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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航天五院的桌面联调刚刚告一段落,林希连夜收拾行李,登上了开往北方的绿皮火车。
八五一工程是一台全力运转的庞大机器。
飞船和火箭正在车间里夜以继日地推进,但接航天员回家的路,必须提前修好。
两天后。
内省,乌兰察布,四子王旗。
这里地势平缓,人烟稀少,视野几乎毫无遮挡,是未来载人飞船返回舱降落的天然良港。
林希此行的任务,是协助落实着陆场系统的相关工作。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再换乘军用吉普车在没有硬化路面的荒原上颠簸了整整四个钟头,林希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着陆场测控雷达阵地勘探现场。
十一月底的草原,寒风犹如刀割。
枯黄的牧草贴着地皮伏倒,天际线灰蒙蒙一片。
吉普车在一处视野极度开阔的缓坡下停稳。
林希推开车门跳下车,靴子踩在冻得邦硬的草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前方的高地上,本该机械轰鸣的勘探现场,此刻却鸦雀无声。
几十名穿着黄大衣的工程兵和测绘员站在坡底,队伍停滞。
几台测绘仪也立在风中无人操作。
着陆场系统副总指挥陈建军满脸愁容地迎了上来。
“林副组长,你这路赶得够急的。”
他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先喝口热水,这地方风邪乎。”
林希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热水下肚,身子暖和了几分。
他顺着陈建军刚才的视线看向高地,直奔主题:
“陈总指挥,队伍怎么停在这儿了?”
“遇到地质问题了?”
陈建军叹了口气,把头上的栽绒帽往下拽了拽:
“要是地质问题倒好办了,大不了多调两台挖掘机。”
“这回碰上的,是过不去的软钉子。”
“你看上头。”
林希抬头望去。
缓坡顶部,高高矗立着一座用石块堆砌起来的敖包。
敖包前,静静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破旧蒙古袍的老人。
老人身形枯瘦,满脸刻满岁月的风霜。
她正张开双臂,紧紧护着一根立在敖包旁边的红白相间的测绘标杆。
不远处,十几只羊正低头啃食着枯萎的草根。
一名穿着中山装的当地基层干部正站在老人面前,不停地用蒙语夹杂着汉语比划着,急得满头大汗。
“那位是这片草场的主人,萨仁老额吉。”
陈建军指着坡顶解释,
“我们要建的主测控雷达阵地,正好压在她的草场上。”
“旗里按照政策,把补偿款、新草场、牲畜转场、房屋安置都列清楚了。”
“可老人家死活不签合同,也不肯挪窝。”
林希听完,裹紧大衣往坡上走:
“老人家有什么诉求?”
“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陈建军紧跟在后,被风吹得眯起眼睛:
“不吵,不闹,一分钱不要,就是死活不搬。”
“工程兵急得团团转,可咱们是有纪律的队伍,总不能对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蒙古族老额吉强行施工吧?”
“改址行不行?”
林希问。
“绝对不行。”
陈建军果断摇头,
“林副组长,你是总体组的,你清楚雷达的参数。”
“这块高地是方圆三十公里内视野最好、电磁干扰最低的制高点。”
“测控雷达在这里,能最早捕捉到返回舱穿过黑障区时的微弱信号。”
“要是往后退哪怕一百米,捕捉仰角一变,信号接收就会延迟。”
“对于从太空砸下来的飞船来说,延迟几秒钟,航天员的命可能就没了。”
工程必须保质保量,百姓的利益同样不能野蛮践踏。
这种困局,在那个年代的军工建设中并不罕见。
两人走到高地近前。
当地干部刚好转过身,看到陈建军和林希,立刻愁眉苦脸地凑过来。
“陈指挥,这位领导。”
干部无奈地搓着手,
“我劝了快两小时了,口水都说干了。”
“我说国家要在这儿建大工程,是顶天立地的大事。”
“萨仁额吉就是不听,她说这是福地,给金山银山都不走。”
林希径直走到老额吉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
“额吉,地上凉,风又大,冻坏了膝盖受罪的是您自己。”
林希语气温和,指了指远处的吉普车,
“咱们去车里聊,行不行?”
萨仁老额吉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相貌俊朗、说话和声细语的汉族后生。
她没有动弹,依然固执地守着那根标杆,用生硬的汉语开口回答。
“后生,我不走。”
老额吉的手干枯粗糙,指向身后的敖包,
“我老伴在下面睡着。”
“我搬了,他晚上一个人在黑地里,没人陪他说说话,他害怕。”
简短的一句话,让站在后方的测绘员们纷纷低下了头。
林希保持着蹲姿,轻声问道:
“额吉,草原这么大,您为什么偏偏认定这块地方是福地呢?”
老额吉盯着林希看了许久。
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她没有看到以往那些急躁的催促,也没有看到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十年了。”
老额吉望向坡下茫茫的枯黄草甸,语气平缓得近乎没有起伏,
“那年冬天,天上落下了比云彩还厚的雪。”
“草全埋了,羊冻成了冰疙瘩,摔在地上都能听见裂开的响声。”
林希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名词,白灾。
牧区最恐怖的天灾,足以让几十年的积累,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和老伴赶着最后剩下的半群羊,想往南边找个没有雪的山窝子。”
老额吉声音暗哑,
“走到这片高地上,老伴走不动了。”
“他把身上最后半件皮袄脱下来,硬塞给我。”
“他自己靠在那边的石头上,坐了下去。”
“就再也没站起来。”
寒风刮过林希的脸颊。
他静静听着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生死挣扎。
老额吉转过身,指向旁边一个用乱石垒起来的土灶。
土灶上,倒扣着一个黑乎乎、布满厚重烟灰和油垢的半球形物件。
那东西足有半米多宽,边缘被熏得漆黑,看着活脱脱就是一口倒扣的破铁锅。
“我一个人,又饿又冷,连刨开雪窝子找水喝的力气都没了。”
“我就想躺在老伴身边,一起闭眼算了。”
老额吉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个黑乎乎的金属外壳,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可是,天快亮的时候,半坡那边突然冒出一大团白气,雪都化成了水在流。”
“我爬过去,在冒热气的泥窝子里,摸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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