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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锐那辆二八大杠搁墙根落灰小半年了，大脚一蹬，链条就嘎啦嘎啦响得直刺耳。
明明是九成新的车，偏生被锈迹卡得半分不顺溜。
他绕了点路拐去红星镇街口的修车铺，掌铺的老师傅满手黑油，拿棉纱擦干净链盘，往链条缝里挤了小半瓶机油，脚蹬子转起来才终于顺顺当当了。
周锐扶着车刚跨出铺子门槛，竟意外碰上一个好久不见的人。
那人没直接跟周锐打招呼，只抬手指往巷口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背着手慢悠悠往前踱，步子踩得不紧不慢。
周锐心头微动，推着二八大杠跟在五六步外，两人一前一后绕开路上的行人，拐进了一个前不着人后不着店的地方。
“郎老，好久不见。”
老头转过身来，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像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老烟袋。
唯独脸上泛出点淡淡的润色，再也不是初见时那副瘦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托你小子的福，又多熬了一整年。”郎老头冲他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捻着衣襟。
“可你也太能沉得住气，我在破屋里天天盼，就等着你来敲门。”
周锐眼珠转了半圈，心里着实意外。
过年前他刚送去过厚棉袄和两袋细粮，算上之前换的东西，省着点吃到现在还能撑俩月都富余，哪能这么快就空了？
“郎老，我记着你家粮缸不该见底啊？”
“嗨，原先换的那些粮和熏肉是够吃的。”
郎老头说得平淡，末了眼睛猛地亮了，像暗屋里点了盏油灯。
“后来嘴馋，就把余粮和剩下的肉全拿去换酒了，没俩礼拜就全造光了。”
“就您这身子骨，哪能这么贪酒？”周锐皱了皱眉。
“嗐，我这把年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年轻时候提笼架鸟、走马飞鹰，啥乐子都尝过。”“
“老了瘫在炕上动不了，也就剩一口酒能解闷，能喝一天是一天呗。”
郎老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就凑了上来：“咋样，最近还能做买卖不？不管是老物件还是小黄鱼，我这儿压着的好东西，你随便挑。”
周锐抻着脖子琢磨了片刻，开口应道：“粮票我身上揣着，能直接去供销社买粮，可熏肉今天真没有。
我是来这边走亲戚的，哪能带那东西。你要是不挑，我今晚就上山打猎，打着啥算啥，全是新鲜的野物，拿回来你自己动手熏。”
“新鲜的才好！”
郎老头乐得一拍大腿，“熏肉我早吃腻了，就馋一口刚出锅的鲜肉。”
“你来的时候别忘了捎两瓶酒，我也尝尝如今供销社卖的高档白酒，是个啥滋味。”
周锐在心里暗自点头，跟郎老头打过这几回交道，早把他那点底摸得门儿清。
这老头从前不是地主家出身，就是当过资本家，不然哪能活得这么谨小慎微，连买斤肉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被旁人撞见。
而且就冲他经历过风波后，还能偷摸着留下这么大的家底，也能知道从前过得有多风光。
俩人把事敲定，周锐推着车就往村外走。要上山打猎自然得赶早，傍晚正是山里动物觅食的时候，那时候去正好搅和一阵。
更何况他今儿只带了把手枪，得先去找张石头借枪才行，也不知道三师兄的身子好了没有。
等他蹬着车赶到西沟村高志强家院门口，屋里几个小的眼尖，嗷一嗓子就冲了出来。
老三高闯更是撒腿往田埂上跑，没半刻钟就把高志强夫妻俩从地里喊回了家。
“锐娃来了，快往屋里坐。”高志强攥着他的胳膊往堂屋拉，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转头就朝里屋喊。
“大丫，咋还没给你表哥倒茶？磨磨蹭蹭的干啥呢。”
高小兰更是忙前忙后，擦桌子端瓜子，眼睛弯得像月牙。
夫妻俩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多问，也不琢磨他突然上门是为啥，就见着这外甥人站在院里，心里头就实打实的热乎。
大丫端着搪瓷缸从灶屋出来的时候，指尖还沾着点白糖沫子，正在用嘴嗦着指头。
这年月白糖可是特别金贵，大丫泡糖水的时候洒了一点，这回是舍不得了。
周锐喝着糖水，又给高志强递了根大前门，两人东拉西扯唠了好一阵家常。
眼看就要切入正题，没想到几个弟弟妹妹都围了上来，特别是高闯，涎着脸就开了口。
“锐表哥，你那二八大杠借我们骑骑呗？保证不跑远，就在晒谷场那遛两圈。”
他话音刚落，周小兰端着一盆凉水从灶屋出来，盆上搭着条比较新的毛巾。
她伸手就把凑得最近的高闯往旁边扒了一下：“少来这套。你才多高啊，还想骑二八大杠？等下把你表哥的新车摔变形了，看我不揍你。”
“娘，我和二丫能行。”大丫半点不怵，往前站了半步，伸手比划着自己的腿长。
“我脚都能够到脚蹬子了，绝对骑得稳。”为了能骑上表哥那辆独一份的新自行车，挨两句骂根本不算事儿。
周锐接过毛巾往脸上一抹，满身的暑气瞬间消得七七八八。
他随手把毛巾往盆里一丢，抬声就安排：“二丫带高闯他们三个去骑车，注意别往塘边去。
大丫留下来，我跟你爹娘说件好事，正好跟你有关。”
几个孩子瞬间哄的一声炸开，连推带扛把自行车抬过院门的门槛，闹哄哄地往晒谷场跑远了。
大丫站在原地，心里有点没捞着骑车的小失落，可更多的是好奇。表哥专程过来，能有什么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周小兰见他说正事，脸盆也不收了，往脚边一放，拉着高志强坐下来，抬眼问：“啥事儿啊，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向阳林场的张振北，你们认识吧？”周锐弹了弹烟灰，“就是小年糕过周岁，还有我结婚的时候，来喝过酒的那个副场长。”
“认识，太认识了。”周小兰立马点头，“上次办酒你姑父跟他坐一桌，俩人喝得投机得很。那次酒席多风光啊，连城里的干部都来了，谁能忘？”
高志强也跟着附和：“张场长那人确实够意思，见识广，喝酒也爽快。”
周锐见俩人都熟，也不绕弯子了：“我跟张场长交情不浅，最近他们林场要办自己的供销社，空出来好几个正式工岗位。
我提前找他要了一个铁饭碗的名额，本来想给秋月，可她不愿意去林场。
这么金贵的名额浪费了太可惜，我就想着，不如把这个正式工的机会，给大丫。”
“啥，给我一个林场的正式工作？”大丫一下子整个人都懵住了，就好像天上掉下个大馅饼，正好砸中自己脑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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