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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深潜科技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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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七点半,砸在宋怀音工作室的旧窗棂上。

    他整夜没合眼。工作台上摊着三盘磁带、祖父的笔记本、还有十几张打印出来的频谱图。CRT显示器还亮着,幽绿色的波形像心电图,记录着A-07里那句每隔七十三秒准时出现的“别录了”。

    窗外的雾散了,但天空是那种北方深秋特有的铅灰色,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间隔精确得像用节拍器量过。

    宋怀音抬起头。右手的刺痛在凌晨四点达到峰值,现在退成一种深层的麻木,从小臂蔓延到肘弯。他卷起袖子看过——灰白色纹路还在,淡了些,但像树根一样扎进了皮肤深层。

    他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看见一个女人。

    二十八九岁,深灰色职业套装,短发利落得像刚用尺子量着剪过。左手提黑色公文箱,右手腕上有块表——表盘不对劲。不是数字,不是指针,是液态的、灰白色的雾状物质,在玻璃表蒙下缓慢旋转,像被困住的小型风暴。

    宋怀音开门。

    “宋怀音先生?”女人开口,嗓音干练,带一点京片子的尾音,但不明显,像是刻意磨平过,“李翘楚。市局特殊案件协调办公室。”

    她递过证件。塑封卡,照片里的她表情更冷些。单位印章是烫金的,但宋怀音注意到右下角还有个极小的logo:一滴水,中间有道裂痕。深潜科技。

    “我能进来吗?”李翘楚没等回答,已经侧身从门缝挤了进来。

    她环视工作室,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台设备:开盘录音机、频谱分析仪、墙角堆着的十几台老旧磁带机。最后落在工作台上那三盘红梅厂磁带上。

    “这就是样本?”她走过去,戴着手套——不是警用的乳胶手套,是某种哑光的黑色合成材料,指尖有细微的电路纹理。她捏起A-07,对着窗光看。

    磁带的塑料窗里,黑色磁粉排列的同心圆在晨光下泛着油腻的反光。

    “TDK,1987年D型。”李翘楚放下磁带,转向宋怀音,“宋老师,您应该知道,这种型号的磁带,红梅厂当年只生产了一批。一千两百盘。全部用于‘特殊项目’。”

    宋怀音没说话。他看着她。她说话时,右手的拇指指甲无意识地抵在门牙上,轻轻啃咬。暗红色的指甲油边缘有细碎的裂痕,像干涸的血。

    李翘楚似乎意识到这个小动作,迅速放下手,从公文箱里取出文件夹。

    “开门见山。”她把文件夹推过来,“红梅厂事件定性为一级异常污染。所有接触人员——包括您——需要接受系统评估和监控。鉴于您的专业背景,最优方案是纳入‘雾区现象临时应对小组’。”

    文件夹里是一份合同。

    封面标题:《深潜科技-雾区现象临时应对小组聘用协议》。甲方盖章处有深潜科技的裂痕水滴logo,乙方空白。附页有市局的公章,红色,油墨还没干透似的反光。

    宋怀音翻开。

    条款用极小的宋体字密密麻麻排满十二页。他快速扫过关键项:

    职务:特聘技术顾问(录音分析方向)

    月基础薪资:80,000元(税前)

    高危津贴:按任务等级浮动,三级任务起步20,000元

    保险:五险一金全额缴纳,附加商业意外险(保额500万)

    他抬眼:“我没有申请。”

    “是征召。”李翘楚语气平稳,像在宣读说明书,“根据《异常事件应急处理条例》第七条,特殊情况下,有关部门有权临时征调具备相关能力的公民参与应急处置。”

    她顿了顿,拇指指甲又抵上门牙,但这次没啃,只是轻轻摩挲。

    “而且,”她补了一句,“宋老师,您祖父宋国栋,以前是红梅厂的总工吧?”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晨光恰好移动,照在工作台角落那本棕皮笔记本上——封面印着“红梅厂技术革新纪要(1989-1991)”。

    宋怀音的手指在合同纸边缘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们调查我?”

    “标准程序。”李翘楚从公文箱里又拿出一个塑封袋,放在合同旁边。

    袋里装着一盘磁带。

    TDK,黑壳,1987年产。标签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已经褪成淡紫色:

    “零号样本-复刻3”

    宋怀音盯着那行字。零号。样本。复刻。

    他的右手突然刺痛——不是之前的麻木,是尖锐的、像有针从骨髓里往外扎的痛。他本能地把手缩到桌下。

    李翘楚的视线落在他右手的位置。

    “宋老师,”她声音低了些,“您右手是不是不舒服?从昨晚开始?接触那些磁带之后?”

    她没等他回答,从公文箱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观像老式寻呼机,但屏幕是单色液晶,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波形图和数字。

    她按下侧面的按钮。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像蚊子翅膀高速震动。

    “雾浓度检测仪。”李翘楚把屏幕转向他,“您现在周围的基础读数是2.3微特斯拉。正常环境值应该在0.13到0.15之间。”

    她的手指划过屏幕,波形图放大。

    “而您右手方向,”她抬眼看他,“读数峰值到过8.7。现在稳定在5.2。”

    宋怀音沉默。窗外的铅灰色天空下,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您有异常感知。”李翘楚放下检测仪,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能听见、感觉到……不该存在的东西。红梅厂的童谣?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公文箱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支预充式注射器,透明针筒里是淡蓝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药剂,标签印着:“抑制剂-7型”。

    “签了合同,这是标准配给。”她把注射器推过来,“能暂时压制异化反应,缓解症状。”

    宋怀音看着那支注射器。针头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如果我不签?”

    李翘楚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您右手的情况会持续恶化。根据现有数据,从首次出现症状到不可逆的全身性异化,平均周期是七十二小时。”她顿了顿,“而我们不会等到那时才采取‘保护性隔离措施’。”

    “隔离?”

    “红梅厂那三个工人,您看到了。”李翘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如果您选择不合作,我们会把您送到一个……更专业的观察点。”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宋怀音的目光落回合同上。薪资数字刺眼。注射器里的淡蓝色液体在光线里微微晃动,像有生命。

    他的右手又开始痛。这次痛得更深,像骨头缝里在往外渗冰碴子。他低头,卷起袖子。

    灰白色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肘弯。颜色比昨晚更深了,纹理像干裂的河床,又像某种精密的电路板走线。

    李翘楚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啃指甲的频率加快了——拇指、食指、中指,轮番抵在门牙上,发出极轻微的“哒、哒”声。

    “我需要知道更多。”宋怀音声音发干,“这个小组到底做什么?零号样本是什么?红梅厂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翘楚摇头。

    “权限分级。”她说,“您签了字,完成初级培训,自然会知道您该知道的。”

    她拿起笔——一支黑色的金属签字笔,笔帽上有深潜科技的logo——递过来。

    宋怀音接过笔。笔身冰凉,沉甸甸的,像某种武器。

    他翻开合同最后一页,乙方签名处空白。

    笔尖悬在纸上。

    工作台上,那盘“零号样本-复刻3”的塑封袋,在晨光下突然反了一下光。宋怀音余光瞥见——磁带塑料窗里,黑色的磁粉似乎在缓慢蠕动,形成极其细微的漩涡。

    他的右手,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受控制地伸向那盘磁带。

    “别碰——”李翘楚的声音猛地拔高。

    但已经晚了。

    宋怀音的指尖擦过塑封袋的边缘。

    不是触碰。是接通。

    轰——

    耳膜炸开。不是声音,是海啸般的感知洪流:

    画面:昏暗的实验室,墙面贴满老式仪表盘。一个孩子——七八岁,穿深蓝色背带裤——坐在特制的金属椅子上,头上贴满电极。孩子在哭,但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

    声音:无数人声叠加:“读数不稳!”“血压在掉!”“陆工,要不要停?”“不能停——就差一点——!”

    气味:臭氧、铁锈、还有甜腻的、像熟透水果腐烂的味道。

    触感:冰冷的不锈钢椅背,电极贴在皮肤上的黏腻,还有——右手腕被金属扣勒住的剧痛。

    最清晰的是一句嘶吼,男女声混杂,老少声重叠,像几十个人同时用同一个声带喊出来:

    “停不下来了——!!!”

    宋怀音猛地抽手,整个人向后踉跄,撞翻了椅子。木椅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撑着工作台边缘,大口喘气。眼前发黑,耳蜗深处有尖锐的耳鸣,像金属摩擦。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右手。

    小臂上,那些灰白色纹路亮了起来——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的、极淡的乳白色荧光。纹路像活了一样缓慢蠕动,从肘弯向肩膀蔓延了一小段。

    荧光持续了三秒钟,然后熄灭。

    纹路颜色更深了。现在看上去不像皮肤上的印记,更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李翘楚已经站起来了。她脸色有些发白,但动作极快——一把抓起那盘“零号样本”,塞回公文箱,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她盯着宋怀音,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的释然。

    “共鸣强度……”她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超标了。比预估高至少两个量级。”

    宋怀音慢慢直起身。耳鸣还在持续,但感知洪流已经退去,留下一种被掏空的虚脱感。

    “那是什么?”他声音嘶哑。

    李翘楚没回答。她重新坐下,打开公文箱,取出注射器,拔掉针帽。

    “先注射。”她把注射器递过来,“您现在的基础读数已经飙到12.8了。再不抑制,可能会触发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宋怀音看着那支注射器。淡蓝色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他接过,卷起右袖。

    灰白色纹路在晨光下清晰得刺眼。他找到肘弯内侧的静脉,针尖抵上去。

    冰冷。

    推入。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注射点炸开,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然后冲上肩膀,窜进脊椎。宋怀音打了个冷颤,牙关咬紧。

    但刺痛在消退。

    像退潮一样,灰白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浅,最后缩回手腕附近,变成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麻木感也消失了,右手恢复了正常的知觉。

    只是皮肤下,注射点周围,隐约浮现出蛛网状的淡蓝色血管纹路,像药物留下的烙印。

    李翘楚看着他完成注射,才开口:“现在您明白为什么必须是您了吗?”

    宋怀音放下袖子,没说话。

    她拿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再次递过笔。

    这次宋怀音没犹豫。他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翘楚收好合同,又从公文箱拿出几样东西:

    一部黑色手机,厚得像老式大哥大,屏幕是单色的。

    一本薄册子,封面印着《雾区现象基础手册》。

    一个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六支预充式抑制剂,还有三卷灰色的、像医用绷带的贴片。

    “加密通讯器。”她指指手机,“只能接打小组内部号码。手册是入门必读。抑制剂每周一支,贴片是应急用的,贴在异化部位能暂时压制。”

    她站起身,拎起公文箱。

    “明早八点,市局三楼307报到。首次任务简报。”她走到门口,回头,“对了,宋老师。”

    她停顿了一下,拇指指甲又抵上门牙,但这次没啃,只是轻轻摩擦。

    “您祖父的笔记本,”她说,“第47页,有他关于‘β-3频段’的实验记录。或许……您该看看。”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清脆,有节奏,渐行渐远。

    宋怀音站在门内,听着那声音消失。

    他走到窗边,向下看。

    楼下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无牌照。李翘楚正拉开车门。上车前,她停顿了一秒——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有积水。

    她的高跟鞋踩进一个小水洼。

    宋怀音瞳孔微缩。

    水洼里,被她鞋跟踩过的地方,泛起一圈极淡的灰白色。不是泥浆,不是污渍。那灰白色像稀释的牛奶,但几秒钟后没有溶解,而是缓慢地、有方向地朝附近的下水道口“流”去。

    像活物。

    轿车启动,驶离。水洼里的灰白色痕迹也完全流入下水道,消失不见。

    宋怀音收回目光。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那本《雾区现象基础手册》。纸质粗糙,像是连夜赶印出来的。翻开第一页:

    “雾区现象定义:人类强烈情绪在特定环境下的实体化残留,具有拟态、侵蚀及记忆存储特性。处理原则:收容、解析、净化。”

    下面列了噪灵等级:

    一级:情绪残影,无攻击性,可自然消散

    二级:具初步实体,有低强度精神影响

    三级:完全实体化,可造成物理伤害或深度精神污染

    特级:理论存在,暂无实例

    手册很薄,只有二十几页。宋怀音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便签。

    李翘楚的字迹,圆珠笔写得很用力:

    “首项任务:筒子楼哭声(三级噪灵)。建议携带:降噪耳机、情绪稳定剂、以及——信任您右手的感觉。”

    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几乎要凑近才能看清:

    “P.S.如果听见有声音叫您名字,别答应。”

    宋怀音捏着便签,站了很久。

    窗外的铅灰色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他放下便签,拿起祖父的笔记本。棕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翻起。他直接翻到第47页。

    纸张泛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晕开:

    “1987.3.15,β-3频段第三轮测试。受试者(注:此处被涂黑)对800Hz-1.2kHz区间产生强烈共情反应。情绪剥离效率达37%,但出现严重副作用:短期记忆混乱,并报告‘听见不属于当前时空的声音’。怀疑该频段触及了某种……深层记忆结构。陆坚持继续,我反对。争论无果。明日将进行第四轮,剂量加大20%。我预感不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后来补的:

    “怀音今天发烧了,一直在说胡话。他说:‘爸爸,墙里有好多人在唱歌。’孩子才七岁,他能听见什么?除非……”

    字迹到此中断。

    页边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粗糙的波形图,旁边标注:“逆波尝试?需验证。”

    宋怀音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模糊在雨幕里,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袖子卷起,注射点周围的淡蓝色血管纹路还在,像蛛网一样蔓延了一小片。

    他试着握拳。手指灵活,没有痛感。

    但当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耳蜗深处,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声音。

    不是童谣。

    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混着老式木地板的吱呀声,还有水滴落的回音。

    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但它在。

    一直在。

    宋怀音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幕中,远处红梅厂废墟的方向,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烟柱正缓缓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它扭动着,上升着,像一条通往天空的、无形的脐带。

    他拿起那部黑色加密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单色液晶显示着时间和一行小字:

    “信号已连接。待机中。”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断闪烁:

    “雾浓度监测:环境值0.14μT。个体残留值:1.7μT(持续下降)”

    宋怀音关掉手机。

    雨声填满了房间。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窗外灰白色的烟柱,听着耳蜗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哭声。

    右手注射点周围的淡蓝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烫。

    像烙印。

    像标记。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你已入局。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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