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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音把车停在筒子楼对面的街边时,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净泼在挡风玻璃上的水帘。雨夜里的老楼像个蹲伏的巨兽,六层红砖墙体在车灯扫过时泛着湿漉漉的暗光,一半窗户黑洞洞的,另一半用木板钉死,像瞎掉的眼睛。
他拎起副驾上的器材箱——里面是三台录音机、一捆麦克风线、还有周广志改装的那台小电视——推门下车。雨砸在灰色雨衣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
警戒带已经拉好了,黄色的塑料条在风雨里绷紧、颤抖。王队长站在楼洞口,撑着一把黑伞,伞沿滴下的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圈。他看见宋怀音,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李监察和老周在里面。”王队长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楼里还剩三个老人,劝不走。”
宋怀音点头,侧身钻进楼洞。
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水泥地、旧砖墙、锈水管里渗出来的、积了几十年的阴冷。楼道灯坏了,只有李翘楚带来的一盏应急灯挂在楼梯扶手拐角,白光像手术灯一样惨淡,照出墙皮剥落后露出的红砖,还有砖缝里蔓延的黑色霉斑。
气味很复杂:霉味、老鼠尿臊味、老人家里常有的药油味,还有——一丝甜腻的化学气味。宋怀音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没错,是红梅厂磁带粘合剂受热后的味道,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
李翘楚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蓝光照亮她半张脸。
“宋老师。”她指着平板上的楼层图,“三楼东侧卫生间,确认是1998年事发地点。设备布设点已经标好了。”
她身后跟着周广志,老头抱着他那口旧木箱,箱子里设备随着他下楼的脚步叮当响。看见宋怀音,他咧嘴想笑,但笑容僵在嘴角——楼上传来争吵声。
“我要看看是什么鬼东西!”苍老的男声,嘶哑但激动,“我在这楼住了三十五年!什么没见过?!”
接着是李翘楚冷静的劝阻:“马厂长,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安全?我老伴儿现在还躺在医院说胡话!”声音更近了,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瘦高老人出现在楼梯口,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个佝偻的老太太,裹着毛毯,还有个小老头,耳朵上挂着助听器。
“李监察。”王队长从楼洞口探头,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滴,“实在劝不走。老马是这楼的老住户,以前还是棉纺二厂的副厂长,倔。”
李翘楚沉默了三秒。她看着三位老人,又看看平板上的时间——22:35。
“可以留下。”她说,“但必须待在二楼204室,门窗我会处理。王队,你在门外守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出来。”
老马——马厂长——还想说什么,但李翘楚已经转身从器材箱里拿出三卷灰色的、像医用绷带的贴片。
“隔音贴片。”她撕开背胶,贴在204室的门窗缝隙上,“能屏蔽大部分异常声波。但如果您们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回应,不要开门。”
她说话时,拇指指甲又在食指关节上压出一道白痕。
三个老人被送进房间。门关上之前,那个裹毛毯的老太太突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宋怀音,嘴唇动了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秀珍……是在等人……”
门关上了。王队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燃一支烟。
“还有二十五分钟。”李翘楚看向宋怀音和周广志,“开始布设。”
三楼。
走廊比楼下更破败。墙上的“安全生产”宣传画已经褪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地板的水磨石裂开蛛网状的缝,里面塞满黑垢。东侧卫生间门虚掩着,门牌上的“女”字掉了半边,只剩个“女”字旁。
宋怀音推门进去。
空间很小,四个隔间,洗手池的镜子裂了,裂缝像闪电一样从左上角劈到右下角。最里面的隔间门板上有暗红色的污渍,不是锈,更像干涸的血,但年头太久,已经发黑。
他把器材箱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开始组装设备:
主录音机:开盘式,频响范围5Hz-22kHz,专录低频异常。
备用录音机:两台便携式,分别设置不同增益,防止爆音。
麦克风阵列:三个指向性麦克风,呈三角形架设,覆盖整个空间。
周广志的电视:接上电源,屏幕还是雪花点。
周广志蹲在洗手池下方,那里有一段裸露的铸铁水管,锈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穿孔,用水泥胡乱糊着。他拿出那个收音机改的检测仪,探头贴在水管上。
液晶屏的数字开始跳动:3.2μT→ 4.7μT→ 6.1μT。
“浓度在涨。”周广志声音发紧,“每小时涨0.3左右。现在……7.3了。”
宋怀音看向那截水管。裂缝处,隐约能看到极淡的灰白色水汽在渗出,不是冷凝水,是更轻、更慢的,像烟雾,但贴着管壁流动,不散。
李翘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在楼梯间布设声波干扰器。小型扬声器贴在墙面,线路沿着楼梯扶手一直拉到二楼中控台。宋怀音听到她在测试:
“频段A,测试。”
扬声器发出短暂的“滴——”声,高频,刺耳。
“频段B,测试。”
低沉的嗡鸣,像大型变压器。
然后,就在李翘楚换测试磁带时,宋怀音的主录音机突然自己启动了。
不是播放,是倒带。转轴高速逆转,发出“嘶嘶”的摩擦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停住,又缓缓开始正转。
宋怀音盯着机器。他没碰任何开关。
周广志的检测仪这时也出状况了——扬声器里突然爆出一段极其短暂的、像女人抽泣的电流噪音:“……呃啊……”
半秒都不到,就消失了。
两人对视。周广志咽了口唾沫,拇指在检测仪外壳上无意识地摩擦,那里有个刻痕,宋怀音看清了:“红梅厂-1987”。
李翘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盘白噪音磁带,准备放入中控播放器。就在磁带滑入卡槽的瞬间,宋怀音看见——磁带标签上印刷的“白噪音-频段C”字样,短暂地扭曲、模糊,变成了手写体的“救救我”。
然后恢复原状。
李翘楚也看见了。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磁带完全推入,锁紧卡槽。
“设备都好了?”她问。
宋怀音点头。
周广志也点头,但补了一句:“李监察,这浓度涨得有点邪乎。7.3了,接近红梅厂现场的水平。”
“预料之中。”李翘楚看了眼手表,“二十二点五十八分。各就各位。”
她递给宋怀音一副降噪耳机,自己戴上另一副。周广志没戴——他的检测仪需要实时监听环境音。
三人退出卫生间,站在门外走廊。应急灯的白光把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三个等待行刑的刽子手。
宋怀音把耳机拨到“正常”档。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罩里回荡。他看着手表秒针:
22:59:30。
22:59:45。
22:59:55。
十。
九。
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
三。
二。
一。
23:00:00。
先是震颤。
从脚底传来的、沉闷的、像远处有重型卡车开过的震动。然后,整栋楼所有的水管——墙里的、天花板下的、洗手池后的——同时开始“咚咚”响。
不是水流声,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快速爬行、撞击管壁的闷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空荡的楼道里形成立体的、包围式的回音。
宋怀音把耳机切到“增强”模式。
世界炸开。
呜咽声。
女人的呜咽,从每根水管、每个水龙头、每个马桶的存水弯里同时喷涌而出。不是单一的声源,是几十个、上百个重叠在一起的哭泣,有年轻的、年老的、嘶哑的、尖细的,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场绝望的大合唱。
声音在耳机里被放大、解析。宋怀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专注。
起初只是纯粹的、无意义的抽泣。但十几秒后,声音开始分化,像浑浊的水渐渐沉淀,露出底层的碎片:
“……说好了……不分流……”
一个声音,嘶哑的,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接着是另一个,更年轻些:
“……骗人……都是骗人……”
然后第三个,哭得几乎断气:
“……孩子学费……怎么办……明天就要交了……”
声音碎片越来越多,像坏掉的收音机在不停换台。宋怀音额头渗出冷汗,他努力在混乱中锁定那个最核心的、重复率最高的声音源。
找到了。
在三楼卫生间,那截锈穿的水管裂缝处。
声音从这里发出的强度是其他位置的三倍。而且,这个声音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从呜咽变成可以辨别的句子:
“……李师傅……你明明答应过……说会照顾我们这些老职工的……”
李师傅。
宋怀音猛地睁开眼。耳机里,那个声音还在重复:
“……李师傅……答应过的……”
他看向李翘楚。她站在走廊另一端,戴着耳机,手按在中控台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她的侧脸在应急灯光下像一尊石膏像,没有任何表情。
但宋怀音看见——她按在控制旋钮上的右手,拇指指甲深深掐进了食指指腹里,掐出一道渗血的月牙痕。
周广志的检测仪读数在疯狂跳动:9.1μT→ 11.3μT→ 12.1μT。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
“这声音……在‘成长’。它在吸收楼里残留的情绪……吸收三十年来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怨气、不甘、绝望……”
李翘楚的声音通过耳机内通讯传来,冷静得像机器:
“宋老师,能锁定核心位置吗?”
宋怀音指向卫生间:“裂缝。强度最高。”
“收到。”李翘楚手指在控制台上移动,“周师傅,干扰器功率提到50%。宋老师,继续录音分析,我需要情绪频率的精确图谱。”
宋怀音重新闭上眼睛。耳机里,那个核心声音正在发生更诡异的变化——
它在模仿其他声音。
先是模仿老马厂长的吼声:“……我在这楼住了三十五年!……”
接着模仿301老太太的喃喃:“……秀珍是在等人……”
最后,它模仿了一个孩子的哭声,稚嫩的、撕心裂肺的:
“……妈妈……妈妈别走……你别跳……”
宋怀音后背发凉。这个噪灵,不只是在重复自己的痛苦记忆,它在收集整栋楼的创伤,像一块海绵,吸饱了三十年的眼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撞击声。
“秀珍!是你吗秀珍!我是老马啊!”
马厂长的声音,嘶哑,激动,带着哭腔。
紧接着是王队长的呵斥:“老马!回去!别出来!”
拉扯声,椅子翻倒声,门板被撞击的闷响。
宋怀音耳机里的哭声骤然停止。
死寂。
半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卫生间里传出“咔嚓”一声——像什么硬物断裂。
宋怀音冲过去,推开门。
裂缝处,灰白色的雾气正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不是气体,是粘稠的、半透明的浆液,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成形——
一个女人的轮廓。
短发,碎花衬衫的样式,下身是深蓝色工装裤。身体半透明,能透过她看见后面裂开的镜子。她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团旋转的灰雾,但轮廓清晰得可怕。
她站在洗手池前,背对镜子,双手在胸前虚握,做出一个动作:
拿起一盘看不见的磁带,转向左侧,装入一个看不见的机器,按下看不见的按键,等待三秒,取出,再拿起一盘新的……
循环。僵硬。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周广志跟进来,看见这一幕,倒抽一口冷气:
“她在装磁带!红梅厂磁带质检流水线的标准动作!一模一样!”
李翘楚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
“宋老师,继续录音分析。周师傅,干扰器功率提到70%。我准备启动净化协议。”
宋怀音盯着那个噪灵。她的动作虽然僵硬,但有一种诡异的、仪式般的美感。耳机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声音——她自己核心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明明说好了……不分流……骗人……都是骗人……”
重复。无限循环。
周广志把干扰器功率推高。贴在墙上的六个扬声器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群愤怒的蜜蜂。
噪灵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如果那团灰雾能算脸的话,她现在“面朝”着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抬起右手。
那只虚握着“磁带”的手,突然实体化了。
灰雾凝聚成漆黑如铁的、有着清晰五指轮廓的手,指甲很长,尖端锐利。她朝着二楼声音传来的方向——马厂长还在那里喊——缓缓抬起,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
“她要攻击活人!”周广志大吼。
李翘楚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净化协议,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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