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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空白港(四)母券不在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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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护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窄梯。窄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检修机器人爬的,所以台阶间距很怪,脚踩下去总有半拍错位感。洛尘跟着“雨”,保持三米距离,尽量把呼吸压到和白噪一样轻。

    他不敢跑。

    跑会让你必须给自己一个理由——“我在追她”。而理由越清晰,越像把词递到嘴边给语蚀咬。

    “雨”的动作快但不急。她每下三阶,就用手指轻敲一次墙上的金属条,像在确认某种节拍。洛尘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怕迷路,她是在**让自己不被回卷**。

    他想起伊莱说的“漂亮的句子最容易被咬”,于是他只给自己留三个词:**跟着 / 别说 / 写下**。

    他摸了摸挂在胸前名字条,又在掌心写了一行极短的字:

    > 洛尘 / 跟雨 / 母券

    字写下去的疼,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窄梯尽头是一道半圆形检修舱门。门边的门牌只剩两个字:**静—**。后面被刮掉了。

    “雨”停在门前,抬手把那枚“雨滴缺一点”的身份章贴上识别面。

    识别面亮起蓝光。

    蓝光不是“允许进入”的蓝,是一种更冷的蓝——像深水里的磷光,照得人脸色发灰。门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舱门自己“松”开了一道缝。

    洛尘的耳塞里白噪突然薄了一层。

    他立刻咬舌尖,痛感像把他从某个看不见的滑坡上拉回来。他把白噪音量往上拧了半格。

    沙沙声重新铺回来。

    “雨”进门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洛尘立刻停住,整个人贴在梯间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眨。他屏住呼吸,心跳却在耳边轰,像打在空罐上的锤。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更像是落在……空气里。

    她轻轻皱眉,像听到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回声。然后她抬手,从腰侧摸出一枚小小的银片,银片边缘有规则缺口——缺口筹码,但做得更精细、更像军用工具。

    她把银片插进门框侧面的一个隐蔽槽位。

    “嗒。”

    门框内壁亮起一行字,字很短,却让洛尘头皮发麻:

    > **回放:关闭**

    她在关“回放”。

    说明这里有东西会自动回放。说明这里的危险不是枪口,是**重复**。

    洛尘等了三秒,才缓慢靠近。门缝还开着,他挤进去,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那一瞬间,外界拍卖场的低语彻底消失,像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静:安静得像没有世界。

    好在白噪还在耳塞里。

    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地面。

    ---

    检修舱里很冷。墙面覆盖着厚厚的隔音棉,隔音棉上有一层层被撕过的痕迹,像有人急着从里面掏出什么。舱顶悬着几根旧管线,管线末端接着一个小型终端——终端屏幕是纸白色,干净得过分,像一张等着被抹掉的表格。

    “雨”站在终端前,没输入任何指令。

    她只是把身份章贴在终端旁边的感应环上。

    终端亮起,出现一行提示:

    > **母券节点:未加载**

    > **请插入:记忆抵押**

    “雨”没有犹豫。她伸出手,摘下自己的代号贴片——那张写着“雨”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终端侧面一个窄槽。

    洛尘的胃一沉:这不是物理接口,这是象征接口。她在用“代号”抵押记忆。

    终端发出极轻的“滴”,屏幕上的白色开始出现细小的噪点,像记忆被抽丝。

    提示更新:

    > **抵押完成:个人记忆片段(自选:已确认)**

    > **加载母券:进行中**

    “雨”闭了闭眼,像忍住某种眩晕。然后她睁眼,表情依旧冷——但洛尘发现她的眼神少了一点东西:那种军人惯有的“方向感”淡了一层,像她刚刚抹掉了某段关于“回家”的记忆。

    终端加载完成,屏幕弹出一个立体图标:一张空白纸的轮廓,纸角处有一个完整无缺的印章。

    母券。

    它仍然“不可见”,但你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段可以删掉世界的权限,悬在薄薄屏幕上。

    “雨”抬手准备点击确认。

    洛尘的手掌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他不敢喊“停下”。

    喊出来的那个词会被咬掉,你只会得到更大的空。

    他选择最原始的方式:**干扰**。

    他从工具腰包里摸出一枚小型通讯***——不是武器,只是能让旧终端的同步链路抖一下。***一开,终端屏幕噪点猛地增多,母券图标边缘出现一圈细小裂纹,像信号被咬。

    “雨”瞬间转身,手摸向腰侧——不是枪,是另一枚银片。

    她看见洛尘。

    这一刻,洛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解释。说“我不是敌人”。说“我只是——”。

    他立刻把念头掐断。

    解释是喂食。

    他把手举起,掌心朝外,像展示空无一物,同时缓慢吐出三个字——不多不少,像短命令:

    “别回放。”

    “雨”瞳孔微缩。

    她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说对她“内部操作”这么熟的词。她的视线扫过洛尘胸前的名字条,又扫过他耳塞,最后落在他手里的***上。

    “你是谁?”她问。

    洛尘不答名字。他只把手背上的字条抬给她看:**洛尘 / 跟雨 / 母券**。

    写在皮肤上的字比嘴可靠。

    “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冷笑,又像要叹气。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

    “你也被咬过。”

    洛尘心里一震:她懂语蚀。她不是普通买家。

    “母券不能落在白獭会手里。”洛尘压低声音,“你拿它,是要交给谁?”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她冷声。

    洛尘没争。他只是抬手点了点终端的提示:**记忆抵押**。

    “你刚抵押的,是哪段?”洛尘问。

    “雨”眼神闪过一瞬空白。她似乎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她皱眉,像第一次意识到“抵押”的后果不是文件,是她脑子里一块空缺。

    “看吧。”洛尘轻声说,“你连自己抹掉了什么都记不得。你拿母券去‘交付’,交付给谁,下一秒你可能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

    不是因为对方打断,而是他突然忘了“下一秒你可能也——”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他脸色一下白了。

    时间回卷?语蚀触碰?还是这里的终端在“回放关闭”的边缘漏出一点口子?

    他下意识摸名字条,咬舌尖,痛感把词硬拉回来一点点。

    “……也会被抹。”他终于补上。

    “雨”盯着他,眼神更冷,但那冷里多了一丝判断——她在评估他是否还能保持完整。

    就在这时,终端忽然自己弹出一行新提示:

    > **警告:外部访问请求**

    > **来源:白獭会 / 拍卖主控**

    母券图标微微亮了一下,像被远处的手拽住。屏幕边缘出现细细的“咀嚼纹”,跟隔离箱霜花的形状很像。

    洛尘背脊发麻:他们在远程“牵”母券。

    “雨”骂了一句极短的脏话——短得不容易被咬掉。她抬手就要强行导出母券。

    洛尘突然明白:谁也不能“拿走”母券。只要它还挂在系统里,白獭会就能拉扯它。真正的办法只有一个——让母券**离线**。

    他低声对“雨”说:“拔电。”

    “雨”愣了一下:“拔电会触发——”

    “触发什么都比被他们拉走强。”洛尘打断,“你有权限关回放,你也一定知道这里的物理电源在哪。”

    “雨”盯了他一眼,突然转身,掀开终端下方的一块隔音棉。下面果然藏着一个旧式总闸——机械拉杆,粗暴、可靠。

    她拉闸前,手停了一秒,像在权衡。然后她用力一拽。

    “咔——”

    终端屏幕瞬间黑下去。

    圆筒舱内的那种“完美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黑,黑里仍有沙沙白噪——它像雨落地的声音,提醒你:世界还在。

    可黑暗里,洛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广播,不是人声。

    更像一种“轻轻的笑”,从墙里渗出来,带着缺字的温柔:

    “……洛尘。”

    它又叫了他的名字。

    洛尘头皮炸开。他猛地回头,看到终端黑屏上有一行字“残影”一样浮现又消失:

    > **欢迎来到——**

    后面缺了。

    那不是系统提示,那像某种“学习记录”。

    “雨”也看见了。她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一点,像寒冰上出现细纹。

    “它在学我们。”她低声说。

    “白獭会在用语蚀当网。”洛尘咬着牙,“母券只是饵。我们是——”

    他差点说出“鱼”。但他及时停住。停住不是胆小,是保命。

    “雨”忽然抬手,把自己的身份章塞进洛尘掌心。

    洛尘愣住:“你干什么?”

    “我抵押过记忆了。”她声音很稳,“如果白獭会追到这里,我可能会断句,可能会忘。你比我更适合带钥匙。”

    洛尘想拒绝,但他知道拒绝意味着争辩,争辩意味着词会变多,词会被咬。

    他只问一句:“你到底是谁的人?”

    “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疲惫:“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白獭会想把母券带出空白港。只要母券出港,‘空白’就能扩散到航线级别。”

    她顿了顿,像把最关键的词钉住:“我来取母券,是为了阻止他们。”

    她把一张纸条拍在洛尘胸前名字条下面:“这是一段通行缺字。拿着身份章,走这条路,能到静区主控。主控里有母券的**物理锚**——不是数据,是一块刻印板。拿到它,母券才算真正落地。”

    洛尘心跳狂跳:“伊莱在找那个。”

    “伊莱?”“雨”皱眉,像脑子里翻不到这个名字,“谁?”

    洛尘的心一沉:她的记忆抵押开始生效了。她已经丢了某些索引。

    “别管。”洛尘压住恐惧,“你跟我走。”

    “雨”摇头:“我留下。你走。”

    她指了指舱门方向,声音极轻:“他们会封锁梯间。需要有人拖住。”

    “你会死。”洛尘说。

    “我会消失。”她纠正,“死至少还留得下‘发生过’。”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靴声整齐得令人作呕。拍卖场的秩序正在变成追捕的秩序。

    “雨”贴着门缝听,低声道:“来了。记住——不要说太多。不要讲道理。只做三件事:写、走、咬住现实。”

    洛尘握紧身份章和纸条,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他怕这个词也会被咬掉,怕“谢谢”一旦缺一笔,就变成别的东西。

    他点头,转身冲向另一侧的检修通道。

    背后,“雨”把舱门推开,迎向那片整齐的靴声。

    她的声音很冷,很短,很适合在语蚀里存活:

    “回放关闭。你们迟了。”

    下一秒,舱内灯光猛地暗了一截。

    像有人终于咬住了更大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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