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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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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回音

    缟素的第三日,天色终于放晴。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惨白的阳光漏下来,照在营地里那些未曾撤去的白布条上,非但不显温暖,反倒映出一片刺目的、哀戚的亮。湿气未散,裹着阳光,蒸腾起一股闷人的土腥味。

    林晚香换了一身更深的靛青常服,袖口的白线“奠”字在深色布料上愈发显眼。她坐在矮几后,面前摊开的已不再是北境舆图,而是一份陈霆昨日才送来的、北境三州今春粮种发放与田亩开垦的汇总文书。谢停云重伤,她“静养”,北境军务看似由陈霆代管,但一些核心的、非军务却干系重大的事情,仍需她这个主将过目。这是谢停云定下的规矩,也是他掌控北境军政的方式。

    她看得很慢,朱笔偶尔在某个数字旁停顿,落下一个小小的问号。来自林晚香的灵魂,对于钱粮赋税、民生经济有着官家小姐本不该有的敏锐——那是前世在家族中,被刻意训练来辅助父兄、打理内宅,甚至为未来联姻后执掌中馈做准备而留下的印记。如今,却用在了这万里边关的军镇事务上。

    帐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周岩守在帐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午后,这份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蹄声如鼓点,由远及近,最后在辕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守卫的呼喝,验看令牌的简短对话,然后,脚步声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不是军中惯常的步履,更沉重,更急促,带着一种京城官道特有的、马匹长途奔驰后的风尘与焦躁。

    林晚香放下笔,抬眼看向帐帘。

    “将军!”周岩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京城来使,持陛下手谕及兵部勘合,要求即刻面见将军!”

    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

    “请。”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无波。

    帐帘掀起,一个身穿藏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当先走了进来。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不着痕迹地迅速扫过帐内陈设,最后落在端坐案后的林晚香身上。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以及一名披着轻甲、作御前侍卫打扮的武官。

    “奴婢黄安,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谢将军。”中年宦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内特有的圆滑腔调,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有劳黄公公远道而来。”林晚香没有起身,只略一颔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痛,“本将伤势未愈,不便全礼,还望公公见谅。”她声音沙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配合着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倒真像是一个重伤未愈又骤闻噩耗、强撑精神的病人。

    黄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地扫过她缠着绷带的右臂和额角,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将军言重了。陛下听闻将军在北境御敌负伤,又遭此……变故,心中甚是挂念,特命奴婢前来探望,并带来宫中御医调制的上等伤药,望将军好生将养,早日康复。”说着,他身后一名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陛下隆恩,末将感激涕零。”林晚香示意周岩接过锦盒,语气恳切,却又带着武将的直率,“只是末将身为边将,守土有责,未能扫清边患,反累陛下挂心,实在惭愧。”

    “将军忠心为国,陛下自是知晓的。”黄安笑容不变,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将军奏请回京奔丧的折子,陛下也看到了。陛下体恤将军丧妻之痛,然北境安危,关系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将镇守。兵部郭侍郎等诸位大人,亦以为将军重伤未愈,不宜长途跋涉,且秋狝在即,北境防务尤为紧要。”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香的神色,继续道:“故而,陛下口谕:谢卿忠勇可嘉,丧妻之痛,朕心悯之。然边关重任,不可轻离。着谢卿于营中静心养伤,追思林氏,北境一应军务,暂由副将陈霆署理。待卿伤愈,边关宁靖,再议回京之事。钦此。”

    帐内一片寂静。炭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林晚香垂着眼睑,沉默了片刻。脸上那丝强撑的精神气,似乎随着黄安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木然的哀恸。她缓缓抬起左手(右臂“重伤”不便),似乎想抱拳谢恩,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只低声道:“陛下……体恤,末将……领旨。”

    声音干涩,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

    黄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般的语气:“将军,陛下还有一句口谕,让奴婢私下转达。”

    林晚香抬眼,眸光沉寂:“公公请讲。”

    “陛下说,”黄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谢卿乃国之柱石,北境长城。些许流言蜚语,不必挂怀。安心养伤,整顿军务,便是对朕、对朝廷最大的忠心。至于林家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朕亦会命人详查,给谢卿一个交代。”

    流言蜚语?朝廷法度?详查?

    林晚香心中冷笑。面上却只露出感激与黯然交织的神色,哑声道:“末将……明白。谢陛下隆恩。”

    黄安似乎完成了任务,神色松快了些,又说了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由周岩引着去安排歇息。他们显然不会久留,传达了旨意,探望了伤情,便要即刻返京复命。

    帐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林晚香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脸上的哀恸与疲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她伸出左手,拿起黄安留下的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正式文书,上面除了重复口谕内容,还多了些冠冕堂皇的措辞。

    不准回京。

    意料之中。

    皇帝需要谢停云镇守北境,尤其是在秋狝临近、边境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时候。而朝中那些不愿看到谢停云回去的人——无论是忌惮他功高震主,还是与林家或他本人有旧怨的——必然也会极力劝阻。郭淮那封“劝诫”信,恐怕只是第一道铺垫。

    让她“安心养伤”,是安抚,也是警告。让她不必挂怀“流言蜚语”,是告诉她,皇帝知道有人想借林晚玉之死做文章攻讦她,让她放心。承诺“详查”林家之事,则更像是一张空头支票,堵她的嘴,也堵天下悠悠众口。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不过如此。

    只是,“流言蜚语”……已经开始了吗?这么快?林晚玉“尸骨未寒”(或者说下落不明),关于谢停云的“流言”就已经传到皇帝耳朵里,需要特意让心腹宦官来私下安抚了?

    这流言,会是什么?克妻?不详?还是……与林晚玉之死有牵连?

    她放下文书,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韵律。

    回京之路被堵死了,至少明面上如此。

    但这未必是坏事。

    留在北境,她可以继续以“伤重静养”为掩护,暗中梳理军务,消化谢停云的记忆,查探粮道、慕容翊、石小虎,乃至那夜刺客的线索。同时,也能避开京城此刻可能因为林晚玉之死而掀起的漩涡中心。

    只是,不能亲自回去,终究是隔了一层。林家那边,父亲“呕血昏厥”,母亲“悲恸欲绝”,兄长“惊惶失措”……这出戏,他们打算唱到几时?林晚玉,究竟是真的死了,还是……金蝉脱壳?

    若是后者,那这局棋,可就下得有点意思了。

    她需要京城更确切的消息。不是这种官方口吻的慰问和旨意,而是暗处的、真实的动向。

    “周岩。”她对着帐外唤道。

    周岩很快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皇帝不准将军回京奔丧,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哪怕是为了稳住军心,也该做做样子。

    “黄公公一行,好生招待,但不必过于亲近。他们何时走,不必挽留。”林晚香吩咐道。

    “是。”

    “另外,”她略一沉吟,“替我写一封家书。”

    “家书?”周岩一怔,“给……林府?”

    “嗯。”林晚香点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以我的名义,写给林侍郎。就说,惊闻噩耗,悲恸难当,本欲即刻回京,亲送……未婚妻最后一程,然皇命难违,北境重任在肩,身不由己,愧悔无地。请林侍郎及夫人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待他日边关宁靖,定当亲赴林府,登门……谢罪。”

    “谢罪?”周岩又是一愣。

    “未能护得未婚妻周全,累及岳家伤痛,岂非谢停云之过?”林晚香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自然要‘谢罪’。”

    周岩似懂非懂,只觉得将军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但又品不分明。他不敢多问,只点头应下:“末将这就去起草,请将军过目后用印。”

    “去吧。措辞要恳切,情真意切些。”林晚香补充道,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周岩退下后,帐内重归寂静。

    林晚香起身,走到那张乌木几案前,看着那柄系着白绦的佩剑。

    不能回去?

    也好。

    那就让这“丧妻之痛”,这“重伤未愈”,这“皇命难违”,都成为她的铠甲和面具。

    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蛰伏”在这北境军营,静静地看,京城那边,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演怎样一出好戏。

    而她这封情真意切、充满“愧悔”的家书送回去,她那“悲痛欲绝”的父亲和兄长,又该作何反应?

    是继续扮演哀毁骨立的慈父良兄?

    还是……在无人窥见的角落里,松一口气,甚至,露出得逞的微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弹那冰冷的剑鞘。

    剑身微鸣,发出低沉的回响,如同一声压抑的冷笑,在这素纨未撤的军营里,悄然荡开。

    回音已至。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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