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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地铁公主坟站。
末班车刚开走十分钟,站台上的照明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惨白的光圈。自动扶梯停了,像一条僵死的金属蜈蚣。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更深层的、地铁隧道特有的潮湿的泥土味。
宋怀音拉紧橙色检修工制服的拉链。布料粗糙,腋下还有前一个穿着者的汗渍,泛着淡黄色。安全帽很紧,塑料内衬压着他的额头。他拎着工具箱——表面是普通工具,底层藏着便携录音机、雾浓度检测仪、还有周广志改装的小型干扰器。
李翘楚从站务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盖满红章的通行证:“区间封闭到凌晨四点。轨道电源已经切断,但安全起见,别碰第三轨。”
周广志蹲在地上检查设备箱,里面是他那套老家伙:收音机改的检测仪、磁带干扰器、还有一台用摩托车电瓶供电的小电视。他抬头,花白的头发从安全帽边缘戳出来:“这隧道……俺年轻时候修过。1981年,一号线延长线,俺在工程队当电工。”
王队长没穿制服,也套了件橙色马甲,但手一直按在腰后——那里别着枪。他脸色不好看:“李监察,非得我下去?地面接应不行?”
“规定。”李翘楚声音没起伏,“深潜科技的保险条款要求,每次异常处理现场必须有一名正式警务人员在场。您是市局指派的。”
王队长啐了一口,没再说话。
宋怀音的右手小臂在发烫。不是刺痛,是深层的、像有温水在血管里流动的温热感。银色纹路在制服布料下微微凸起,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搏动,和地铁通风机的低频嗡鸣同步。
李翘楚瞥了他一眼,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支预充注射器:“抑制剂。隧道里雾浓度可能很高。”
针头扎进小臂。液体注入时,温热感迅速消退,变成熟悉的麻木。但银色纹路没有消失,只是亮度暗了些。
“出发。”
李翘楚打头,宋怀音跟上,周广志拖着设备箱,王队长殿后。四人从站台尽头的工作梯下到轨道层。
隧道口像一张巨兽的嘴。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轨道旁每隔五十米一盏的红色警示灯,在黑暗里像一排凝固的血滴。通风机的轰鸣在这里被放大,混着远处隧道深处传来的、像无数人低语的回声。
周广志打开检测仪。液晶屏亮起,读数:1.8μT。
“正常范围。”他说。
他们沿着检修通道走。通道很窄,两人并行都勉强,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两侧墙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黏腻。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个锈蚀的铁门,门上用白漆写着编号:检修间-07、检修间-08……
大多数门都锁着。有些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是里面老旧的应急指示灯,几十年没换过,发出惨绿的荧光。
走了大概三百米,经过检修间-12时,李翘楚突然停下。
她的雾浓度表发出“滴滴”的轻响。屏幕上的数字在跳:1.8→ 3.2→ 5.7→ 7.3μT。
周广志的检测仪也在叫,老式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噪音。
门是虚掩的。铁门下半截锈穿了,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李翘楚做了个手势:警戒。她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尖叫,在隧道里回荡。
里面空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堆满老旧的信号设备:断电的显示器屏幕像瞎掉的眼睛,一堆缠成乱麻的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墙角摞着生锈的继电器箱。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臊味。
然后,宋怀音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蜷缩着,背靠墙,膝盖抵着胸口。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太大,袖口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到地上。头发又长又乱,像一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老式牡丹牌收音机。红色塑料外壳,银色调频旋钮,伸缩天线拉出来一半。收音机开着,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但在这寂静的隧道里,那声音听起来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十九岁,也许二十岁。脸颊瘦得凹陷,颧骨突出,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但眼睛很亮,不是清澈的亮,是警惕的、像受惊动物般的亮。她盯着门口的四个人,瞳孔在黑暗里放大。
李翘楚向前一步。
女孩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她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别过来!”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警告。带着一种奇怪的、四川口音的普通话。
李翘楚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我们不是坏人。地铁的工作人员,来做夜间检修。”
女孩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宋怀音身上。不,是停在他的右手位置——尽管隔着袖子。
“你们身上有‘味道’。”她说,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特别是你……你身上有‘铁锈和哭的味道’。”
宋怀音心脏一紧。
周广志低声说:“这娃……是个‘收音人’。野生没注册的。”
李翘楚蹲下,保持和女孩平视的高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
女孩抱紧收音机,指关节发白:“陈小雨。我……我就住这儿。”
“住隧道里?”
“这儿安静。”陈小雨说,“地上的声音……太多了。吵得我睡不着。”
“什么声音?”
陈小雨没回答。她把收音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像是听着里面的沙沙声能给她勇气。几秒后,她突然睁眼,看向隧道深处:
“它们要来了。”
话音刚落,隧道深处传来声音。
不是通风机的轰鸣,是地铁列车驶近的声响——车轮摩擦轨道的尖啸、电机加速的嗡鸣、还有隐约的报站广播:“下一站,五棵松……”
但今晚这个区间根本没有列车。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在隧道转弯处,一列地铁车厢的轮廓缓缓浮现。
不是实体。是半透明的,像热气蒸腾时的海市蜃楼。车厢的窗户里透出惨白的光,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一个挨一个,塞满了车厢。
所有的“人”都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抬手,刷卡,放下,再抬手,刷卡,放下……
动作僵硬,同步,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
周广志的检测仪读数疯狂跳动:7.3→ 12.1→ 18.6μT。扬声器里的电流噪音变成了一种像无数人同时叹息的混沌声响。
李翘楚站起来,声音紧绷:“噪灵集群。准备干扰。”
她打开工具箱,拿出六个巴掌大的扬声器,迅速贴在检修间的门框和墙壁上。周广志拖出他的干扰器,接上电瓶。
王队长拔出了枪,但手在抖——面对这种非实体的东西,枪有什么用?
宋怀音盯着那列车厢。透明车厢缓缓滑行,在离他们二十米左右停下。车门打开。
没有声音。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宋怀音感觉耳膜在胀痛。右手小臂的银色纹路突然全部亮起,不是荧光,是像通了电的灯丝那种刺眼的白光。抑制剂的效果在消退——或者说,被更强的信号压制了。
陈小雨缩在墙角,把收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像是在用收音机的沙沙声盖住别的东西。
然后,王队长突然动了。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那列透明车厢,嘴里开始念叨:
“要迟到了……要迟到了……七点半打卡……这个月全勤奖……”
他迈步,不是走向车厢,是沿着检修通道往回跑,朝着站台方向。动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王队!”李翘楚喊。
王队长没反应。他跑到轨道边,差点踩到第三轨,踉跄一下,继续跑,嘴里还在念:“门要关了……挤不上去……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李翘楚按下干扰器开关。
六个扬声器同时发出高频白噪音,像一万把刀在刮玻璃。
透明车厢里的人影动作顿了一下。但仅仅是一下,然后继续刷卡,而且动作更快了,快出残影。
周广志盯着检测仪,脸色发白:“干扰没用!它们不是靠声音同步……是靠情绪共鸣!王队脑子里在想‘迟到焦虑’,就被它们拉进去了!”
宋怀音看向车厢。在车厢中部,那些重复刷卡的人影中间,有一个特别亮的光点——像读卡器上闪烁的绿灯。那光点随着刷卡动作明灭,节奏稳定。
集群核心。
他朝前迈了一步。李翘楚抓住他胳膊:“别过去!你现在过去也会被拉进幻觉!”
“那王队怎么办?”
李翘楚咬牙,看向周广志:“老周,能定位那个核心的频率吗?”
周广志手忙脚乱地调整设备,但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太多情绪杂波了……焦虑、急躁、恐慌……全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就在这时,陈小雨突然从墙角站起来。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收音机还贴在耳边,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那上面——她的头在缓缓转动,像雷达在扫描。
几秒后,她睁开眼睛,指向车厢中部那个闪烁的光点:
“那里……声音最整齐。”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白噪音和通风机的轰鸣里,异常清晰。
“它们在‘唱’同一首歌……”她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分辨,“不对……是同一句‘话’。一直在重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李翘楚盯着她:“你能听见情绪频率?”
陈小雨点头,又摇头,动作有点神经质:“我一直能听见。地铁里的、马路上的、楼里的……那些‘忘不掉的声音’。它们很痛苦,在找人‘帮忙记住’。”
她看向正在远处轨道上疯狂奔跑的王队长——他已经跑出了一百多米,身影在红色警示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迟到扣钱、孩子学费、老婆骂’的声音。”陈小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再不出来,会疯的。那些声音会把他自己的声音……吃掉。”
宋怀音问:“怎么打断它们?”
陈小雨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用……更大的声音。”她说,“好听的。”
“好听的?”
“嗯。开心的,暖和的,让人想笑的。”陈小雨抱着收音机,“像我有时候听到远处小孩笑,或者……电视里放老动画片的声音。那种声音一出来,周围的‘坏声音’就会小一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你的声音……可能不够。”
宋怀音没问为什么。他大概知道——他身体里那些“铁锈和哭的味道”。
但他还是朝前走。银色纹路右臂在发光,在黑暗的隧道里像一条会发光的血管。每靠近车厢一步,耳内的压力就增大一分。现在他不仅能“感觉”到那些焦虑,还能“听”到碎片——
“房贷明天到期……”
“孩子补习班又催费了……”
“老板说再迟到一次就滚蛋……”
“为什么永远赶不上车……”
声音层层叠叠,像一堵墙,压过来。
他走到离车厢十米处。核心光点就在眼前,在透明的人影间闪烁。那些没有脸的人影还在刷卡,动作快得像痉挛。
王队长在远处发出了一声嘶吼——他撞到了隧道墙,额头流血,但还在跑,嘴里喊着:“不能迟到不能迟到……”
没时间了。
宋怀音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在脑海里翻找。
找一段声音。开心的,暖和的,让人想笑的。
记忆的碎片闪过:祖父工作台的灯光、红梅厂老照片上的笑脸、β频段磁带里冰冷的正弦波……
不。这些不行。
他继续翻。更深的地方。
1989年。春天。
画面浮现。
麦田。京郊。大片大片的绿色,风吹过时像海浪一样起伏。天空很蓝,云很少,阳光暖得让人睁不开眼。
七岁的他,穿一件红色条纹T恤,手里攥着风筝线。线轴是木头的,祖父用砂纸打磨过,不扎手。
风筝是燕子形状,纸糊的,尾巴上粘着两条长长的纸条。它在天上飞得很高,小到只剩一个黑点。
祖父站在他身后,大手扶着他的小手,教他怎么放线、怎么收线。祖父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怀音,看,风筝喜欢你。你笑,它就飞得高。”
他笑了。大声笑。笑声被风吹散,混进麦浪的沙沙声里。
还有别的声音:远处村庄的狗叫、田间拖拉机的突突声、更远处火车驶过的汽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祖父手掌的温度,风筝线在指间的震动,还有那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快乐。
他抓住这段记忆。
不是画面,是声音——祖父的笑声、自己的笑声、风筝线的嗡嗡声、风吹过麦穗的沙沙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温柔的田野风声。
他将这些声音打包、压缩、变成一段纯粹的“情绪音频”。
然后,伸出右手。
银色纹路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整条手臂像一根烧红的烙铁。他咬牙,忍受着骨髓深处传来的灼痛,手指张开,一把抓向那个闪烁的核心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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