑嘴等。

    程巢趴在供销社二楼窗台,望远镜镜片划痕把世界切成破碎网格。网格中心,那头畜生正在啃食沙棘丛,脊背骨刺随咀嚼动作起伏,像黑色礁石浮出肌肉的海。每根刺末端都挂风干肉丝,像某种野蛮旗帜。

    他观察它啃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肩高目测超过两米五,蹄子落地能踩出碗口大坑。最要命是那对角,不是普通水牛月牙弯,是螺旋状朝前刺,尖端磨得能照出人影,像两柄开了刃、淬过火的土耳其弯刀。

    程巢数它呼吸频率。

    平静时每分钟六次,胸腔起伏像潮汐。有丧尸接近时降到三次,肌肉绷成花岗岩,蹄子开始刨地。杀完,呼吸会急促到十次,鼻孔喷出白雾在冷空气里拉成两道汽笛——它在享受,享受骨骼在角下碎裂的触感,享受生命从撞击点喷溅出来的温热。

    望远镜移向那片枯黄草场。

    牛魔王领地意识强得像中世纪领主,任何活物踏入疆界都会引发冲锋。但它对丧尸尸体没兴趣,踩烂就踩烂,不闻不嗅,仿佛那些腐肉是它领土上必须清除的污渍。

    血腥味钓不动它。

    程巢背靠墙坐下,水泥地灰尘有半指厚,坐下去腾起一团灰雾。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牛魔王那张厚重皮囊里,用它的眼睛看世界:荒原是餐桌,丧尸是蟑螂,自己站在食物链顶端,没有天敌,没有威胁,只有日复一日的咀嚼、巡逻、杀戮。

    什么能让这样的存在放弃警惕?

    挑衅。

    不是弱小者的哀鸣,是另一个强大存在把脚踩在它脸上,在它领地里撒尿圈地那种挑衅。

    程巢睁开眼睛。

    他要用“同类”的血,来激怒它。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供销社,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村西头。

    去村西取尸液的路上,程巢听见歌声。

    是收音机。

    电池将尽那种嘶哑变调,从一间半塌瓦房飘出来。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童声合唱,在废墟里飘荡。

    他握紧羊角锤摸过去。

    瓦房只剩两面墙撑着,屋顶塌了大半,阳光斜照进去,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墙角坐着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衣服干净得反常,膝盖上摆着台红色塑料收音机。天线拉得老长,歌声就是从那里出来。

    男孩看见程巢,没躲,反而招招手。

    “它快没电了。”男孩说,手指抚摸收音机外壳,“妈妈说等爸爸回来换电池,但爸爸没回来。”

    程巢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扫视屋内:没有食物残渣,没有铺盖,只有男孩、收音机和墙上一张全家福照片——父母搂着孩子,背景是哈拉沁村口的老槐树,那时树还没枯。

    “你一个人?”程巢问。

    “妈妈变成星星了。”男孩指指天空,“爸爸去找电池,让我在这儿等。他说收音机会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程巢看见男孩脚边有瓶水,只剩底儿。还有半包饼干,包装纸泛黄,是病毒爆发前那种儿童饼干,小动物形状。

    “你等多久了?”

    “太阳升起又落下……”男孩歪头想了想,“……好多好多次。收音机说现在是星期二,但我不知道是哪个星期二。”

    《让我们荡起双桨》唱完了,换成滋滋电流声。男孩拍打收音机侧面,歌声又断断续续响起来,这次是《春天在哪里》。

    程巢从背包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放在门槛上。

    “省着吃。”他说。

    “你看见我爸爸了吗?”男孩问,“他戴眼镜,左脸有颗痣。他说他要去镇上找电池,镇上有很多很多电池。”

    程巢想起三天前在镇口看见的那具尸体。眼镜碎了,左脸被啃掉大半,看不出有没有痣。旁边散落着一箱南孚电池,包装都没拆。

    “没看见。”程巢说。

    “哦。”男孩低头摆弄收音机,“那你能帮我个忙吗?如果看见他,告诉他我还在等。还有,告诉他我不怕黑,真的,一点都不怕。”

    程巢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歌声突然停了。他回头,看见男孩抱着收音机,脸贴在塑料外壳上,一动不动。阳光移过废墟,把他和那间破房子都吞进阴影里。

    程巢继续往村西走。他需要一罐尸液,需要那恶臭,需要用它点燃牛魔王的怒火。但男孩的脸在他脑子里挥不去,还有那句话——

    “我不怕黑,真的。”

    谎言。每个人都说谎,对别人,对自己。

    大家都在废墟上织网,网住自己,也妄想网住点什么别的。

    村西那具无头尸体还在。

    苍蝇云团般轰然散开,露出底下烂成一摊的酱紫色。程巢拧开玻璃罐——村卫生所搜来的酒精罐,标签上“75%医用”字样还清晰——用羊角锤尖端凿进胸腔。

    “噗嗤。”

    黑色粘液涌出来,带着内脏碎块和三个月腐败酝酿出的恶臭,那味道像有形实体撞进鼻腔。程巢屏息接满一罐,拧紧盖子。罐壁迅速蒙上水汽,里面液体还在轻微晃动,仿佛有生命。

    回程时他绕开瓦房。

    但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世上只有妈妈好》,童声合唱在风里断断续续,像哭,又像笑。

    现在,他有了诱饵。接下来,就是如何布置陷阱的伪装,以及如何将诱饵精准地投放到位。

    他再次来到那口枯井旁。井口上,还零散地盖着几块他昨天搬来的腐烂木板。这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真实”的地面,一个能让“牛魔王”在冲锋时,不会产生丝毫怀疑的假象。

    这又是一项考验耐心和技巧的工程。程巢像一个最严谨的建筑师,开始了他的工作。他先是在井口上,用几根从废墟里找来的、相对还算结实的木梁,交叉着搭了一个“井”字形的骨架。然后,他找来大量的、被烧得半焦的芦苇席和破麻袋,一层一层地铺在骨架上。他甚至还从周围的废墟里,拖来一些枯死的灌木和杂草,堆在上面。最后,他用一个破铁盆,一盆一盆地,从远处端来沙土和碎石,均匀地洒在最上层。

    一个多小时后,一个完美的伪装完成了。从远处看,这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堆着一些杂物的土堆,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谁也想不到,在这层薄薄的伪装之下,隐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死亡陷阱。

    程巢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但他只是撕下了一小片肉干,含在嘴里,补充着最基本的盐分和能量。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爬上了供销社二楼的屋顶。这里是整个区域的制高点,视野开阔,既能清楚地观察到“牛魔王”的动向,又能将枯井的位置尽收眼底。更重要的是,这里与枯井之间,隔着一片相对空旷的、没有任何障碍物的空地。这为“牛魔王”的冲锋,提供了完美的跑道。

    他趴在屋顶的瓦片上,将那罐装满了丧尸尸液的玻璃罐,放在手边。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狙击手,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惨白变成暖黄。牛魔王趴下了,像座黑色山丘卧在沙地上,尾巴偶尔甩动,驱赶看不见的飞虫。它打盹,胸腔起伏缓慢,那对弯刀般的角抵在地面,尖端反着落日余晖。

    程巢一动不动。他在等待,等待风向的改变。

    他需要风,将那瓶尸液的气味,精准地、强烈地,吹到“牛魔王”的鼻子里。

    时间变成粘稠糖浆,每一秒都拉长变形。屋顶瓦片温度随日落下降,寒意从砖缝渗出来,钻进他衣服。他不动,像块石头,像截枯木,像这废墟里本来就该有的部分。

    然后,他感觉到。

    脸颊汗毛被拨动,极轻微,像有冰凉手指拂过。西风停了。寂静持续三秒,五秒,十秒——接着,风从东方来。

    先是一缕,试探性的,带着拖拉机站方向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然后成片,成阵,凉意扫过屋顶,卷起尘土,吹向他脸,吹向百米外那座黑色山丘。

    就是现在。

    程巢拧开罐盖。塑料螺纹摩擦发出细微嘶声,在寂静中放大十倍。恶臭先溢出来,哪怕只泄露一丝,也让他胃部抽搐。

    他站起,半蹲,右臂后拉,全身肌肉像弓弦绷紧。

    掷!

    玻璃罐划破暮色,在空中旋转,罐口甩出黑色液滴,拉出断续弧线。抛物线最高点,罐身反射最后一抹天光,亮得像颗微型陨石。

    然后坠落。

    “啪!”

    脆响炸开。罐子在离井口五米处摔碎,黑色粘液四溅,像朵邪恶之花在荒地上绽放。气味瞬间炸开——腐烂内脏、变异体液、三个月腐败酝酿出的全部恶意,混在一起被东风裹挟,滚滚扑向那片沙地。

    牛魔王醒了。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地抽动着,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如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怒和被侵犯的嘶吼。

    “哞——!!!”

    那声音,不像牛叫,更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它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它闻到了。它闻到了那种让它感到极度厌恶和威胁的“同类”的气味。在它的认知里,这是最赤裸裸的挑衅。有另一个强大的变异生物,闯入了它的领地,并且,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留下了一滩肮脏的、示威般的体液。

    不可饶恕!

    “牛魔王”的四只蹄子开始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带着高温的蒸汽。它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气味传来的方向。然后,它低下头,将那对如同弯刀般的巨角对准了前方,后腿猛地一蹬!

    “轰!轰!轰!”

    大地,开始震动。

    那头黑色的巨兽,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枯井的方向,发起了死亡冲锋!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它那庞大的身躯,与空气摩擦,甚至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呼啸声。

    程巢趴在屋顶上,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头狂奔而来的怪物,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程巢还在上小学。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动物世界》。屏幕上,一群狮子,正在围猎一头体型巨大的非洲野牛。

    野牛拼命地反抗,用它的角,顶翻了一头年轻的雄狮。但更多的狮子,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有的咬住了它的脖子,有的扒在它的背上,用锋利的爪子,撕开它厚实的皮肉。

    那场面,血腥而残酷。年幼的程巢,看得有些不忍心。

    “爸,它们为什么要吃牛牛?牛牛那么可怜。”他拉着旁边正在看报纸的父亲的衣角,问道。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一眼电视,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儿子,你记住。这个世界,它不关心你可怜不可怜,也不关心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父亲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它只关心,你够不够强。狮子饿了,就要吃肉。牛不想被吃,就要跑得比狮子快,或者,比狮子更强壮。这就是规矩。没有道理可讲。”

    ……

    没有道理可讲。

    程巢的眼神,变得和那头冲锋的“牛魔王”一样,冰冷,而又充满了原始的、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野性。

    近了,更近了!

    程巢趴在屋顶,手指抠进瓦缝。

    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咚,每声都像在倒数。他盯着那团黑色风暴冲向井口,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脸,闪过母亲鞋面雏菊,闪过收音机男孩说“我不怕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牛魔王看见地上那摊黑色液体了。它更怒,鼻孔喷出白雾拉成两条蒸汽尾迹,头颅压得更低,角尖对准液体中心——那位置离井口只剩五米。

    二十米。

    十米。

    程巢屏住呼吸。

    五米。

    牛魔王前蹄踏上伪装土堆。

    时间变慢了。

    程巢看见蹄子压碎枯草,压进沙土,碰到底下芦苇席。席子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木梁骨架开始断裂,不是一根,是同时三根,松木纤维崩开的脆响像骨头折断。

    “咔嚓——喀嚓——轰!”

    一声充满了惊恐和暴怒的、凄厉无比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废弃的村庄。然后,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与井壁剧烈撞击的声音,那头黑色的巨兽,重重地、重重地,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都被砸穿了的巨响,从井底传来。紧接着,便是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咆哮声。

    成功了!

    程巢从屋顶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成功地将这头连军队都感到棘手的恐怖怪物,送进了坟墓。

    但他知道,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头怪物还活着。它在井底疯狂地咆哮、冲撞,那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必须下去,去终结它的生命,去收取属于他的战利品。

    程巢从屋顶上爬了下来。他走到供销社的后院,捡起那把被他遗落在那里的羊角锤。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金属触感,让他那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颤抖的手,重新变得稳定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口正在不断传出野兽咆哮的枯井,眼神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冷酷,而又坚定。

    屠宰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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