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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地下三米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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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一点,陈国栋回到国金中心地下车库。

    他是步行回来的,在市区换了三趟公交,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车库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B2层很安静,只有几辆过夜车停在角落里,像沉睡的野兽。

    陈国栋走向B2-107车位。灰色面包车还在,但车窗被砸了,里面的旅行包被翻得乱七八糟。沈天青准备的逃生工具,已经暴露了。

    他检查了车座底下——空的。鸟笼不在。也许沈天青真的把夜瞳带走了,也许被赵斌的人拿走了。

    不重要了。

    他现在需要回到监控室,拿到最后一样东西:那个藏在储物柜夹层里的、装着他所有积蓄的布袋。里面有五千块现金,是小雨的应急药费。

    还有……他想再看一眼监控。

    再看一眼28楼。

    他知道这很危险,赵斌的人可能已经在楼里等他。但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刷卡,进入员工通道。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地亮着。

    他走到监控室门口,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是周启明和另一个人。

    “……他肯定还会回来。”周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女儿的手术费还差一大截,他需要钱。”

    “赵博士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很陌生,“那个保安知道太多。”

    “我知道。但你们动静小点,别在我的地盘上搞出人命。”

    陈国栋心脏一沉。周启明和赵斌是一伙的?还是被威胁了?

    他后退几步,闪进旁边的保洁工具间,关上门。

    工具间很小,堆满拖把水桶,空气里有浓重的消毒水味。他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走近。

    停在工具间门口。

    陈国栋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螺丝刀——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门把手转动。

    他握紧螺丝刀,准备刺出。

    但门没开。外面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走远。

    陈国栋松了口气,但不敢立刻出去。他在工具间里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没人,才轻轻推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

    他快步走向监控室,刷卡开门。

    里面没人。周启明已经走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打开储物柜。布袋还在夹层里。他掏出来,塞进怀里。

    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打开监控系统。

    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28楼的录像。

    快进。

    画面里,沈天青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大多是赵斌的人,穿着白大褂,拿着仪器。

    直到昨晚十一点左右。

    沈天青独自一人回到办公室。他站在鸟笼架前,看着空荡荡的架子,很久没动。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国栋放大画面,看到沈天青的嘴唇在动。他调出音频。

    声音很轻,但清晰:

    “……对不起,夜瞳。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我们都是棋子。”

    停顿。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再做鸟了。太苦。”

    沈天青转身离开办公室,没再回来。

    陈国栋关掉录像,靠在椅背上。

    沈天青放弃了。或者说,他认命了。

    那自己呢?

    他看了一眼时间:01:47。

    距离早班交接还有四小时十三分钟。

    距离小雨的手术……还有三十一小时十三分钟。

    如果桂芳按计划带小雨离开医院,现在应该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最晚的火车是凌晨三点二十,去昆明的。

    她们能走掉吗?

    他打开手机——不是他自己的,是在工地捡的一个破手机,还能用。他给桂芳发短信:“上车了吗?”

    没有回复。

    可能还在路上,可能手机没电,也可能……出事了。

    陈国栋感到一阵焦虑。他站起来,在监控室里踱步。

    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去火车站。但他也知道,赵斌的人肯定在火车站有眼线。

    怎么办?

    他走到窗边,看着地下车库。灯光依旧惨白,空旷得像停尸房。

    突然,他看到B2层的一个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一只鸟?

    黑色,体型不大,在车顶上跳了两下,然后飞起来,撞向通风管道入口。

    是夜瞳?

    它怎么在这里?沈天青不是说把它藏起来了吗?

    陈国栋冲出监控室,跑向车库。

    那只鸟已经不见了,但通风管道的百叶盖在晃动。

    它进去了。

    陈国栋走到通风口下,抬头看。百叶盖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他想起通风管道里的血迹,想起那根带血肉的羽毛。

    这只鸟,一直在这栋楼的管道系统里活动?

    他需要抓住它。如果夜瞳在手,他就有和赵斌谈判的筹码。

    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犹豫了几秒,他决定赌一把。

    他爬上旁边的管道支架,伸手够到百叶盖,用力拉开。管道里黑漆漆的,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

    他用手电照进去。

    管道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有几片黑色的羽毛,很细,很软。

    夜瞳确实在里面。

    陈国栋爬了进去。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呛得他咳嗽,但他不敢停。

    他跟着抓痕和羽毛的痕迹,往深处爬。

    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滑了一段,停在一个岔路口。

    左边,右边,还是继续向下?

    他用手电照了照,发现右边的管道壁上,有一小滴暗红色的液体。

    血。

    还很新鲜。

    夜瞳受伤了?

    他选择右边。

    又爬了大概二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检修室——是管道系统的中转节点,空间稍微大一点,能勉强站起来。

    检修室里堆着一些废弃的仪器箱子。墙角有个东西在动。

    陈国栋用手电照过去。

    是夜瞳。

    它蹲在一个纸箱上,翅膀半张着,胸口在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金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它在害怕。

    陈国栋慢慢靠近,伸出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夜瞳没有飞走,只是盯着他。它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

    然后它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

    不是金属摩擦声,也不是摩斯电码。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悲鸣的声音。

    陈国栋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他看到夜瞳的左翅膀上有道伤口,羽毛被血黏在一起。

    “谁伤的你?”他轻声问。

    夜瞳又鸣叫了一声,然后做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动作——它用喙啄了啄旁边的一个纸箱。

    纸箱被啄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文件袋。

    陈国栋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沈天青的手写笔记。日期从三年前开始,记录着他和夜瞳的点点滴滴:

    · 如何发现夜瞳的预测能力

    · 如何建立数学模型

    · 赵斌如何介入,想把能力武器化

    · 还有……关于“共振效应”的研究:夜瞳的声波会影响特定频率的人,尤其是情绪不稳定或有心脏问题的人

    最后一页,是沈天青昨晚写的:

    “陈师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夜瞳选择了你。它受伤了,需要帮助。赵斌的人用声波武器攻击它,想逼它出来。别让它被抓到。它的能力不该被用来害人。毁了它,或者放了它。随你。对不起,把你卷进来。——沈天青”

    陈国栋看着夜瞳。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人类的悲哀。

    “你想让我救你?”他问。

    夜瞳点头。

    它真的能听懂。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塞进怀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夜瞳抱起来。鸟没有挣扎,温顺地靠在他胸口。

    他转身,准备原路返回。

    但已经晚了。

    检修室另一头的管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快速接近。

    “检测到生物信号!就在前面!”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国栋心脏一紧。他抱着夜瞳,转身冲向另一个方向的管道。

    但那边也有人。

    他被堵住了。

    脚步声从两边逼近。手电光在管道壁上晃动,像探照灯。

    陈国栋退到检修室中央,背靠着墙。

    夜瞳在他怀里颤抖,发出低低的呜咽。

    “投降吧,陈国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赵斌,“把鸟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国栋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怀里的夜瞳,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但他不能让夜瞳落到赵斌手里。

    也不能让这些证据被销毁。

    他迅速做出决定。

    他撕开文件袋,把里面的笔记一页页撕碎,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纸张粗糙,刮得喉咙生疼。但他强迫自己吞下去。

    “你在干什么?!”赵斌怒吼。

    陈国栋没理他,继续吞。直到所有纸页都变成胃里的纸浆。

    然后他举起夜瞳。

    鸟看着他,眼神平静,像在告别。

    “对不起。”陈国栋低声说。

    他用力把夜瞳扔向通风管道的深处。

    鸟展开受伤的翅膀,艰难地飞起来,消失在黑暗里。

    “追!”赵斌下令。

    几个人冲过去追鸟。

    但赵斌留了下来,走向陈国栋。

    “你毁了证据。”赵斌冷冷地说,“但没关系,我可以再收集。至于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种声波发射器。

    “你知道吗,21.5赫兹的恐惧频率,如果长时间作用在心脏有旧伤的人身上,会导致急性心肌梗死。”赵斌微笑,“就像你女儿那种。”

    陈国栋瞳孔收缩:“你——”

    “放心,我不会杀你。”赵斌按下发射器,“我会让你体验一下,你女儿手术时会感受到的……终极恐惧。”

    无形的声波涌来。

    陈国栋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挤压。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跪倒在地,呼吸困难,眼前发黑。

    恐惧的幻象涌来:

    小雨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切开,心脏在微弱跳动。医生摇头,盖上白布。

    桂芳抱着小雨的尸体,从医院楼顶跳下。

    他自己被扔进水泥搅拌机,血肉和水泥混在一起,浇灌进高楼的地基。

    “不……”他嘶吼,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斌蹲下身,看着他痛苦挣扎,眼神冰冷:“这就是对抗我的代价。”

    陈国栋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到生命正在流逝。

    但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向腰间的螺丝刀。

    赵斌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陈国栋猛地刺出。

    螺丝刀刺进赵斌的大腿。

    赵斌惨叫一声,后退,发射器脱手。

    陈国栋爬起来,冲向通风口。

    他知道自己跑不远,心脏已经快停了。但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把赵斌引开,给夜瞳争取逃跑的时间。

    他爬进管道,拼命往前爬。

    身后传来赵斌的怒骂和脚步声。

    管道很长,很黑。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个出口。

    他推开百叶盖,发现自己来到了……地下车库的通风井?

    不,不是通风井。是一个深井,很深,下面有水声。

    是中央空调的冷却水井。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斌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没有退路。

    陈国栋看了一眼深井。下面是黑暗,是未知。

    但他没有选择。

    他纵身跳了下去。

    坠落。

    时间变得很慢。他看见井壁上的苔藓,看见闪烁的应急灯,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闪过:

    技校毕业,当兵,退伍,结婚,小雨出生,父亲去世,当保安,发现那只鸟……

    然后,黑暗。

    ---

    清晨六点,清洁工发现了陈国栋的尸体。

    在国金中心地下三层废弃的冷却水井底部。尸体泡在浑浊的积水里,面朝上,眼睛睁着,像在看井口那片狭窄的天空。

    警方很快赶到。初步勘察:死者陈国栋,42岁,国金中心夜班保安。死亡时间约凌晨两点至三点。死因:溺水。但身上有多处擦伤和淤青,疑似坠落过程中撞击井壁。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监控显示,陈国栋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进入地下车库,之后的行踪因为监控死角无法追踪。

    周启明作为保安队长接受询问。

    “陈师傅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他叹气,“女儿重病,手术费凑不齐,可能压力太大。没想到他会……”

    “自杀?”警察问。

    “可能是意外。”周启明说,“地下三层有些区域年久失修,警示标志不全。他可能巡逻时失足掉下去了。”

    警察记录,没多问。

    一个底层保安的意外死亡,在这座城市里,激不起任何水花。

    尸体被运走。现场被封锁,但只封了半天就解除了。毕竟,还要营业。

    ---

    同一天上午九点,浦东儿童医院。

    桂芳带着小雨,坐在候诊区。她们没有上火车——昨晚医院突然通知,有个慈善基金会愿意全额资助手术,主刀医生换成全国最好的专家。

    桂芳犹豫过,但想到陈国栋的电话,还是决定相信。

    手术很顺利。三个小时后,小雨被推出来,医生说很成功。

    桂芳哭了,抱着女儿。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看着她们,眼神复杂。

    是沈天青。

    他转身离开医院,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他死了。”沈天青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鸟呢?”

    “飞走了。”沈天青说,“陈国栋救了它。”

    “可惜。”对方说,“但计划继续。赵斌那边,你处理干净。”

    “明白。”

    电话挂断。

    沈天青走出医院,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

    他想起了陈国栋,想起了夜瞳。

    想起了那句“对不起”。

    他坐进车里,启动引擎,驶入车流。

    后座上,放着一个蒙着黑布的鸟笼。

    里面是空的。

    但笼底,有一根纯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

    三天后,陈国栋的葬礼。

    很简单,只有桂芳、小雨,还有几个保安同事。周启明也来了,送了花圈,给了五千块慰问金。

    墓碑上刻着:“陈国栋,1981-2023,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

    桂芳哭晕过去好几次。小雨抱着妈妈的腿,小声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葬礼结束后,桂芳在整理陈国栋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快递柜的取件码短信——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但刚刚才收到。

    她去了快递柜,输入取件码。

    里面是一个小包裹,没有寄件人。

    打开,是一个U盘。

    还有一张纸条:

    “桂芳,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警察。里面有害死你丈夫的真相。——一个知情者”

    桂芳看着U盘,又看了看怀里的小雨。

    她最终把U盘收了起来,没有报警。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她只想带着女儿,好好活下去。

    ---

    一周后,国金中心28楼。

    沈天青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他调回了香港,升职了,据说是因为“凤凰计划”募资成功。

    新来的租户是一家科技公司,正在装修。工人敲敲打打,灰尘飞扬。

    没人知道,在这间办公室的通风管道深处,还藏着一些东西:

    一根沾血的黑色羽毛。

    几片透明晶体碎片。

    还有,在管道最隐蔽的拐角,用指甲刻下的几个字:

    “别信他们”

    字迹潦草,刻得很深。

    像某种警告。

    也像某种遗言。

    ---

    深夜,地下车库。

    一个清洁工在打扫B2层。他推着清洁车,哼着歌,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

    他抬头,只看到通风管道的百叶盖在轻轻晃动。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钻了进去。

    或者,钻了出来。

    他摇摇头,继续扫地。

    灯光惨白,照在水泥地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三米,某个永远不见阳光的角落里,第一滴血已经落下。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陈国栋死了。

    但他的死,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而这涟漪,最终会变成吞噬一切的巨浪。

    只是,他看不到了。

    他躺在地下,永远沉睡。

    而地上的游戏,还在继续。

    夜瞳还在飞。

    猎鸟人还在追。

    而下一个因这只鸟而死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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