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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试刀
春雨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天色一直阴沉着,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营地上空,让黄昏来得格外早。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腐肉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低低的**和压抑的咳嗽声此伏彼起。
林晚香在一座座简易床榻间走过,步伐沉缓,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缺胳膊断腿、缠满绷带的士卒。周岩和两名亲兵落后半步,沉默地跟着。
“将军……”一个脸上裹着渗血麻布、只露出眼睛的年轻士兵挣扎着想坐起来。
她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不必起身,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好好养伤。抚恤和赏功钱,会发到你家人手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士兵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哽咽。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无论是作为林晚香,还是现在模仿的谢停云。她能做的,只是给予承诺,给予这些将性命托付给“谢停云”的人,一点实在的保障。这似乎就足够了。士兵们看着她,眼中没有惧怕,只有信任,甚至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敬。
这崇敬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有些窒闷。他们崇敬的是那个战功赫赫、护着他们性命的谢停云,而不是她这个占据了他躯壳的、满心怨恨的异魂。
巡视过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袭来。她脚步微顿,看向角落里一张用布帘隔开的床铺。军医正在里面忙碌,隐约可见一个躯体在微微抽搐。
“怎么回事?”她问跟在旁边的军医副手。
副手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此刻眉头紧锁:“回将军,是李头儿……左腿伤口溃烂,高热不退,用了药也不见好,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李头儿?她迅速在记忆中搜索。李大山,一个老资格的百夫长,黑水河之役中为掩护同袍撤退,被狄人弯刀砍中大腿,伤口深可见骨。
她掀开布帘走了进去。腐臭气更重了,混杂着汗味和绝望的气息。床上的李大山脸色蜡黄,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裸露的左腿伤口处,皮肉翻卷,颜色发黑,周围红肿发亮,黄绿色的脓液不断渗出。
军医正在用烧红的匕首去剜腐肉,每一下,昏迷中的李大山都剧烈地抽搐一下,发出无意识的痛哼。旁边一个年纪更轻的医士按着他的身体,额头上全是汗。
“为何恶化至此?”她声音沉了下来。
军医见她进来,连忙停手行礼,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将军。李头儿伤口太深,当时又沾了污秽,虽尽力清理,但……这几日天气闷湿,创口始终难以收口,昨日开始溃烂蔓延,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
林晚香看着李大山痛苦抽搐的脸,又看了看那狰狞可怖的伤口。这样下去,确实只有等死一途。她前世虽不通医术,但身在官宦之家,也见过一些医书,听府中老大夫提过,这般严重的金疮溃烂,除非剜去所有腐肉,再用极烈的药性去拔毒生肌,或有一线生机,但过程极其痛苦,且风险极高,十不存一。
“剜尽腐肉,用‘雪蟾生肌散’。”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军医一愣:“将军,雪蟾生肌散药性酷烈,用于这般大面积溃烂,疼痛非常人所能忍,且……且用量极难把握,稍有不慎,毒火攻心,反而……”
“剜!”她打断军医的话,目光落在李大山脸上,“与其这样烂死,不如搏一线生机。他若忍得住,是他的造化。他若忍不住……”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谢停云,替他养家。”
帐内瞬间寂静,只有李大山粗重痛苦的呼吸声。
军医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暗含决断的眼神,咬了咬牙:“属下……遵命!”
更烈的火被端了上来,匕首重新烧红。军医深吸一口气,下手比刚才更稳,也更狠。大片发黑溃烂的皮肉被剥离,露出里面颜色不正常的暗红肌理。昏迷中的李大山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张脸扭曲变形。
按住他的年轻医士几乎要脱力。
林晚香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去帮忙按住,而是稳稳地握住了李大山那只完好的、布满老茧和疤痕的右手。她的手很凉,带着属于谢停云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大头,”她叫着他军中浑号,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他混沌的意识里,“当年在狼突岭,你替我挡过一箭。今天,你给我挺住了。别让老子瞧不起你。”
很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安慰,没有许诺,甚至带着粗鲁的命令。
但李大山抽搐的身体,却奇迹般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只被她握住的手,猛地反握回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他依旧没有睁眼,喉咙里的嗬嗬声却变成了低沉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仿佛濒死野兽最后的挣扎。
军医额角青筋暴起,手下动作不停,腐肉一点点被清除。脓血涌出,腥臭扑鼻。
林晚香一动不动,任由李大山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军医的动作,看着那狰狞的伤口逐渐露出新鲜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最后一块腐肉被剔除,军医几乎虚脱,用颤抖的手将早就备好的、灰白色带着刺鼻气味的“雪蟾生肌散”厚厚敷在创口上。
李大山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脸上冷汗如雨,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林晚香也没有动,直到李大山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去,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昏迷的沉睡,呼吸却比之前平稳了些许。
她这才慢慢抽回自己的手。掌心被李大山捏得一片青紫,传来清晰的刺痛。
“好生照料。”她对军医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这方被腐臭和血腥笼罩的角落。
帐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营地里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重气味,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完全是凭着谢停云残存的、对李大山这个老部下的记忆和某种属于军人的本能行事。她不知道那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李大山能不能挺过来。她只是在赌,赌这具身体在士卒心中的威望,赌一线渺茫的生机。
原来,执掌生杀大权,并不只是快意恩仇,发号施令。它还意味着,在某些时刻,你必须代替别人,做出关乎生死的抉择,承受那份重量。
周岩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缥缈。
“将军……方才,为何……”周岩斟酌着词句,“李头儿伤势太重,雪蟾散又那般凶险,军中已有传言,说他怕是……”
“所以,就该看着他烂死?”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周岩,你跟了我多久?”
周岩一怔,立刻挺直腰板:“回将军,自将军在朔方军任校尉时,末将便是亲兵,至今七年又四个月。”
“七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可曾见过,我谢停云丢下过任何一个还有一口气的兄弟?”
周岩身体一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低下头:“末将……没有。”
“那就记住。”她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他自己没放弃,就别替他做决定。”
周岩重重应了一声:“是!”再抬头时,眼中已满是敬服。将军,还是那个将军。重伤之后,似乎更添了几分沉凝的气度。
回到大帐,炭火盆驱散了春夜的寒意。林晚香在矮几后坐下,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文书,而是摊开自己的左手,静静看着掌心那片青紫的瘀痕。
疼痛是真实的。李大山濒死时爆发出的力量,也是真实的。
这真实,像一盆冰水,让她从复仇的灼热中暂时冷静下来。谢停云这个身份,不仅仅是权力和武器,更连着无数人的生死、信赖和命运。她必须谨慎再谨慎,一步踏错,牵连的不仅是她自己。
“将军,”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陈副将求见。”
“进来。”
陈霆掀帘而入,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气,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惊疑不定。
“将军,”他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平舆驿那边……有动静了。”
“说。”
“咱们的人扮作驿卒,混进去洒扫,在慕容质子居住的独院外,听到了一些……对话。”陈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慕容质子在和一个人说话,声音很轻,但咱们的人耳力极好,隐约听到几个词。”
“什么词?”
陈霆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北境’、‘粮道’、‘秋狝’、还有……‘谢将军’。”
北境,粮道,秋狝,谢将军。
四个词,单独看似乎并无关联,但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秋狝,是皇家秋季围猎,地点并不固定。听慕容翊的意思,似乎与北境、粮道有关?粮道是北境大军的命脉。而“谢将军”……
林晚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慕容翊一个别国质子,关心北境粮道做什么?还提到了谢停云?
“和他说话的是什么人?”她问。
“没看见正脸,只看到一个背影,穿着驿卒的衣服,但身量不高,动作有些僵硬,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说完话很快就从后门溜走了,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跟太紧。”
一个伪装成驿卒的神秘人,与慕容翊密谈,内容涉及北境粮道和秋狝。
“继续盯。”她沉吟道,“不仅盯慕容翊,平舆驿所有进出人员,包括驿丞、驿卒,都给我查一遍底细。还有,近期北境各路粮队的行程、护卫、交接记录,全部调来,我要看。”
“是!”陈霆应道,又迟疑了一下,“将军,您说……这慕容翊,会不会是狄人的细作?或者……京里某些人……”
“没有证据,不要妄加揣测。”她打断他,目光锐利,“但记住,北境大军的粮道,是最高机密,绝不容有失。此事你亲自督办,隐秘行事。”
“末将明白!”陈霆肃然。
陈霆退下后,帐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林晚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石小虎。慕容翊。潜入的黑衣人。神秘的驿卒对话。兵部克扣。林家试探……
一件件,一桩桩,如同散落的珠子。她现在还看不清它们之间是否有线连着,也不知道最终会串成怎样一条链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脚下的这方土地,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而远在京城的林家,也绝不会仅仅满足于试探和拉拢。
掌心那青紫的瘀痕隐隐作痛。
她睁开眼,看向矮几上那盏跳动的油灯。
试刀,已经开始了。不仅仅是她这柄刚刚淬火、锋芒初露的复仇之刃,更有暗处其他心怀叵测的刀,也在悄悄出鞘。
她需要更快地适应,更快地掌控,更快地……看清这盘越来越复杂的棋局。
夜色渐深,帐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吹过辕门高耸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广袤而沉默的北境荒原上,低低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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