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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线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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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线与血

    一

    程巢蹲在断墙后头,手里攥着红漆罐。罐子盖没拧严,锈味混着化工刺鼻往外钻。他往地图上划线。第一笔歪了,顺着纸面的纹路淌下去,在那片标着村东头打谷场的位置聚成一滩暗红。像血。他没停。第二笔。第三笔。十几个区域被红线割裂开,变成孤岛。

    红漆罐上有一道裂纹。那是他上个月不小心摔的。裂纹从罐口一直裂到罐底,像一道伤疤。每次用的时候,漆都会从裂缝里渗出来,弄脏他的手。他没换。也没修。就那么用着。好像这道裂纹是他身上的一部分,也好像是这末世的一部分,早就该在那儿的。

    风从断墙的缺口灌进来,带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赤峰的十月,天还没黑透,寒意已经往骨头里钻。程巢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这是他从一户人家屋里翻出来的,不大合身,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还能看见前主人的名字用黑色水笔写着——"李建国"三个字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他不管。能保暖就行。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丧尸。他爹带他去打谷场。他爹是村里的拖拉机手,那台红色的拖拉机停在打谷场中央,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野兽。他坐在他爹的腿上,手握着方向盘,感觉自己也能驾驶这头野兽。他爹的手很粗糙,满手老茧,握住他小手的时候,像裹着一层砂纸。他爹说,以后这拖拉机就是你的了。他说,我要开到天边去。他爹笑了,笑声像拖拉机引擎一样轰隆隆的,震得他胸口发麻。

    那是夏天。太阳毒辣辣地照着,知了在老榆树上叫个不停,他爹给他买了一瓶冰汽水,两块钱一瓶的北冰洋,瓶身还在往下滴水。他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嗝,觉得这辈子都值了。他爹说,小巢,你长大了,要像这拖拉机一样,劲儿往一处使,别半路熄火。他点头,不知道什么叫半路熄火,只知道爹高兴,他就高兴。

    现在拖拉机还在。生了锈。红漆剥落,露出灰黑色的铁皮,像一块块烂掉的皮肤。车轮子陷在泥里,早就不转了。发动机盖掀开着,里面掏空了,有人把能拆的都拆了,卖了废铁,或者换了别的东西。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它就是一堆废铁,趴在打谷场中央,像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他爹不在了。

    拖拉机不在了。

    打谷场不在了。

    红线还在。裂纹还在。

    程巢盯着那滩未干的漆。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刚流出来的血。他伸手,指尖沾了一点,黏的,带着铁锈味。他舔了舔,舌尖发麻。不是血。只是漆。但他总觉得,这就是血。是这打谷场里曾经活过的人的血,是他爹的血,是小花家人的血,是这个村子里所有人的血。流干了,凝住了,成了这滩红漆。

    "老鼠。"

    他轻轻叫了一声。没人应。只有老爹蹲在他对面,头盔上的蓝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又像是没眨。

    "确认指令。"

    老爹的声音不像人。像金属刮过玻璃。刺耳。干净。没有感情。就像这末世里的所有东西——丧尸的嘶吼,风的呼啸,枪声的回响。都是这样。干净,刺耳,没有感情。

    程巢站起来。膝关节轻微一响。咔嗒。这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他往村东头走。西北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像一把没磨好的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眯起眼睛,沙子进了睫毛,揉得生疼。但他不揉。揉了会流眼泪。眼泪在末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打谷场在视野尽头。

    那里曾经是村里最吵的地方。打谷机轰鸣,谷糠扬得满天都是,金灿灿的,像下了一场金雨。孩子们在谷堆里打滚,笑声,喊声,打谷机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烦。他那时候觉得这声音烦,现在想听,听不到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几十个影子,在灰蒙蒙的天空底下晃。

    那些丧尸。

    有的蹲在地上啃着什么,有的在撞那台锈得掉渣的拖拉机,有的就那么站着,仰着头,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等什么。它们等什么呢?等食物?等死亡?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黎明?

    天是灰的。没有云。只有一层铅灰色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呱呱叫着,像是嘲笑,又像是哀悼。

    程巢和老爹躲在一堵断墙后面。墙砖裸露着,风化的痕迹明显,砖缝里的灰泥早就被风吹走了,只剩下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像一道道伤疤。墙缝里长出一株野草,枯黄,耷拉着,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程巢伸手,摸了摸那株草。草叶很脆,一碰就碎了。他手指上沾了草屑,黄中带褐,像枯血。

    他想起村里的那口井。

    井口也是这样,青苔早就被风吹干了,只剩下干枯的苔痕,像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他小时候往井里扔过石子,等着听见落水的声音。那时候井里还有水,清亮亮的,能照见自己的脸。他扔了石子,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他觉得好玩,就又扔了一块。他爹看见,说,别扔,井水是全村人喝的,你扔脏了人家怎么喝水?他不听,又扔了一块。他爹就打了他屁股。他哭了,跑回家,抱着娘的腿告状。娘说,你爹说得对,井是大家的,不能弄脏。

    现在井早就干了。

    石子砸下去,只有撞击井壁的回声,空洞,空洞,空洞。像这堵墙。像这个村子。像这个世界。

    "分析。"程巢说。

    老爹的头盔灯开始快闪。蓝光。蓝光。蓝光。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警告。

    "目标区域。丧尸。三十七。普通型三十五。L型两只。普通型弱点头部。L型弱点脊椎。建议。逐个击破。我远程。你近身。"

    "可以。"

    程巢从老爹的储物空间拿出砍刀。

    这把刀,他用了快半年了。刀刃被磨得发亮,能照出他半张脸——胡子长了,脸瘦了,眼睛里没了以前的光,只剩下黑黑的窟窿,像两口枯井。刀柄缠着布条,一层又一层,已经发黑,不知道是汗还是血。布条松了,他重新缠紧。手指勒进布条的缝隙里,能感觉到下面刀柄的纹路——横的,竖的,斜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握住刀柄。手指的纹路正好卡进布条里,像手掌的延伸,像这把刀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起第一次用这把刀。

    那时候他刚从村里逃出来,手里只有这把砍柴的刀。他遇到第一只丧尸——一只老丧尸,眼窝深陷,脸烂了一半,嘴里还能看见牙齿,黑黑的,像烂掉的树根。他不敢砍。他怕。手一直在抖,刀就在手里晃,晃得他心慌。丧尸扑过来,他闭着眼胡乱挥刀。刀砍进丧尸的脖子,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热的。腥的。他吐了。吐得胆汁都出来了,吐得胃里抽抽地疼。

    但他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磨刀。磨。磨。磨。刀刃越来越薄,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刀柄上的布条缠了一层又一层。布条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他的手也从细嫩变粗糙,长满茧子。手茧和布条磨在一起,磨出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啃木头。

    有时候他磨着磨着,就会想起他爹。他爹说,刀要磨,人也要磨。不磨的刀,不锋利。不磨的人,活不长。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这末世里,谁不磨?谁磨得狠,谁就能活。谁磨得轻,谁就得死。

    "行动开始。"

    老爹的右臂开始变形。金属摩擦,齿轮咬合,最终变成一把银白色的狙击枪。枪管修长,枪身泛着冷光,像某种死神的镰刀。枪口亮起蓝光,一道细如发丝的激光划破空气,前面那只啃食尸体的丧尸脑袋炸开。

    红的白的溅在地上。

    无头尸体晃了晃,倒了。像是被人剪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就散架了。

    其他丧尸没反应。它们继续啃。继续撞拖拉机。继续看天。

    程巢看着那只倒下的丧尸。它的脑袋炸开了,白的红的流了一地,脑浆像豆腐渣一样糊在地上。他没觉得恶心。只觉得遥远。像在看一场默片,或者像在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也这样倒在地上。血也这样流。红的,亮的,烫的。他那时哭着喊他爹,他爹不回应。现在他看着这只丧尸,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

    它该死。

    "下一个。"

    又一道激光。又一只倒下。精准,高效,没有情绪。每一枪都打在头部,每一枪都干净利落,每一枪都像是在做一道早已知道答案的数学题。程巢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

    十五只普通丧尸倒下了。程巢看着老爹。老爹的狙击枪枪口还亮着蓝光,但已经没有再射出激光。它在等什么。程巢也在等什么。

    那两只L型停住了。

    它们转过脸。那双眼睛,浑浊,像是两块发霉的玻璃,但玻璃后面,有东西在闪——警惕。它们发出嘶吼,像是两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着人的神经。其他丧尸都停下。转过来。朝着断墙这边。

    程巢的心跳开始加快。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是战鼓,敲在他胸腔里,震得他手心出汗。他握紧了刀。手指关节发白。刀柄上的布条勒进肉里,疼。但他没松。他知道,一松,就完了。

    "被发现。"老爹说。"启动B计划。"

    程巢愣了一下。"B计划?"

    老爹没回答。它的狙击枪再次变形。金属扭曲,延伸,最终变成一把巨大的加特林,充满暴力美学。六个枪管,银光闪闪,像是六只眼睛,盯着前方的一切。

    "火力覆盖。"

    激光暴雨倾泻而下,比刚才粗好几倍。密集,毁灭。那些丧尸在激光下像纸一样脆弱,身体被洞穿,撕裂,融化。惨叫声被淹没,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灰烬。程巢看着,嘴巴微张。他没想到老爹还有这一面——奔放,暴力,碾压一切。他心里涌起一股快感,比用砍刀补刀爽得多。他看着那些在激光中挣扎哀嚎的丧尸,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看着它们彻底消失。

    他知道这种感觉。

    绝对力量。

    握住力量的快感。

    碾碎一切的快感。

    活着。比死着强。

    但他知道不能沉溺。任务还没完成。那两只L型——它们活下来了。身上有好几个洞,但没有倒下。反而更凶了。它们迈开粗壮的腿,朝着断墙冲过来。速度快。太快了。像两头野兽,像两阵黑风,眨眼间就冲到了面前。

    "L型丧尸生命力超出预期。建议近身解决。"

    老爹的加特林停止射击。再次变形,变成一面巨大的金属盾牌,挡在程巢面前。

    "收到。"

    程巢深吸一口气,握紧砍刀。从断墙后面一跃而出。他迎着那两只L型冲过去。现在轮到他了。他要捍卫他的巢。要用敌人的血浇灌根基。

    二

    程巢已经冲出去了。

    西北风在他耳边呼啸,沙砾打在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咬他。他顾不上疼。他眼里只有那两只L型。

    第一只L型张开嘴,露出发黑的牙床,像一口深井。程巢侧身,刀刃砍进它的脖颈。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的。腥的。他没躲,任由血流进嘴里,咸的,铁锈的,像是这末世的味道。

    第二只L型扑过来。爪子抓烂他的肩膀。布料撕裂,皮肤被划开,血渗出来,流过胸口,浸透了里面的汗衫。程巢没退。他往前顶,刀捅进L型的胸口,卡住了。肋骨太硬,像钢板。他用力拔,拔不出来。L型的爪子再次挥过来,这次对着喉咙,带着腥风,带着死亡的气息。

    程巢偏头。爪子擦着耳朵过去,带下一缕头发。

    "脊椎。"老爹说。

    声音冷冷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程巢松开刀。他抓住L型的肩膀,用力转。L型跟着他转,背部露出来。程巢举起拳头,砸向它的脊椎。一下。两下。三下。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是枯树枝被踩断。L型瘫软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程巢松开手,它倒在地上,抽搐。他喘着气,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心跳,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一只L型又爬起来。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它好像感觉不到疼。它嘶吼,冲过来,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程巢捡起刀,双手握住。他等着。等到它扑到面前,刀向上挑,从下颚捅进去,刺穿大脑。

    它不动了。

    程巢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血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鞋子上。他没擦。他看着周围。周围的丧尸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了。它们躺在地上,有些还在抽搐,有些已经不动了。激光烧灼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像是死神身上的香水,刺鼻,又让人上瘾。

    "清理完毕。"老爹说。

    程巢点了点头。他把刀插回腰带。刀柄上还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转身往回走。小花还在等。

    三

    小花蹲在枯井旁边。

    她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明显不合身,袖口露出细瘦的手腕,像是两根干枯的树枝。她手里拿着半块肉干,已经风干了,硬邦邦的,像是石头。那是程巢昨天留给她的。

    她小口小口地啃。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等肉干软了,再慢慢地嚼。这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在遇到程巢之前,她吃老鼠。吃蚯蚓。吃一切能吃的东西活下来。她也曾去村子里找食物。但每次都被赶出来。

    他们叫她灾星。

    说是因为她村子才这么惨。他们说,就是她来了之后,丧尸才多起来的。就是她来了之后,村里人才死的。他们说,她身上有诅咒,谁碰谁倒霉。他们甚至想把她扔进这口枯井里淹死。

    她看着那口井。

    井口青苔已经干枯,只剩下黑黑的苔痕,像一道道伤疤。她想起那天——那天是下午,太阳还是热的,但她的心是冷的。他们抓住她,往井口拖。她哭。她喊。她求饶。她说,我没有,我不是灾星,求求你们放过我。他们不听。他们说,你这个灾星,害死这么多人,你该死。他们说,把你扔进井里,村里人就能活得好好的。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程巢。

    他拿着刀,站在井边。刀上沾着血,还没干,红的,亮的,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他看那些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他只说了一句话。

    "滚。"

    一个字。

    就这么一个字。

    那些人就跑了。像老鼠见到猫。他们怕他。她也怕他。但他给了她一条命。他给了她食物。给了她一个地方。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他救了她。

    她只知道,她欠他一条命。

    她抬起头。远处天空被激光照亮。红光。蓝光。红蓝交替。像在放烟花。她不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去了那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她祈祷。

    希望那个男人平安回来。

    希望明天还能吃到他给的肉干。

    她啃完肉干,舔了舔手指上的盐粒。盐粒有点硌牙,但她觉得甜。这是这末世里唯一的甜。然后她抱住膝盖,蹲下。

    等待。

    等待风把那边的消息吹过来。

    等待脚步声从黑暗里传来。

    等待活下去。

    等待这该死的末世,能给她们一个像样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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