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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平这番话,是他这段时间的思考成果。
他所说的,也并非记忆中某句具体的名言,而是他基于对汉武帝时代扩张决心和未来汉宣帝时设立西域都护府等历史脉络的理解,所发出的、充满铁血与自信的宣言。
它超越了具体事件,直指一个冉冉上升的帝国不容侵犯的意志。
西汉这个时代,没有一任皇帝是怂的。
帝国威严,无人可侵犯。
武帝打出了威风,昭宣之治又让帝国立马回血充电。
等到汉元帝时期,仍然有“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情壮志。
直到清朝文人研究历史的时候,还发出了“汉以强亡”的感慨。
所以霍平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才仿佛与这个时代同频共振。
安弥迟迟没有说话,他想象中的商人,或许精明,或许胆大,但绝不可能有如此恢宏的视野,如此铿锵的信念,如此……如同亲历者般预见未来的笃定。
这番话,不像是一个庄主对向导的安慰,更像是一位深谙天下大势的策士,在指点迷津。
霍平口中那个“必将腾飞”的巨汉形象,与他自幼在长安为质时感受到的庞大、有序、深不可测的帝国隐约重合,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性的强大。
而那句“天涯海角,亦必犁庭扫穴”的宣告,更是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
逃跑的勇气,在这番话语带来的震撼前,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渺小,以及一丝绝处逢生般的希冀。
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眼中的慌乱被一种复杂的、重新审视的光芒取代。
他看着霍平,这个他一直以为是普通商队首领的年轻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他无法理解却令人信服的光晕。
良久,安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不再是逃跑时的惊弓之鸟,却也没有完全放松,而是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却又暗含新目标的沉重。
他对着霍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声音低沉却清晰了许多:“霍公所言,如惊雷贯耳。是安弥短视了,只顾害怕,忘了……忘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我不逃了。这条西去之路,安弥愿追随霍公,尽我所能。”
安弥说话的时候,也看向了朱据。
朱据站在霍平半步之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霍平看着他那双重新聚焦、深处燃起微弱却顽强火苗的眼睛,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伸手扶起安弥,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想通了就好。前路艰险,更需要同心协力。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安弥走了之后,朱据郑重向霍平行了一礼:“先生一席话,让弟子没齿难忘。”
霍平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也早点休息,不要太过激动就忘记了危险。派人把安弥盯紧了,再逃跑就打断他的腿。”
打鸡血归打鸡血,安全措施还是要做好。
朱据苦笑一声,然后点头应是。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刘据仍然无法休息。
抬头看着窗外之月,他想了想然后拿出缣帛,提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每写几个字就停顿一下,思考后再继续落笔。
写完之后,刘据将缣帛用盒子密封,出门递交给一名手下:“送到长安!”
半个月后,时值深夜,未央宫温室殿。
刘彻斜倚在熊皮褥上,眉头紧锁,正就着豆油灯审视西域地图。
宦者无声趋近,跪呈密函。
“陛下,太子有密信。”
刘彻回过神,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算着,他们应该出关了吧。送信过来,看来是有话想要对朕说啊。往日在宫中嫌朕铺张浪费,现在为了一封信花费如此多人力物力,他倒不精打细算了?”
宦者不敢说话。
刘彻接过密封的盒子,打开后看到了密信。
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触及字迹刹那,倏然有了变化。
这一封信,儿子给老子的一封信,或者说太子给皇帝陛下的一封信。
臣据谨拜书皇帝陛下:
角乐得塞月孤悬,夜风如刃。然臣胸中沸血激荡,竟觉周身炽热,恨不能即刻纵马西驰,挥剑劈开这沉沉夜幕。
今夜,臣听闻一番金石之言,如惊雷裂帛,往日混沌处骤然洞明,陛下深心远志,如皓月当空,照彻臣之肺腑!
所言者,乃庄主霍平。
彼仅视此行为商旅之计,然其论大汉与匈奴之势,竟如亲持史公笔、坐镇未央宫!
其言匈奴如无根飘蓬,恃掠为生。而大汉如深根巨木,沃土千里,铁冶流火,粟米盈仓。
其更厉声曰:“汉家之箭,不因路遥而失镞;帝国之怒,必随寇踪而追讨。凡日月所照,敢有持弓窥汉者,天涯海角,亦必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臣周身战栗,几不能立。
昔日读陛下诏书“寇可为,我复亦为。寇可往,我亦可往。”常觉气吞山河,然直至此塞外寒夜,听霍先生慷慨道出,方真正彻悟:此非帝王豪语,实乃浸透万千黎庶血汗、熔铸郡国铁粮之国魂!
臣至此方恍然!
陛下遣此队西行,乃欲以商队为前驱,以货帛为矛戈,将西域诸国悄然编入汉家经纬!
楼兰非终点,实为楔入西疆之第一钉。
昔张骞凿空,今陛下欲铸实——使丝路非仅商道,更为大汉血脉延伸之道!
此方为“广土斥境”之真义,非徒扩疆,更在立序立威,断匈奴右臂,筑万世之基!
臣往日深居宫中,诵《诗》《书》而习政令,竟如隔雾观山。
今夜,霍先生一席话,如狂风吹散迷雾,始见陛下所视之山岳何其巍峨,所图之天地何其辽阔!
陛下不以臣愚钝稚嫩,使臣隐名厕身此队,非弃也,乃赐臣以烈火真金之镜,照见帝国锋芒如何于微末之处砥砺而生!
臣今立誓于此塞外风沙之中:纵前路刀山火海,臣绝不后退半步!此身既为刘氏子孙,便当为陛下宏图之卒、汉家伟业之薪。商队必达楼兰,据点必坚如磐石,楼兰王子尉屠耆必扶至王位!臣愿以此行作砺刃石,或使大汉威仪光照西极,或使臣之骸骨埋为路标——皆无憾也!
请陛下放心,长安之日月,必当永照昆仑之巅。
臣虽死,亦当化为此路上尘沙一粒,助我汉骑铁蹄,终有一日踏破单于王庭!
臣据再拜,顿首流血。
太始元年,急书于张掖角乐得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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