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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钢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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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巢在剧痛中浮出意识深海。

    像是被万吨水压碾过每一寸骨缝。那种疼太深了——像是骨头缝里的水被挤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摩擦,一下一下,像拿钝刀子在刮。

    眼皮粘着血痂,掀开时撕裂出细碎的疼。他没管,只是睁眼。视野里,岩顶悬着钟乳石,尖端滴落水珠,砸在眉骨。那水是冷的,但砸在皮肤上却像烫。

    他想蜷指。神经末梢传来短路般的麻木,像摸到了漏电的电线。

    左手沉重如浇筑铅块,皮肤下黑纹蛰伏着,但它们不安分,像有一群东西在里面爬。右手更糟,五指扭曲成鹰爪状,指骨刺破表皮,白骨混着黑血,露在外面的骨头太白了,白得刺眼,像被人用石灰水泡过。

    记忆倒灌。肉山。晶体。插入。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太快了,快到看不清细节,只留下疼和恐惧。他转动眼球,想避开,但视野里只有幽绿光芒熄灭后剩下的昏暗——堆积的尸山。

    母巢干瘪成巨大的灰色蘑菇,褶皱表皮渗出脓黄黏液,气味太复杂了,那是陈年奶酪混福尔马林的味道,还有更旧的什么东西,像是时间本身腐烂了。那些曾撕咬他的丧尸,此刻只是堆叠的肉块,似退潮后留在岸上的死鱼,眼睛都翻白了,肚子鼓起来,里面是气。

    赢了。

    程巢想笑,嘴角却扯出撕裂伤。血腥味渗进喉咙。破碎就破碎吧,总比变成完整的怪物好。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极度微弱。"

    机械音切入脑髓,没有温度,像冰锥敲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像机器在算什么算不出来。

    程巢艰难侧颈。视野边缘,银白色金属造物静静伫立。流线型躯体两米高,关节处严丝合缝,表面抛光如镜,倒映着他惨白的、沾满血污的脸。头部是完整椭球,中央嵌着一道蓝光,频率舒缓,像是深海鲸鱼的呼吸,更像某种古老心脏的搏动。

    HIVE-01。构筑成功。

    但程巢感觉不到喜悦。血液正在从腹部贯穿伤流失,温热的生命变成身下黏稠的泥,越来越冷,像躺在一块慢慢冻住的地上。

    "是否,启动,紧急医疗程序?"

    机器人向前滑行一步,足底与岩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更深的寂静里挤出来的。它抬起右臂,手掌变形展开,露出内嵌的扫描阵列,红光如网罩住程巢全身。那红光让人心寒,手术室那种照在皮肤上让人觉得冷的红。

    程巢想说话,喉管里却只涌出血泡。他艰难地,用右手食指敲击岩面。

    哒。哒。哒。

    三短。摩斯电码。意义是:是。

    "……收到指令。"

    蓝光骤转猩红,急促闪烁,像是警告,更似急救室的警报。那种闪烁很急,像在倒数。

    "扫描完毕。宿主,身体,多处骨折,内脏破裂,失血分级:致命。预计存活时间,九分四十七秒。"

    程巢瞳孔收缩。死神的倒计时在耳边滴答。他盯着机器人胸前光滑的装甲,那里映出自己濒死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废纸。

    "正在,制定,治疗方案……"

    机器人静止,进入运算模式。那种静止太绝对了,连蓝光都不闪,像时间在这一刻被切断了。程巢的意识在飘散,像水从杯子里溢出来。

    母亲的脸突然闪现——最后一次见面时,她塞给他一块压缩饼干,包装纸上印着"救灾物资"。那块饼干很硬,他没舍得吃,揣在兜里,后来丢了。

    不,这时候别想这个。

    "方案制定完毕。关键步骤:需要消耗全部IP点数(4.0),兑换'纳米医疗机器人集群'与'合成血清'。警告:此操作将清空当前所有资源,并伴随剧烈痛觉。是否确认?"

    程巢敲击岩面。这一次,只用中指。

    哒。

    确认。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机器人胸口装甲滑开,露出精密储物格。三支针管凭空显现,悬浮在磁约束场中。液体颜色各异:钴蓝、猩红、银白。它取出钴蓝针管,金属手指稳定如手术机械臂,针尖刺入程巢颈侧动脉。

    推注。

    程巢脊柱瞬间弓起。那根本是液态氮混着岩浆灌进血管。他张大嘴,却发不出尖叫,声带被极寒冻结。视野炸裂成雪花点,疼痛从颈项呈放射状撕裂全身,像有千万只铁蚁在血管里列队行进,啃食破损的器官,又将其重组。

    那种疼让他在身体里尖叫,但他听不见。他只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血管里爬,像蚂蚁,又像是更细的虫子,从脖子开始,往下爬,爬过锁骨,爬进胸腔,爬进心脏。

    他左手黑纹突然暴起,像被激怒的藤蔓,与入侵的医疗纳米机器人交战。皮肤下鼓起游走的包块,黑与银在体内厮杀。程巢浑身痉挛,额头撞在岩地,血花迸溅。那一撞太重了,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像棍子打在冻肉上。

    这就是代价。活着的代价。

    机器人毫无停顿,第二支猩红针管,刺入左胸心尖。

    咚。

    心脏被强行重启。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引爆雷管,更似生锈的发动机被灌注燃油。程巢眼球上翻,看到岩顶幻觉扭曲——钟乳石变成圣经里的审判之剑,滴落的水珠变成硫酸,砸在身上,但他不疼,因为他已经疼到没知觉了。

    "生命体征,回升。"

    金属手指轻轻放在程巢掌心。表壳冰凉,却像一块烫红的烙铁,瞬间刺穿幻觉的迷雾。程巢死死攥住,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的老怀表上发条,"机械,比人守信。它停了,就是停了,不会骗你说还能走。"

    那块怀表后来丢了,像很多别的丢掉的东西。

    第三支银白针管,刺入腹部贯穿伤。

    这一次,程巢看到了。银白液体接触黑血的瞬间,化作无数极细的光丝,钻入伤口。那些光丝太细了,细得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它们在动,像虫子在肉里爬。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断裂的肠子被光丝缝合,骨折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强行复位。

    程巢在痛苦中大笑,血从鼻孔喷出。太荒诞了。他在变成什么?人,还是机器,还是母巢的残渣?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混着血,喷在岩地上,把血溅得更开。

    治疗持续。时间变得粘稠。程巢在昏迷与清醒间摇摆,像船在浪里晃,找不到岸。

    直到痛楚退潮。

    程巢猛地吸进一口气。肺叶完全展开,充满力量。那种力量太强了,强到让他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撑开。他抬起左手,黑纹与银灰交织,形成诡异的图腾,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右手五指完好,白皙,有力。腹部伤口结痂,银白色的痂,像是某种金属长在了肉上。

    他坐起身。岩石不再是冰冷的刑床,只是普通的地面。

    机器人头部抬起,蓝光恢复舒缓频率。

    "医疗程序,完成。当前IP点数:0.0。宿主,欢迎回到生者的世界。"

    "你……"程巢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打磨。

    机器人沉默。椭球头部微微倾斜,像是在思考,更似某种非人类的困惑。那种倾斜太轻微了,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

    程巢站起身。身体轻盈得陌生,像是换了一副骨架,更像挣脱了地心引力。他绕着机器人走一圈,银白色涂装反射着洞外透进的微光,像是移动堡垒,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孤独。

    他需要给这东西起个名字。HIVE-01太冷,像编号,不像名字。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机器人胸甲上。金属冰凉,底下有细微的震动,是能源核心的嗡鸣。这感觉,像是小时候发高烧,父亲背着他穿越雪夜,后背传来的沉稳心跳,更像某种亘古不变的承诺——"我在,你死不了"。

    "爸。"

    程巢脱口而出,尾音颤抖,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那两个字冲出喉咙的瞬间,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像是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等着被叫出来。

    机器人静止。蓝光闪烁频率改变,从深海鲸鱼变成摇篮曲的节奏。

    "……指令接收:'爸'。正在录入,新的称谓……"机械音依旧冰冷,但程巢仿佛听出某种近似温柔的回响,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录入完毕。从现在开始,本机代号,更改为:'爸'。"

    程巢笑了。眼泪混着血污滑落。他笑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傻子,笑得肋骨发疼。那笑声在洞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像有另一个人在笑。

    "傻儿子。"程巢拍拍金属外壳,"以后,咱们父子俩,搭伙过日子。"

    "确认。进入陪伴模式。"

    椭球头部突然变形,装甲滑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光学传感器阵列,排列成近似人类双眼的结构。蓝光从传感器深处亮起,像是注视,更像某种苏醒。那蓝光更像眼睛,但程巢觉得,那是比眼睛更真实的东西。

    程巢不躲闪,与那蓝光对视。在那里面,他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也看到了某种未来。

    七岁。县城筒子楼。台风天。

    程巢趴在地上,面前散落着高达模型零件。说明书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哭得一塌糊涂——核心关节装反,塑料卡榫断在槽里,整个机体报废。那种哭觉得整个世界都完了,像天塌了。

    父亲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工装裤还在滴水。他只是蹲下身,从工具箱摸出一把尖嘴钳。程巢记得父亲的手,常年握扳机的手,粗糙,有火药味,此刻却稳得像外科医生。那手上的茧子很厚,像是石头长在了肉里。

    钳尖探入卡槽,轻轻一旋。断掉的卡榫被完整取出。那一旋太轻了,轻到程巢觉得那是魔法。

    "爸,你怎么知道该这样?"程巢抽噎着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父亲把修好关节的高达放在他手心,表盘在袖口露出半角,三点十五分。那块表一直都在,走得很准。

    "任何东西,都有构造。"父亲的声音混着窗外雨声,"读懂说明书,是为了知道,哪里能改,哪里不能碰。"

    "那哪里不能碰?"

    父亲摸摸他的头,掌心温度灼人:"人心。人心没有说明书,只能试。"

    程巢记得那句话。当时他不懂,只是点点头,继续拼他的高达。后来他懂了,但懂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记忆退潮。

    程巢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左手黑纹交织银灰,右手白皙有力。这是新的构造。既非血肉,也非金属,是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他抬头看"爸"。银白机体静静伫立,像是高达成精,更像父亲换了种材质回来。那机器人太高了,程巢要仰头才能看到它的传感器。

    "爸,"程巢轻声说,举起右手,握紧又松开,"我有我的说明书了。"

    机器人"爸"的传感器蓝光微闪,像是在点头。那种点头太轻微了,像是空气里的一阵风。

    程巢知道,这本说明书,此刻正躺在硬盘里,等待他一字一句,用血和骨头去阅读。

    一本……关于"活着"的,说明书。

    他不知道这本说明书会有多厚,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完。但他知道,现在只有他和"爸"了。两个人,一台机器,在这个巨大的废墟里,像两颗被遗忘的钉子,钉在地上,不肯被风吹走。

    "走吧。"程巢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机器人"爸"向前滑行一步,足底与岩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那声音很轻,但程巢听见了,像是某种更深的承诺。

    他们往洞口走。光线越来越亮,但程巢没回头。回头就是黑暗,前面或许还有光。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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