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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无颜在庭院中站到日头偏西。影子被拉长,与槐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她转身回屋时,看见宿瘤女正在整理竹简,那些从邹忌处得来的、记录着粮草案线索的竹简。
宿瘤女抬头,欲言又止。钟离无颜知道她想问什么。
大王的调查何时会有结果?下一步该怎么走?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多问。有些事,急不得。
她走到案前,手指抚过竹简冰凉的表面。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田辟疆书房里那碗凉透的肉羹,还有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石头已经投出,涟漪正在扩散。现在要做的,是等待,并准备好迎接水下的暗流。
同一时刻,昭阳殿内室。
夏迎春坐在铜镜前,身后两名宫女正为她梳理长发。镜中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上点着新制的胭脂,是楚国进贡的“朱砂红”。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恩宠,整个齐国后宫无人能及。唯一的绊脚石……那个住在冷宫里的丑女人。
“娘娘,”贴身宫女秋月低声禀报,“夫人来了。”
夏迎春眼神微动:“请母亲进来,你们都退下。”
宫女们躬身退出,珠帘轻响。片刻后,一位身着深紫色锦缎深衣的中年妇人快步走进内室。她面容与夏迎春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细纹,眉宇间多了几分精明世故。这是夏迎春的母亲,夏氏。
“母亲怎么这时候来了?”夏迎春起身相迎,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娇柔。
夏氏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夏迎春面前,压低声音:“出事了。”
夏迎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夏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迹:“大王密令调阅仓部三年账目,北境粮饷簿子一并核查。风声已起,早做准备。”
夏迎春接过帛书,手指微微发颤。烛火跳动,将帛书上的字迹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三遍,才缓缓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夏氏声音急促,“你父亲从郭大人那里得来的消息。郭大人说,大王这次动作很隐秘,若非他在仓部有人,根本察觉不到。”
“为什么突然查粮草?”夏迎春眉头紧锁,“北境粮饷迟滞的事,郭大人不是已经上奏解释过了吗?说是燕贼骚扰,道路不畅,加上去年收成不好……”
“问题就在这里。”夏氏打断她,“郭大人的奏报天衣无缝,按理说大王不该起疑。除非……”
“除非有人进言。”夏迎春接过话,眼神骤然变冷,“是谁?”
夏氏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钟离氏。”
内室陷入死寂。
烛火噼啪作响,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窗外传来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夏迎春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玉镯是田辟疆上月赏的,和田玉,温润通透,此刻却冰凉刺骨。
“她怎么知道的?”夏迎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夏氏摇头,“但郭大人说,大王调阅账目的时间,就在钟离氏夜访书房之后。”
夏迎春猛地攥紧拳头。
指甲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想起那夜。
她正在寝宫等田辟疆,却听说大王去了书房,钟离无颜求见。她当时没在意,一个丑女,能翻起什么浪?可现在……
“她说了什么?”夏迎春问。
“不清楚。”夏氏说,“书房里只有大王和她,连侍奉的宦官都被屏退了。但郭大人推测,她一定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夏迎春站起身,在室内踱步。
锦缎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思绪飞速转动。
钟离无颜怎么会知道粮草的事?她在冷宫,消息闭塞,身边只有一个宿瘤女。除非……除非她还有别的渠道。
或者,她根本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随口一提,却正好戳中了要害。
“不管她怎么知道的,”夏迎春停下脚步,眼神阴冷,“都不能让她继续下去。”
夏氏点头:“郭大人也是这个意思。他已经让人加紧完善账目,该补的补,该毁的毁。
但光这样不够,大王既然起了疑心,就算账目做得再漂亮,他也会派人去北境实地核查。到时候……”
“到时候就麻烦了。”夏迎春接过话,“北境那些粮仓,有多少是空的,有多少是霉的,郭大人心里清楚。一旦查实,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夏氏脸色发白。
夏迎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御花园里梅花的冷香。
远处宫灯点点,像散落的星辰。这繁华的宫殿,这无上的恩宠,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那个秘密之上。绝不能让它暴露。
“双管齐下。”夏迎春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前朝让郭大人加快动作,准备好应对调查。后宫……我要给钟离无颜制造新的麻烦。”
“什么麻烦?”
夏迎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不是关心粮草吗?不是私下接触宫外人吗?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王后娘娘,对边军的事‘异常关心’,还和‘来历不明’的人有来往。”
夏氏眼睛一亮:“你是说……”
“流言。”夏迎春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的帛书上写下几个字,“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风声。
风声一起,她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打上问号。到时候,就算她再说粮草的事,大王也会怀疑她的动机。”
“妙计!”夏氏抚掌,“但找谁去传这个话?”
夏迎春沉吟片刻:“需要一个既和冷宫有关,又不会直接牵连到我们的人。”
她唤来秋月:“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从冷宫调出来的宫女,最好是调到不起眼的地方,但又能接触到朝臣的。”
秋月领命退下。
夏迎春和夏氏在内室等待。烛火燃了一截,蜡油滴落在铜盘里,凝固成白色的泪痕。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夏迎春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但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她在想钟离无颜。
那个容貌丑陋,现在却总让她感到不安的女人。以前她轻而易举就扳倒了她,现在……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回来了。
“娘娘,查到了。”秋月低声禀报,“三个月前,冷宫调出一名宫女,叫小莲,原是在冷宫负责浆洗的。
现在调到织室,专管丝线分拣。她有个同乡,在少府当差,常能接触到邹忌大人府上的采买管事。”
夏迎春睁开眼睛:“邹忌?”
“是。”秋月说,“邹大人府上每月都要从少府领用笔墨纸砚,那采买管事常来。小莲的同乡负责登记,两人时有往来。”
夏迎春笑了。
笑容很美,却透着寒意。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紫檀木匣。里面是满满一匣金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抓了一把,约莫二十颗,用锦帕包好,递给秋月。
“去找小莲。”夏迎春说,“告诉她,只要她办成一件事,这些金子就是她的。办好了,还有重赏。办不好……她知道后果。”
秋月接过锦帕,沉甸甸的。
“要她办什么事?”
夏迎春附在秋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秋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奴婢明白。”
“记住,”夏迎春补充,“要‘偶然’,要‘不经意’。她是听别人说的,或者……是听冷宫的老宫人闲聊时提起的。总之,不能直接牵扯到我们。”
“是。”
秋月退下,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氏走到夏迎春身边,低声问:“这样够吗?”
“不够。”夏迎春摇头,“流言只能暂时干扰她,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扳倒她,需要更狠的手段。”
“你有什么打算?”
夏迎春走到窗边,望向冷宫的方向。夜色深沉,那个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荒坟里的鬼火。
“春日宴快到了。”夏迎春说,“每年三月三,王室与重臣家眷齐聚御花园,赏花饮酒。那是后宫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夏氏明白了:“你想在宴会上动手?”
“嗯。”夏迎春转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焰,“我要安排一场好戏,一场让钟离无颜百口莫辩的好戏。到时候,就算大王想保她,也保不住。”
“具体怎么做?”
夏迎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帛书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御花园、偏殿、太妃寝宫、几条主要路径。她的笔尖在某个位置点了点。
“这里,”她说,“是姜太妃每日散步必经之路。姜太妃脾气古怪,最讨厌被人冲撞。去年有个宫女不小心惊了她的驾,被打了三十杖,差点没命。”
夏氏眼睛一亮:“你是想……”
“让钟离无颜‘偶遇’姜太妃,”夏迎春放下笔,“在某个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地点。
然后……安排几个证人,说她举止不敬,冲撞太妃。姜太妃一定会大发雷霆,闹到大王那里。到时候,钟离无颜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可怎么让她去那个地方?”
夏迎春笑了:“春日宴上,总有意外。比如……她的衣裳被弄脏了,需要去偏殿更衣。而偏殿到御花园的路上,正好会经过姜太妃散步的小径。”
夏氏抚掌:“妙!这样一来,就是她自己撞上去的,与我们无关。”
“正是。”夏迎春说,“现在,我们只需要等。等流言发酵,等春日宴到来。”
她走到妆台前,重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绝美的容颜,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长发。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些阴狠的谋划,都与她无关。
窗外,夜色更深了。
三日后,冷宫。
宿瘤女从外面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今日的食材。
半斗粟米,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东西放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而是走到钟离无颜面前,欲言又止。
钟离无颜正在案前写字。她临的是《孙子兵法》的竹简,一笔一划,工整有力。墨是劣墨,有股刺鼻的松烟味,但她的字却写得沉稳大气。
“怎么了?”钟离无颜没有抬头。
宿瘤女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娘娘,奴婢今日去少府领月例,听到一些……闲话。”
“什么闲话?”
“关于娘娘的。”宿瘤女声音更低了,“有人说,娘娘最近对边军粮草的事异常关心,还……还私下接触来历不明的宫外人。”
钟离无颜笔尖一顿。
一滴墨落在帛书上,晕开一团黑渍。她放下笔,抬起头。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些不完美的轮廓照得清晰。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不起波澜。
“谁传的?”她问。
“不清楚。”宿瘤女摇头,“奴婢打听了一下,说是从织室那边传出来的。有个叫小莲的宫女,以前在冷宫待过,现在调到织室。
她跟同乡闲聊时提起,说冷宫的老宫人说过,娘娘常打听边关的事,还让宫外人递消息进来。”
钟离无颜沉默片刻。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春日的阳光洒进来,带着暖意。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一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宫墙巍峨,飞檐翘角,在蓝天下划出凌厉的线条。
“小莲……”钟离无颜喃喃,“我记得她。三个月前调走的,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
“娘娘觉得,她是被人指使的?”
“不然呢?”钟离无颜转身,“一个织室的宫女,怎么会突然提起我的事?还说得这么具体。
边军粮草,宫外人。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宿瘤女脸色发白:“那怎么办?流言一起,大王若是听到……”
“大王一定会听到。”钟离无颜说,“而且,传话的人很聪明。他们找的是邹忌府上采买管事的同乡,这样一来,话很容易就传到邹忌耳朵里。
邹忌若是起了疑心,以后我想再跟他合作,就难了。”
“好毒的手段。”宿瘤女咬牙。
钟离无颜走回案前,看着那团墨渍。黑色的墨汁在帛书上蔓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她提起笔,在墨渍旁继续写字。
兵者,诡道也。
“娘娘不担心吗?”宿瘤女问。
“担心有用吗?”钟离无颜笔下不停,“流言就像风,你挡不住,只能等它过去。但风过之后,总会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追风,而是看清楚,风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帛书上的字迹工整有力,那一团墨渍反而成了点缀,像战场上的硝烟。
“还有一件事,”宿瘤女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春日宴的帖子送来了。三日后,御花园。”
请柬是红色的帛书,边缘绣着金线,上面是工整的篆字:“三月三,春日宴,恭请王后娘娘驾临。”落款是内府。
钟离无颜接过请柬。
帛书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她想起前世。
也是春日宴,也是御花园。那天她的衣裳被泼了酒,去偏殿更衣,结果“偶遇”了姜太妃。
姜太妃说她举止轻浮,冲撞凤驾,闹得满城风雨。田辟疆虽然没废她,但从此更加冷落。而那件事,后来她才知道,是夏迎春设计的。
“娘娘去吗?”宿瘤女问。
“去。”钟离无颜将请柬放在案上,“为什么不去?人家都搭好台了,我们不去唱戏,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心意?”
宿瘤女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安。这位王后娘娘,似乎永远都知道该怎么做。
钟离无颜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柄刀。
不是真刀,是仿制品。木质的刀身,涂了黑漆,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这是她让人做的,“定齐大刀”的仿制品。
真正的定齐大刀在她平了五国战乱之后,放在先王庙里供着,但这柄仿制品,却也可以时时提醒她。
她的使命,她的誓言。
她伸手,抚过刀身。
漆面光滑冰凉,像深秋的潭水。她的手指停在刀锋处。
虽然是木头,但工匠做得精细,边缘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窗外忽然起风了。
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阳光被云层遮住,室内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战鼓在远方敲响。
山雨欲来。
钟离无颜收回手,转身。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的光线,望向昭阳殿的方向。
平静只是假象。
下一轮更激烈的冲突,已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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