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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章 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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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狭窄潮湿、只有哗哗雨声作伴的回廊里,也炸响在叶挽秋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她僵在原地,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目光死死地钉在沈冰那只以诡异角度软垂下来的右手腕上,以及,林见深那刚刚收回、指尖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骨节分明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被冰冷的雨丝、浓重的血腥味(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沈清歌挣扎时弄伤了哪里)、以及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所冻结。只有沈清歌倒在地上、捂着脖颈发出的、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和干呕声,断断续续,撕扯着这片死寂。

    沈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落,混合着飘入的雨丝,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条滑下。剧痛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痉挛,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不再仅仅是冰冷,而是燃起了两簇近乎实质的、冰冷的火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林见深。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被挑战权威的暴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被背叛的、淬了毒的杀意。

    她左手依旧捂着扭曲变形、剧痛钻心的右腕,但身体却像一张绷紧的弓,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尽管右手暂时废了,但她依旧是沈世昌最锋利的那把刀,哪怕只剩一只手,也依旧致命。

    “林、见、深。”沈冰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你找死。”

    林见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下迅如闪电、狠辣精准的突袭,显然牵动了他左腿的旧伤,也耗费了他此刻身体状态下极大的气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打湿了鬓角的碎发,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落。但他站得很稳,腰背挺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迎视着沈冰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或惧意。

    “我说了,她不能死。”林见深的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此刻身体的负荷,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冷酷,“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着、依旧在痛苦呛咳、眼神涣散、仿佛失了魂的沈清歌,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价值的审视。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线索不能断”这个冷酷逻辑的事实。救沈清歌,并非出于善意或怜悯,而是因为,她还有用。

    沈冰显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中的杀意更盛,但同时也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光芒。“你以为,你能保住她?”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你以为,你今天废了我一只手,就能走出这‘听雨轩’?”

    “我能不能走出去,是我的事。”林见深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但她现在如果死了,你要如何向沈先生解释?嗯?沈助理。是解释她突发急病,还是解释她……不小心摔断了脖子?”

    他毫不避讳地点出了沈冰刚才想要扼杀沈清歌的意图,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直白。他在用沈清歌的“意外死亡”可能带来的麻烦,来反制沈冰。

    沈冰的呼吸一滞,眼中杀意翻腾,但掐在沈清歌脖颈(或者说,原本打算掐死她)这件事,确实是她一时情急下的冲动,经不起任何“意外”之外的推敲。尤其是在叶挽秋这个“外人”亲眼目睹的情况下。沈清歌如果现在死了,无论沈世昌是否知情或授意,沈冰都难逃一个“保护不力”甚至“杀人灭口”的嫌疑,这无疑会给沈世昌、给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在“巽下断坤上连”的秘密、叶挽秋的身份、林见深的出现,这一切都搅在一起、暗流汹涌的当下,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这显然是林见深算准了的。他用最暴烈的方式(折断沈冰的手腕)阻止了最直接的威胁(沈清歌被杀),同时也将沈冰置于了一个两难的境地——继续动手杀沈清歌灭口,风险剧增;不动手,刚才沈清歌那些充满血腥指控的嘶喊,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叶挽秋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她的大脑因为接连的冲击而一片混乱,胃里翻江倒海,混合着刚才强压下的酒意、目睹暴力的惊骇、以及沈清歌那些嘶喊带来的、巨大的信息冲击。沈清……被逼死?沈世昌是帮凶?他们把她弄来,想干什么?她长得像谁?

    无数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她脑海中疯狂缠绕、撕咬。她看着地上仿佛瞬间苍老、失魂落魄的沈清歌,看着捂着手腕、眼神淬毒般盯着林见深的沈冰,看着挡在中间、脸色苍白却挺直如松、仿佛独自对抗着整个黑暗深渊的林见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

    她该怎么做?她能怎么做?尖叫?逃跑?还是冲上去,挡在林见深和沈冰之间?哪一种选择,看起来都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愚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地上蜷缩的沈清歌,忽然动了动。她似乎从剧烈的呛咳和窒息般的痛苦中,稍微缓过了一口气。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沾满了泪水和泥泞,粘在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副歪斜的无框眼镜后面,原本清澈沉静、此刻却充满了血丝和涣散的眼睛,茫然地转动着,掠过沈冰淬毒的脸,掠过林见深冰冷的侧影,最后,定格在了叶挽秋脸上。

    那目光,空洞,迷茫,带着一种极致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希望的痛苦,和一种……诡异的、近乎痴迷的专注。

    叶挽秋被她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紧紧贴住了冰冷的廊柱。

    然后,沈清歌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破碎的、如同梦呓般的音节。

    “……像……真像……”

    叶挽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清歌死死地盯着她,涣散的眼神里,似乎凝聚起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痛苦,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怀念的扭曲。

    “你……你长得……真像她啊……”沈清歌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诡异的、断断续续的笑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从她红肿的眼眶里滚落,“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还有……嘴角那颗痣……呵呵……哈哈哈……他们……他们把你找来了……他们果然……还是不肯放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最后几乎变成了神经质的喃喃自语,眼神也重新涣散开去,仿佛沉浸在了某个只属于她的、充满了无尽悲伤和恐怖的噩梦里。

    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叶挽秋的心上。

    像谁?像谁的眼睛?嘴角的痣?他们不肯放过谁?

    是像沈清吗?还是……像那个与“巽下断坤上连”有关的神秘女子?像那个可能与她身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早已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某个存在?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冰冷,从叶挽秋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窖,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有一颗小小的、颜色很淡的痣。她从未在意过,可此刻,在沈清歌那诡异的目光和破碎的呓语中,这颗痣,仿佛变成了某种不祥的标记,某种将她与那些黑暗秘密捆绑在一起的、无形的烙印。

    林见深也听到了沈清歌的话。他冰冷的眼神微微一动,目光锐利地扫过叶挽秋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那下意识抚上嘴角的手指。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眼中掠过一丝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没有去看沈清歌,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沈冰身上,防备着她任何可能的暴起发难。

    沈冰自然也听到了沈清歌的呓语。她的脸色,在剧痛和杀意之中,又蒙上了一层更加阴沉的、近乎铁青的颜色。沈清歌这些话,无异于在已经岌岌可危的堤坝上,又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她死死地瞪着沈清歌,那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清、歌。”沈冰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毁灭一切的杀意,“你,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次,她的杀意,不再仅仅是针对沈清歌可能泄露的秘密,而是直接针对沈清歌这个人本身。沈清歌刚才那些话,已经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太多太多。

    沈清歌似乎被沈冰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刺激到了,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看向沈冰,脸上露出了一个扭曲的、混合着无尽悲伤和疯狂的惨笑。

    “杀了我啊……”她嘶哑地笑着,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泞,显得格外凄厉,“就像你们杀了沈清一样……杀了我啊!反正……反正我也活够了……这吃人的沈家……这肮脏的秘密……我早就……”

    她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扼住喉咙,而是因为,从茶室小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清晰而平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回廊湿润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如同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

    伴随着脚步声,一个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男声,从回廊拐角的阴影处,清晰地传了过来:

    “清歌,你喝多了。”

    是沈世昌。

    他来了。

    就在这最紧张、最混乱、杀意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防线的时刻,这场“听雨轩”茶会的真正主人,掌控着一切棋局、深不可测的沈家三爷,沈世昌,终于亲自到场了。

    那温和的语调,平静的话语,如同在谈论天气,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瞬间截断了回廊里所有翻腾的杀意、疯狂、痛苦和恐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叶挽秋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见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但下一秒,又缓缓地放松下来,只是那放松的姿态下,是更加深沉的、全神贯注的戒备。他微微侧过身,将叶挽秋更加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

    沈冰的脸色,在听到沈世昌声音的瞬间,剧烈地变幻了一下。那淬毒的杀意、被挑战权威的暴怒、以及手腕剧痛带来的惨白,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恭顺和……一丝极难察觉的、隐藏在最深处的、近乎恐惧的东西所取代。她捂着扭曲手腕的左手,几不可查地收紧,身体却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失控的冲突、那只被折断的手腕,从未发生过。

    而地上蜷缩的、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沈清歌,在听到沈世昌声音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闪电击中,猛地剧烈颤抖起来。她脸上那疯狂扭曲的惨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抑制的、如同见到天敌般的极致恐惧。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更加凄厉的尖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在回廊拐角处,昏黄的光线下,一道颀长、沉稳、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沈世昌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儒雅的微笑,仿佛只是出来散散步,看看雨景。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回廊里的一片狼藉——脸色惨白、捂着手腕、垂首肃立的沈冰;挡在叶挽秋身前、脸色苍白却挺直如松、眼神平静的林见深;以及,蜷缩在地上、抖如筛糠、脸上泪水泥泞交织、眼神充满极致恐惧的沈清歌。

    他的目光,在沈冰那只扭曲变形的手腕上,微微停顿了半秒,然后又扫过林见深那微微发颤、却紧握成拳的右手,最后,落在了叶挽秋那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和茫然的脸上。

    他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丝,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深邃如同古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幽深。

    “看来,”沈世昌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清歌身上,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我这场‘听雨’的茶会,倒是比外面的雨,更加‘热闹’几分。”

    他缓缓踱步,走到沈清歌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伸出手,似乎想去扶她。

    “清歌,地上凉,起来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最慈祥的长辈。

    然而,沈清歌却像触电般猛地向后缩去,仿佛沈世昌伸出的不是手,而是毒蛇的獠牙。她脸上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死死地抱紧了自己,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不敢再看沈世昌一眼。

    沈世昌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眼底的幽深,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他转过身,看向林见深和叶挽秋,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了林见深脸上。

    “林少爷,”沈世昌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的助理,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他看了一眼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又看向林见深,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叶挽秋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手,没事吧?”沈世昌问,语气关切,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林见深是否受伤。

    林见深迎着沈世昌的目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没有一丝波澜。他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多谢沈先生关心,无碍。”

    沈世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被林见深挡在身后半步的叶挽秋。

    “叶小姐,”沈世昌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穿透力,“看来,今晚的茶,喝得不太平。让你受惊了。”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沈世昌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他不再看叶挽秋,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蜷缩颤抖、如同惊弓之鸟的沈清歌,又扫了一眼垂首肃立、仿佛刚才的一切冲突都与其无关的沈冰,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林见深脸上。

    “既然都没事,”沈世昌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力量,“那就,都先回茶室吧。雨大,外头凉。有什么误会,坐下,慢慢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冰那只扭曲的手腕,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餐加一道菜:

    “沈冰,去让陈医生看看你的手。其他人,都进来吧。茶,该凉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回廊外那被无边雨幕笼罩的、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雨景图。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听雨”的茶会,早已变味。刚才那短暂的、充满了暴力和血腥指控的冲突,就像投入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疯狂扩散,将所有人,都拖向一个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那声被沈清歌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无声的惊叫,仿佛依旧回荡在这条狭窄潮湿、光线昏暗的回廊里,混合着哗哗的雨声,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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