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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办事很利索。
不过一个时辰,沈清棠要的东西就陆续送进了小院。两坛号称“烧刀子”的烈酒、整匹未经染色的细棉布、三口大陶锅,甚至还有一小筐炭——虽是最次的炭,烟大味重,但足够用来烧水煮沸。
东西堆在院子里,引来不少窥探的目光。陆府的下人们隔着月洞门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着这位刚进门就“作妖”的三少夫人。
沈清棠一概不理。
她正指挥着李嬷嬷和春桃将陆砚之房内的所有织物——床帐、被褥、枕套,甚至椅垫——全部撤换下来。
“这些都要用大锅煮沸,至少滚上两刻钟。”沈清棠边说边示范如何将床单浸入刚烧开的水中,“煮沸后捞起,在太阳下彻底晒干。如果没有太阳,就用炭火小心烘烤,绝不能阴干。”
春桃看得目瞪口呆:“少夫人,这……这都是上好的料子,这般煮法不会坏吗?”
“料子坏了可以再买,人死了不能复生。”沈清棠话说得直白,“照做就是。”
她转身回到屋里,陆砚之已经换到了临窗的榻上暂歇。窗户开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用纱布蒙着,既通风又防尘。他盖着一条临时找来的薄毯,正看着沈清棠忙碌。
“你这套做法,我从未见过。”他说。
沈清棠正在用烈酒擦拭房间里的每一样家具表面——桌案、椅背、柜门,甚至门框。浓重的酒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但也掩盖了原本的药味和霉味。
“没见过不代表没用。”她头也不抬,“肺痨——你们叫痨病——是通过空气里的飞沫传染的。病人咳出的痰液干燥后,里面的病菌会飘在空气中,被他人吸入就会染病。”
陆砚之微微蹙眉:“病菌?”
“就是致病的微小之物,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沈清棠斟酌着用词,“煮沸和烈酒可以杀死它们,通风可以稀释空气中的病菌浓度。这是预防传染最有效的方法。”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陆砚之。他脸上没有不信,也没有轻信,只有一种认真的思考。
“你看得见我咳出的血痰里,有这些‘病菌’?”他问。
“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存在。”沈清棠坦然道,“就像风看不见,但树叶会动;热看不见,但水会沸腾。有些东西,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知道它的存在和规律。”
这是科学思维的核心——基于观察和逻辑推理,构建对世界的认知。她不确定陆砚之能理解多少,但至少,他没有像寻常古人那样直接斥为荒谬。
“你说得对。”良久,陆砚之轻声说,“有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反而最致命。”
他这话似乎另有所指,但沈清棠没有追问。她走到榻边,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又示意他伸出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细数而虚,典型的肺阴虚兼有痰热。和她预判的一样。
“从今天开始,你每日的饮食要调整。”沈清棠收回手,“晨起先喝一碗温盐水,清清肠胃。早膳要有蛋羹或清炖的鸡汤,午膳和晚膳以易消化的粥羹为主,配上蒸熟的蔬菜和少量鱼肉。忌辛辣、油腻、甜食。”
陆砚之挑眉:“这些都是你从医书上看来的?”
“是从实践中总结的。”沈清棠面不改色,“你的身体现在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火,不能一下子加太多柴,也不能用湿柴——要慢慢地、用干燥的好柴,一点点把火重新燃起来。营养就是柴,治疗就是拨火的手。”
这个比喻很形象,陆砚之听懂了。
“府医开的药呢?”他问。
沈清棠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是之前府医开的,还没来得及抓药。她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麻黄三钱,杏仁五钱,石膏一两……”她低声念着,忽然将药方拍在桌上,“胡闹!”
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的怒气。
陆砚之怔了怔:“怎么?”
“这方子是想让你死得更快些。”沈清棠指着药方,“麻黄发汗解表,你用得上吗?你本来就阴虚盗汗,再用麻黄,是嫌出汗不够多?石膏大寒,一两的剂量,你现在的脾胃受得了?还有这五味子、罂粟壳——一味镇咳敛肺,痰咳不出来,全堵在肺里,只会加重感染!”
她每说一句,陆砚之的眼神就深一分。
“府医是陆家的老人了。”他缓缓说,“我大伯父的咳疾,就是他治好的。”
“病不同,方怎能同?”沈清棠反问,“你大伯父若是风寒束肺,用麻黄石膏自然对症。你是肺痨,病机是阴虚火旺、痰热壅肺,治法应当养阴清肺、化痰止咳。用这方子,无异于南辕北辙!”
她越说越气,这是医者见到错误治疗方案时的本能反应。在急诊科,她曾不止一次见过因误诊误治导致病情恶化的病例,每次都会让她愤怒又痛心。
陆砚之静静地看着她生气的侧脸,忽然问:“那依你,该用什么方?”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书桌前——那里原本放着陆砚之的文房四宝,已经许久没用过了。她研墨,铺纸,提笔。
笔是上好的狼毫,握在手里却有些陌生。沈清棠顿了顿,改用握钢笔的姿势,开始书写。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清晰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度:
沙参三钱,麦冬三钱,玉竹三钱,天花粉三钱
川贝母二钱(研末冲服),杏仁三钱,桑白皮三钱
地骨皮三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递给陆砚之。
“这是基础方,先服三剂。”她说,“川贝母要研成细末,每次用药汤冲服。如果咳血加重,加白芨三钱、仙鹤草三钱;如果夜间盗汗严重,加浮小麦五钱、糯稻根三钱。”
陆砚之接过药方,看了很久。
“这些药,府里药房都有。”他最终说,“但府医不会同意用这个方子。”
“不需要他同意。”沈清棠说,“你是病人,有权选择治疗方案。我是你的大夫,有权为你开方。至于抓药——”她看向门外,“李嬷嬷。”
李嬷嬷应声进来,手里还沾着煮布巾的水渍。
“按这个方子抓药。”沈清棠将药方递过去,“去外面的药铺抓,不要用府里的药房。另外,抓药时分开几家铺子抓,不要在一家抓全。”
李嬷嬷一愣:“这是为何?”
“避免有人知道我们在用什么药。”陆砚之忽然开口,替沈清棠回答了。他看着沈清棠,眼里有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你想得很周到。”
沈清棠不置可否。在医疗环境复杂的情况下,保护患者隐私和治疗方案,是医生的基本职责。
李嬷嬷拿着药方去了。春桃还在院子里煮布巾,小院里飘着水汽和酒味,有些呛人,却也透着一种崭新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沈清棠重新坐到榻边的凳子上,开始给陆砚之讲解接下来要注意的事项:“除了按时服药,你每天要定时咳嗽排痰——不要忍着,有痰就要咳出来,但咳的时候要用手帕掩住口鼻。用过的手帕要立刻煮沸消毒。”
“每日早晚,要用温盐水漱口,保持口腔清洁。”
“适当的运动很重要,但不能劳累。从明天开始,每天我扶你在屋里走一刻钟,逐渐增加时间。”
她一条条说着,陆砚之一条条听着。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像夫妻,不像朋友,更像某种……战友。
说完所有事项,沈清棠才觉得口干舌燥。她起身倒了杯水,正要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少夫人!三少夫人可在?”
是一个陌生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清棠和陆砚之对视一眼。陆砚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理会。
但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哀求:“求三少夫人救命!我家小宝快不行了!”
沈清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去看看。”她说。
“清棠。”陆砚之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劝阻,“陆家内宅的事,复杂得很。你现在自身难保,不宜——”
“我是大夫。”沈清棠打断他,已经朝门外走去,“大夫听到有人喊救命,不能不去。”
陆砚之望着她的背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
院门外跪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满脸泪痕。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男孩脸色潮红,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妇人身后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下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帮忙。
沈清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孩子的情况。
“怎么回事?”她边问边检查孩子的瞳孔、口唇和指甲。
“小宝从前日就开始发热,吃了府医开的药,不见好,今日更是喘不上气……”妇人哭道,“我去求府医,府医说今日不得空,让我明日再来。可小宝他、他……”
孩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像狗吠一样。咳完后呼吸更加困难,胸口明显凹陷。
沈清棠心里一沉——这是急性喉炎,已经出现了喉梗阻的征兆。如果不及时处理,随时可能窒息死亡。
“他吃了什么药?”沈清棠问得急切。
妇人慌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沈清棠快速扫过——又是麻黄、桂枝一类辛温发散的药。对于风热袭喉的急性喉炎,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把孩子抱进院子。”沈清棠当机立断,“春桃,准备一盆热水,再找一块干净的布巾!”
“少夫人,这……”春桃有些犹豫。
“快去!”沈清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桃一咬牙,转身跑进院子。沈清棠帮着妇人将孩子抱进院中,放在一张临时铺了干净布单的竹榻上。
这时,院门口已经围了更多人。王氏也闻讯赶来,站在月洞门口,冷眼看着。
“三弟妹这是要亲自问诊?”王氏语带讥讽,“可别治出个好歹来,咱们陆家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沈清棠头也不抬:“二嫂若是想帮忙,就让人去取些冰来。若是不想帮忙,就请安静些,不要打扰我救治病人。”
王氏被噎得脸色发青。
孩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嘴唇开始发紫。沈清棠知道,必须立刻解除喉部水肿。
没有激素,没有雾化吸入,没有急诊气管切开的条件——她能用的只有最原始的方法。
“春桃,热水!”她喊道。
春桃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沈清棠将布巾浸湿,拧得半干,然后迅速将孩子抱起,让他口鼻对着水盆上方。
“扶住他,别让他乱动。”她吩咐妇人,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宝,深呼吸,慢慢吸这些热气……”
温热湿润的水蒸气可以缓解喉部痉挛和水肿。这是她在急诊科时,对待轻度喉炎患儿的常用方法。
孩子挣扎了几下,但在母亲和沈清棠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下意识地深呼吸,温热湿润的空气进入气道,让他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沈清棠一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边快速思考接下来怎么办。单纯的热气吸入只能暂时缓解,还需要抗炎消肿的药物。
她忽然想起陆砚之药方里的一味药——桑白皮。
桑白皮泻肺平喘、利水消肿,对喉部水肿应该也有效。
“李嬷嬷回来了吗?”她问。
“刚回来,在屋里。”春桃回答。
“让她把抓来的药拿过来,快!”
李嬷嬷很快捧着几包药出来。沈清棠快速翻找,找到桑白皮,抓出一小把。
“把这些桑白皮加三碗水,急火煎成一碗,要快!”
李嬷嬷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煎药。
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匆匆赶来,正是陆府的府医周大夫。他看到院中的情景,眉头紧皱:“三少夫人这是做什么?这孩子病重,岂能如此儿戏!”
沈清棠依旧没有抬头:“周大夫既然来了,不如看看我之前开的方子,再评说是否儿戏。”
她指的是陆砚之那张被否定的方子。
周大夫一愣,随即面露怒色:“三少夫人的意思是,老夫的方子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病人喝了药就知道。”沈清棠语气平静,“麻黄三钱、石膏一两给一个肺痨咳血的患者用,周大夫难道不知‘虚虚实实’之戒?”
这话直指要害。周大夫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却听那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咳出了一大口黏稠的痰液。
咳出痰后,孩子的呼吸明显顺畅了许多,脸色也由紫转红,虽然还在喘息,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
妇人大喜过望,连连给沈清棠磕头:“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救命之恩!”
沈清棠扶起她:“只是暂时缓解,还需要继续用药。李嬷嬷,药煎好了吗?”
“来了来了!”李嬷嬷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跑来。
沈清棠试了试温度,稍微有点烫。她一边轻轻吹着,一边对妇人说:“这药是桑白皮煎的,有消肿利咽的功效。喂孩子喝下去,每次一小口,慢慢喝。”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喂给孩子。
整个过程,院门口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沈清棠——这个三天前还默默无闻的冲喜新娘,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法,救回了一个濒死的孩子。
周大夫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事实摆在眼前,这个他断言“拖不过今晚”的孩子,在沈清棠手里,生生被拉了回来。
王氏更是咬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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