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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姐妹这些日子，心里头越来越清楚——自己错了。
石头和阿吉回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以前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如今隔三差五就往家跑。有时候带着孩子，有时候一个人，回去也不闲着，卷起袖子就干活，锄草、施肥、修农具，什么都干，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活计一口气补回来。张秋茗起初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春忙了回来搭把手。可次数多了，她慢慢看出来了——石头不是在帮忙，他是在“补”。补这些年对家里的亏欠，补那些被他心安理得享受、却没有回报过的付出。
她把这些话跟张玉茗说了。张玉茗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看出来了，阿吉也是。两个男人话少，但每次回来干完活，坐在院子里喝水的时候，他们的目光落在爹娘和爷爷奶奶身上，比以前多了一层东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以前咱们觉得陈家好，是因为公婆好、妯娌好、日子好。可咱们从来没想过，这份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家一直在给，咱们一直在拿。咱们不但没还过，还觉得理所当然。”张秋茗没有接话，手里的针停在了半空，线头在日光下晃来晃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她们想起当初嫁进来的时候，陈母拉着她们的手说，进了陈家就是陈家的闺女，不用怕，没人欺负你们。那时候她们只觉得这是客套话，可这些年下来，陈母从来没让她们受过委屈。她们生龙凤胎的时候，陈母在产房外面守了一夜，天亮时才被陈父搀回去。她们月子里的吃食，全是陈母亲手做的，一顿都不肯假手于人。她们是孤女，没有娘家帮衬，可陈家从来没拿这个说过事。张秋茗想起有一回夜里孩子发烧，她急得直哭，陈母披着衣服过来，二话不说把孩子抱过去，让她回去睡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陈母在隔壁屋里轻声哄孩子，给孩子换凉帕子，那么轻，那么耐心。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没有出声。这么好的婆家，上哪儿找去？
想明白之后，她们跟着回去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石头和阿吉先走，她们带着孩子后脚就跟上。就算临时回不去，也会提前买好一些好消化的糕点，或者去肉摊割二斤五花肉，拎一坛子糖水让人捎回去。东西不算贵重，但都是一份心意，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回来就只拿不给了。家里的关系虽说恢复不到从前那样无话不谈，但这样不远不近的，其实也很好了。苏小音对她们不冷不热，但该留的饭留了，该问的安问了，面子上该有的都有了。她们知道，这是时间的事，急不来。
石头和阿吉也慢慢明白了一些东西。石头坐在县学的书桌后面批改学生的课业，批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笔，看着窗外发呆。他想的是，他这些年一直在往前走，考秀才、考举人、开学堂，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却忘了回头看。他忘了是谁在他赶考的路费上塞了银子，忘了是谁在他落榜的时候端了热汤，忘了是谁替他照看着这个家。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
阿吉在衙门的卷宗堆里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把笔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心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书办说了一句“明早我晚点来”，书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阿吉推门走了出去，暮色已经漫过了县城的屋顶。他要回去一趟，不为什么大事，就想回去看看。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三副担子都压在肩上了。以前他没觉得重，那是因为家里替他撑了大半。
青青那边也忙得很。
又怀了身孕之后，杨夫人说什么都不让她动针线了。青青坐在炕上，看着绣绷被婆婆收走，心里痒得不行，但嘴上没说。好在两个孩子有婆婆和杨文虎照看着，她每天跟着杨文虎去布庄，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理货、招呼客人，好歹不至于闷在家里发呆。杨文虎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只要一闲下来就往她那边瞄一眼，看见她在算盘上拨着珠子，窗外的光落了她一脸。他走回去继续理货，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些。
青青闲不住，又偷偷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和几块细棉布，趁着杨文虎不在的时候缝小衣裳。杨文虎有一天提前回来，推门就看见她靠在炕上缝一件粉红色的小袄，袖口还缝了一圈小花边。杨文虎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松儿和鹿儿当初的小衣服和尿介子都没扔，都留着呢，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柜子里，够用的，何必再费这个眼睛。青青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也没停，说松儿鹿儿是男孩，这件是给闺女准备的。万一生下来是个女儿呢？总得有几件新衣裳穿，不能让她总穿哥哥们剩下的旧衣裳吧。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万一这胎还是男娃呢？”她把线头咬断，抖开那小袄看了看，袖口的花边被她缝得歪了一点，她也没拆，说那就留着，说不定下一胎能用。杨文虎张了张嘴，把“没有下一胎”这句话咽了回去。
杨文虎看着青青那认真的侧脸，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线绒，他犹豫了好几天，还是没敢把那个梦说出来。他梦见有两个胖娃娃来敲门，一个男娃一个女娃，他让男娃进来了，女娃没进来。这个梦他谁也没说，连他娘都没提。他怕说了，青青会拿鞋底子抽他，他爹和他娘也会帮着按住他。自从松儿鹿儿出生之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直线下降。以前他爹有好东西还能想起来给他留一份，现在是有什么都先想着那两个孙子。连院子里那条大黄狗，每天都能分到一块骨头，比他晚饭碗里的肉还多。他要是把那个梦说出来，怕是连狗都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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