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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的空气,被温热的黄酒、清粥小菜的香气,以及那袅袅升腾、试图安抚人心的檀香所充斥。光线明亮而柔和,落在铺设着暗红色繁花地毯的地面,落在众人脸上刻意调整过的、努力显得松弛的表情上。矮几上的菜肴精致,酒水温热,沈世昌面带温和笑意,与赵老板、陈老等人低声交谈,话题从刚才的字画收藏,自然过渡到近期云城几处值得关注的文玩拍卖,又引申到某位隐居已久的老匠人新收的弟子……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正常、甚至称得上“风雅”的社交轨道。
然而,这“正常”的表象之下,是更加紧绷的、几乎能听见弦响的暗流。每个人,包括沈世昌自己,都心知肚明。王振海父子被“扔出去”的余威尚未散尽,沈清歌那凄厉的指控和沈冰折断的手腕,如同两枚深深嵌入这华丽夜晚的、沉默的铆钉,牢牢钉住了某种无法忽视的血腥与危险。此刻的谈笑,不过是浮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薄薄的冰壳,脆弱,透明,不知何时会因一个微小的重压,彻底碎裂。
叶挽秋小口啅着微温的黄酒,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却无法真正驱散从四肢百骸渗出的寒意。她的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但比刚才好了许多。更多的不适,来自于精神上持续不断的高压,和对面、身侧那些若有若无、却又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她能感觉到赵老板和陈老偶尔飘过来的、带着复杂探究的眼神。能感觉到沈冰在阴影里,那如同冰冷手术刀般、一遍遍刮过她和林见深身上的目光。更能感觉到,主位上那位看似专注于交谈、实则掌控着一切的沈世昌,那看似随意、实则洞若观火的余光。
而她身边的林见深,自坐下后,便几乎没有动过筷子。他只是端起那杯黄酒,在指尖缓缓转动,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荡漾,偶尔,极其缓慢地啜饮一小口。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在偏厅明亮的灯光下,甚至能看清他眼睫下淡淡的、疲惫的青影。左腿的微跛在他坐下后不那么明显,但他整个人的姿态,却透着一股强忍痛楚的僵硬。他没有参与任何交谈,目光低垂,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仿佛在用这种极致的沉默,对抗着周围无形的压力,也积蓄着某种力量。
叶挽秋的心,为他这份沉默的孤绝,而感到一阵阵细密的、近乎疼痛的揪紧。她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只是递给他一块点心,或者低声问一句“要不要喝点粥”。但她什么也没敢做。沈世昌就在不远处,沈冰在暗处盯着,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被利用,成为新的靶子。
就在这时,沈世昌结束了与赵老板关于某位篆刻家风格的简短讨论,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坐在角落的他们。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用旁边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光喝酒聊天,也乏味了些。”沈世昌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兴阑珊的味道,目光在偏厅一侧那扇紧闭的、通往更内宅的雕花木门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落在叶挽秋身上,语气温和,“叶小姐今晚受了惊,又喝了酒,脸色还是不太好。这偏厅里闷,不如……我们换个轻松点的地方?”
换个地方?叶挽秋的心猛地一跳。还要去哪里?这“听雨轩”到底有多少个“厅”?沈世昌又想做什么?
赵老板等人也露出了些许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纷纷附和:“全凭沈先生安排。”“沈先生考虑得周到。”
沈世昌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对肃立在一旁、始终低眉顺目的青衣侍者,做了个简单的手势。侍者会意,躬身退到那扇雕花木门前,轻轻推开。
门后,并非叶挽秋想象中的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更加宽阔、铺设着光洁如镜的深色木地板、两侧墙壁挂着巨幅西方油画、头顶是高耸的、垂挂着璀璨水晶吊灯穹顶的……长廊?或者说,是一个小型的、私人的宴会厅?
音乐声,隐约从里面传来。不是茶室的古琴箫声,也不是偏厅的寂静,而是一种轻柔舒缓、带着异国情调的华尔兹舞曲。旋律优雅,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与“听雨轩”整体中式格调迥异的、西式的华丽与……一丝莫名的诡异。
“这是我偶尔用来招待朋友,听听音乐,活动活动筋骨的地方。”沈世昌站起身,语气随意,仿佛在介绍自家后花园的一处寻常景致,“地方不大,胜在清静。诸位若有兴致,不妨移步,听听音乐,或者……跳支舞,放松一下。”
跳舞?!
叶挽秋的呼吸瞬间一窒。跳舞?在这种时候?在经历了刚才那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之后?在沈清歌可能还在某个角落痛苦挣扎、沈冰手腕折断、王振海父子被驱逐、林见深身负伤痛、她自己惊魂未定的情况下?沈世昌竟然提议……跳舞?
这已经不是“换个轻松地方”那么简单了。这更像是一种……测试。一种在极端压力和紧绷之后,用另一种看似“优雅”、“放松”的方式,继续观察、评估、甚至……玩弄人心的手段。
赵老板和陈老等人显然也愣住了,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不知所措。他们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在这种场合跳舞?而且是在刚刚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这简直……
但沈世昌已经率先迈步,朝着那扇敞开的、流淌出音乐与光亮的门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背影沉稳,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消遣。沈冰无声地跟上,那只吊着的手,在行走中微微晃动,与她冰冷的面容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主人已经动了,客人岂有不动之理?赵老板等人互相看了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挤出勉强的笑容,跟了上去。
林见深在沈世昌起身的瞬间,也缓缓抬起了眼。他看向那扇流淌出音乐的门,又看向沈世昌沉稳的背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光芒,但转瞬即逝。他撑着矮几的边缘,缓缓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更加迟缓,左腿似乎承受了更大的压力,让他起身时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额角的冷汗似乎又多了一层。但他依旧站稳了,挺直了脊背。
叶挽秋也连忙站起,胃里的不适和眩晕因为紧张而再次加剧。她看着林见深苍白的脸和微微不稳的步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这个样子,怎么跳舞?
两人落在最后,再次并肩,走向那扇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踏入门的瞬间,光线骤然明亮。这是一个比偏厅更加开阔、挑高也更高的空间。深色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四壁是简洁的深色护墙板,挂着几幅尺寸惊人的古典油画,画中人物衣袂飘飘,眼神深邃,仿佛在静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靠墙摆放着几张舒适的丝绒沙发和小圆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高级的香氛味道,混合着木地板保养蜡的微涩气息。
音乐声更加清晰了,是从角落一台老式的、但保养得极好的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黑胶唱片缓缓旋转,流淌出舒缓而优雅的华尔兹旋律。音质算不上顶级,却带着一种老派的、怀旧的质感,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回荡,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方才的紧绷和血腥气,但也带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浮华背景下的空洞与诡异。
沈世昌已经在厅堂中央站定,负手而立,仰头欣赏着穹顶的彩绘,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处“放松筋骨”的场所。沈冰则无声地退到了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幽光。
赵老板等人站在门口附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在华丽空旷的舞池、悠扬的音乐和沈世昌的背影之间游移,不知该如何是好。跳舞?和谁跳?怎么跳?
叶挽秋站在林见深身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盖过那舒缓的华尔兹旋律。她看着光洁如镜的舞池地面,看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看着周围那些或尴尬、或警惕、或深不可测的面孔,只觉得一阵阵头晕目眩。这个地方,这场合,这音乐……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荒谬。
就在这时,沈世昌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了她和林见深身上。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
“林少爷,叶小姐,”沈世昌的声音,在悠扬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地……不容拒绝,“年轻人,总是最有活力的。这第一支舞,不如就由你们二位,来开个头?也让赵老、陈老他们,看看年轻人的风采。”
轰——!
叶挽秋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让她和林见深……跳舞?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刚刚经历了一切之后,在沈世昌、沈冰、赵老板、陈老……所有知晓内情或不明就里的人的注视下,跳舞?
这已经不是测试,这几乎是一种……公开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逼迫他们“表演”的指令。沈世昌想看到什么?想看他们如何在这种情境下互动?想看林见深拖着伤腿如何“展现风采”?还是想看她这个“叶家千金”,如何在舞池中与“林家余孽”共舞,从而进一步将两人捆绑在一起,推向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被当众羞辱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叶挽秋。她的脸色变得比林见深还要苍白,手指冰凉,紧紧攥住了墨绿色丝绒裙的裙摆,指尖几乎要刺破那柔软的面料。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见深。
林见深在听到沈世昌提议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变得锐利如冰刃,直直地射向沈世昌,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戒备,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触碰到某种底线的、近乎暴戾的东西。但他控制得极好,那情绪只出现了一刹那,便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了一层更加厚重的、冰冷的平静。
他也看向了叶挽秋。两人的目光,在悠扬的音乐和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中,短暂交汇。
叶挽秋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震惊,看到了冰冷的怒意,也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无奈的……了然。显然,他也瞬间明白了沈世昌的意图。拒绝?不可能。沈世昌看似温和的“提议”,实则是不容违抗的命令。接受?那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这华丽而诡异的舞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一场身心俱疲的“表演”。
林见深看着她那苍白惊惶的脸,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无助,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他几不可查地,对她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一个明确的“拒绝”信号,更像是一种……安抚,或者说,一种“接受现实、随机应变”的暗示。
然后,在叶挽秋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时,林见深已经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她。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腿的微跛在转身时更加明显,但他站得很稳。
他微微欠身,对着叶挽秋,伸出了那只没有受伤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右手。他的手掌向上,指尖微微弯曲,是一个标准的、邀请女士共舞的姿势。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容,没有紧张,也没有被迫的屈辱。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叶挽秋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力量。
他没有看沈世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叶挽秋,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仿佛敛尽了所有光芒、只剩下最纯粹黑暗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他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询问,也在无声地……承担。
音乐,依旧在舒缓地流淌。水晶灯的光芒,洒落在他苍白而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洒落在他伸出的、带着薄茧和细微伤痕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舞池中央,那个苍白挺拔的少年,和那个脸色惨白、惊慌失措的少女身上。
赵老板等人的眼中,充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沈冰在阴影里,嘴角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而沈世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那审视和评估的光芒,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幽深。
叶挽秋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她看着林见深伸出的那只手,看着他那双平静得令人心碎的黑色眼眸,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轰鸣声。
逃?无处可逃。
拒?无法拒绝。
那么,就只剩下……接受。
接受这荒谬的、危险的、却又似乎别无选择的“邀请”。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悠扬而诡异的华尔兹旋律中,在沈世昌那深不可测的微笑下,叶挽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那微微颤抖的、冰凉的手。
然后,她将自己的指尖,轻轻地,颤抖地,放在了林见深那同样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微弱的电流,仿佛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林见深的手掌,猛地收紧,将那冰凉颤抖的指尖,牢牢地、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克制,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感。那力量,透过皮肤传来,仿佛在告诉她,别怕。
叶挽秋抬起头,迎上林见深的目光。她的眼中,依旧充满了惊惶和恐惧,但似乎也多了一丝被那坚定握力所激发的、微弱而倔强的光芒。
林见深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极其克制地、虚虚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他的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因伤痛和紧绷而产生的僵硬。
叶挽秋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极力压抑的颤抖(不知是因为伤痛还是别的什么),能闻到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着药味、血腥气和冰冷凛冽气息的味道。她的身体,也因为紧张和不适而微微僵硬。
音乐,在此时,恰好进入了第一个明显的节拍。
林见深深吸一口气,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加……冰冷而锐利,仿佛在进行一场战斗。
然后,他带着她,迈出了第一步。
左腿的微跛,让他的步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和不稳。但他极力控制着,用腰腹和右腿的力量,努力维持着节奏和平衡。叶挽秋完全不会跳华尔兹,只能被动地被他带着,脚步凌乱,身体僵硬,好几次差点踩到他的脚,或者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踉跄。
但林见深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她,带着她,在空旷华丽的舞池中央,随着那悠扬而诡异的旋律,缓缓地,笨拙地,却又异常坚定地,旋转,移动。
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交织,分离,再交织。墨绿色的丝绒裙摆,随着旋转,漾开沉默的涟漪。银色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轻微而凌乱的声响,与留声机里流淌出的、优雅完美的华尔兹旋律,形成一种奇异的、近乎刺耳的不协调。
他们跳得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很糟糕。林见深的伤痛,叶挽秋的生疏和紧张,都让这支舞充满了磕绊和勉强。但在这一刻,技巧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跳。在沈世昌的注视下,在沈冰冰冷的目光中,在赵老板等人复杂的眼神里,在这充满了算计、血腥和秘密的“听雨轩”深处,他们牵着手,揽着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的姿态,完成了这场被强加的“表演”。
舞池中央,灯光最亮处,他们是唯一的焦点。
也是唯一的,在风暴眼中,艰难维持着平衡,不肯倒下的……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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