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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陈国栋回到国金中心地下车库。
他是步行回来的,在市区换了三趟公交,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车库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B2层很安静,只有几辆过夜车停在角落里,像沉睡的野兽。
陈国栋走向B2-107车位。灰色面包车还在,但车窗被砸了,里面的旅行包被翻得乱七八糟。沈天青准备的逃生工具,已经暴露了。
他检查了车座底下——空的。鸟笼不在。也许沈天青真的把夜瞳带走了,也许被赵斌的人拿走了。
不重要了。
他现在需要回到监控室,拿到最后一样东西:那个藏在储物柜夹层里的、装着他所有积蓄的布袋。里面有五千块现金,是小雨的应急药费。
还有……他想再看一眼监控。
再看一眼28楼。
他知道这很危险,赵斌的人可能已经在楼里等他。但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刷卡,进入员工通道。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地亮着。
他走到监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是周启明和另一个人。
“……他肯定还会回来。”周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女儿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他需要钱。”
“赵博士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很陌生,“那个保安知道太多。”
“我知道。但你们动静小点,别在我的地盘上搞出人命。”
陈国栋心脏一沉。周启明和赵斌是一伙的?还是被威胁了?
他后退几步,闪进旁边的保洁工具间,关上门。
工具间很小,堆满拖把水桶,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近。
停在工具间门口。
陈国栋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螺丝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门把手转动。
他握紧螺丝刀,准备刺出。
但门没开。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走远。
陈国栋松了口气,但不敢立刻出去。他在工具间里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人,才轻轻推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
他快步走向监控室,刷卡开门。
里面没人。周启明已经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储物柜。布袋还在夹层里。他掏出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监控系统。
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28楼的录像。
快进。
画面里,沈天青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大多是赵斌的人,穿着白大褂,拿着仪器。
直到昨晚十一点左右。
沈天青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他站在鸟笼架前,看着空荡荡的架子,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国栋放大画面,看到沈天青的嘴唇在动。他调出音频。
声音很轻,但清晰:
“……对不起,夜瞳。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我们都是棋子。”
停顿。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再做鸟了。太苦。”
沈天青转身离开办公室,没再回来。
陈国栋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
沈天青放弃了。或者说,他认命了。
那自己呢?
他看了一眼时间:01:47。
距离早班交接还有四小时十三分钟。
距离小雨的手术……还有三十一小时十三分钟。
如果桂芳按计划带小雨离开医院,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最晚的火车是凌晨三点二十,去昆明的。
她们能走掉吗?
他打开手机——不是他自己的,是在工地捡的一个破手机,还能用。他给桂芳发短信:“上车了吗?”
没有回复。
可能还在路上,可能手机没电,也可能……出事了。
陈国栋感到一阵焦虑。他站起来,在监控室里踱步。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去火车站。但他也知道,赵斌的人肯定在火车站有眼线。
怎么办?
他走到窗边,看着地下车库。灯光依旧惨白,空旷得像停尸房。
突然,他看到B2层的一个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一只鸟?
黑色,体型不大,在车顶上跳了两下,然后飞起来,撞向通风管道入口。
是夜瞳?
它怎么在这里?沈天青不是说把它藏起来了吗?
陈国栋冲出监控室,跑向车库。
那只鸟已经不见了,但通风管道的百叶盖在晃动。
它进去了。
陈国栋走到通风口下,抬头看。百叶盖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想起通风管道里的血迹,想起那根带血肉的羽毛。
这只鸟,一直在这栋楼的管道系统里活动?
他需要抓住它。如果夜瞳在手,他就有和赵斌谈判的筹码。
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犹豫了几秒,他决定赌一把。
他爬上旁边的管道支架,伸手够到百叶盖,用力拉开。管道里黑漆漆的,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
他用手电照进去。
管道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几片黑色的羽毛,很细,很软。
夜瞳确实在里面。
陈国栋爬了进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咳嗽,但他不敢停。
他跟着抓痕和羽毛的痕迹,往深处爬。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滑了一段,停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右边,还是继续向下?
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右边的管道壁上,有一小滴暗红色的液体。
血。
还很新鲜。
夜瞳受伤了?
他选择右边。
又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检修室——是管道系统的中转节点,空间稍微大一点,能勉强站起来。
检修室里堆着一些废弃的仪器箱子。墙角有个东西在动。
陈国栋用手电照过去。
是夜瞳。
它蹲在一个纸箱上,翅膀半张着,胸口在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金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它在害怕。
陈国栋慢慢靠近,伸出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夜瞳没有飞走,只是盯着他。它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
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
不是金属摩擦声,也不是摩斯电码。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悲鸣的声音。
陈国栋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他看到夜瞳的左翅膀上有道伤口,羽毛被血黏在一起。
“谁伤的你?”他轻声问。
夜瞳又鸣叫了一声,然后做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它用喙啄了啄旁边的一个纸箱。
纸箱被啄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文件袋。
陈国栋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沈天青的手写笔记。日期从三年前开始,记录着他和夜瞳的点点滴滴:
· 如何发现夜瞳的预测能力
· 如何建立数学模型
· 赵斌如何介入,想把能力武器化
· 还有……关于“共振效应”的研究:夜瞳的声波会影响特定频率的人,尤其是情绪不稳定或有心脏问题的人
最后一页,是沈天青昨晚写的:
“陈师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夜瞳选择了你。它受伤了,需要帮助。赵斌的人用声波武器攻击它,想逼它出来。别让它被抓到。它的能力不该被用来害人。毁了它,或者放了它。随你。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沈天青”
陈国栋看着夜瞳。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人类的悲哀。
“你想让我救你?”他问。
夜瞳点头。
它真的能听懂。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塞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夜瞳抱起来。鸟没有挣扎,温顺地靠在他胸口。
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但已经晚了。
检修室另一头的管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快速接近。
“检测到生物信号!就在前面!”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国栋心脏一紧。他抱着夜瞳,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的管道。
但那边也有人。
他被堵住了。
脚步声从两边逼近。手电光在管道壁上晃动,像探照灯。
陈国栋退到检修室中央,背靠着墙。
夜瞳在他怀里颤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投降吧,陈国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赵斌,“把鸟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国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夜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但他不能让夜瞳落到赵斌手里。
也不能让这些证据被销毁。
他迅速做出决定。
他撕开文件袋,把里面的笔记一页页撕碎,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纸张粗糙,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
“你在干什么?!”赵斌怒吼。
陈国栋没理他,继续吞。直到所有纸页都变成胃里的纸浆。
然后他举起夜瞳。
鸟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告别。
“对不起。”陈国栋低声说。
他用力把夜瞳扔向通风管道的深处。
鸟展开受伤的翅膀,艰难地飞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追!”赵斌下令。
几个人冲过去追鸟。
但赵斌留了下来,走向陈国栋。
“你毁了证据。”赵斌冷冷地说,“但没关系,我可以再收集。至于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种声波发射器。
“你知道吗,21.5赫兹的恐惧频率,如果长时间作用在心脏有旧伤的人身上,会导致急性心肌梗死。”赵斌微笑,“就像你女儿那种。”
陈国栋瞳孔收缩:“你——”
“放心,我不会杀你。”赵斌按下发射器,“我会让你体验一下,你女儿手术时会感受到的……终极恐惧。”
无形的声波涌来。
陈国栋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挤压。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跪倒在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恐惧的幻象涌来:
小雨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切开,心脏在微弱跳动。医生摇头,盖上白布。
桂芳抱着小雨的尸体,从医院楼顶跳下。
他自己被扔进水泥搅拌机,血肉和水泥混在一起,浇灌进高楼的地基。
“不……”他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斌蹲下身,看着他痛苦挣扎,眼神冰冷:“这就是对抗我的代价。”
陈国栋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到生命正在流逝。
但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向腰间的螺丝刀。
赵斌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陈国栋猛地刺出。
螺丝刀刺进赵斌的大腿。
赵斌惨叫一声,后退,发射器脱手。
陈国栋爬起来,冲向通风口。
他知道自己跑不远,心脏已经快停了。但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赵斌引开,给夜瞳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爬进管道,拼命往前爬。
身后传来赵斌的怒骂和脚步声。
管道很长,很黑。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个出口。
他推开百叶盖,发现自己来到了……地下车库的通风井?
不,不是通风井。是一个深井,很深,下面有水声。
是中央空调的冷却水井。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斌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没有退路。
陈国栋看了一眼深井。下面是黑暗,是未知。
但他没有选择。
他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
时间变得很慢。他看见井壁上的苔藓,看见闪烁的应急灯,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闪过:
技校毕业,当兵,退伍,结婚,小雨出生,父亲去世,当保安,发现那只鸟……
然后,黑暗。
---
清晨六点,清洁工发现了陈国栋的尸体。
在国金中心地下三层废弃的冷却水井底部。尸体泡在浑浊的积水里,面朝上,眼睛睁着,像在看井口那片狭窄的天空。
警方很快赶到。初步勘察:死者陈国栋,42岁,国金中心夜班保安。死亡时间约凌晨两点至三点。死因:溺水。但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疑似坠落过程中撞击井壁。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显示,陈国栋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之后的行踪因为监控死角无法追踪。
周启明作为保安队长接受询问。
“陈师傅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他叹气,“女儿重病,手术费凑不齐,可能压力太大。没想到他会……”
“自杀?”警察问。
“可能是意外。”周启明说,“地下三层有些区域年久失修,警示标志不全。他可能巡逻时失足掉下去了。”
警察记录,没多问。
一个底层保安的意外死亡,在这座城市里,激不起任何水花。
尸体被运走。现场被封锁,但只封了半天就解除了。毕竟,还要营业。
---
同一天上午九点,浦东儿童医院。
桂芳带着小雨,坐在候诊区。她们没有上火车——昨晚医院突然通知,有个慈善基金会愿意全额资助手术,主刀医生换成全国最好的专家。
桂芳犹豫过,但想到陈国栋的电话,还是决定相信。
手术很顺利。三个小时后,小雨被推出来,医生说很成功。
桂芳哭了,抱着女儿。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看着她们,眼神复杂。
是沈天青。
他转身离开医院,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死了。”沈天青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鸟呢?”
“飞走了。”沈天青说,“陈国栋救了它。”
“可惜。”对方说,“但计划继续。赵斌那边,你处理干净。”
“明白。”
电话挂断。
沈天青走出医院,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他想起了陈国栋,想起了夜瞳。
想起了那句“对不起”。
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驶入车流。
后座上,放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
里面是空的。
但笼底,有一根纯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
三天后,陈国栋的葬礼。
很简单,只有桂芳、小雨,还有几个保安同事。周启明也来了,送了花圈,给了五千块慰问金。
墓碑上刻着:“陈国栋,1981-2023,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
桂芳哭晕过去好几次。小雨抱着妈妈的腿,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葬礼结束后,桂芳在整理陈国栋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快递柜的取件码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但刚刚才收到。
她去了快递柜,输入取件码。
里面是一个小包裹,没有寄件人。
打开,是一个U盘。
还有一张纸条:
“桂芳,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警察。里面有害死你丈夫的真相。——一个知情者”
桂芳看着U盘,又看了看怀里的小雨。
她最终把U盘收了起来,没有报警。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她只想带着女儿,好好活下去。
---
一周后,国金中心28楼。
沈天青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他调回了香港,升职了,据说是因为“凤凰计划”募资成功。
新来的租户是一家科技公司,正在装修。工人敲敲打打,灰尘飞扬。
没人知道,在这间办公室的通风管道深处,还藏着一些东西:
一根沾血的黑色羽毛。
几片透明晶体碎片。
还有,在管道最隐蔽的拐角,用指甲刻下的几个字:
“别信他们”
字迹潦草,刻得很深。
像某种警告。
也像某种遗言。
---
深夜,地下车库。
一个清洁工在打扫B2层。他推着清洁车,哼着歌,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
他抬头,只看到通风管道的百叶盖在轻轻晃动。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钻了进去。
或者,钻了出来。
他摇摇头,继续扫地。
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三米,某个永远不见阳光的角落里,第一滴血已经落下。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陈国栋死了。
但他的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会变成吞噬一切的巨浪。
只是,他看不到了。
他躺在地下,永远沉睡。
而地上的游戏,还在继续。
夜瞳还在飞。
猎鸟人还在追。
而下一个因这只鸟而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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