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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婶家出来,老陈把我拉到他的棺材铺,关上门,从里屋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盒子是老榆木做的,上面刻着“守灵”两个字,是爷爷的笔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用毛笔描着青溪镇的山山水水,镇北窑厂的位置画着一个黑圈,旁边写着“锁魂井,七柳镇煞,慎入”,字里行间透着凝重。
“这是你爷爷当年画的,他年轻时去窑厂处理过一桩尸变,回来就把这地方标了出来,说那口井底下埋着不止一个冤魂,是青溪镇阴气最重的地方。”老陈用烟袋锅子点着地图,“你看这七棵柳树,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种的,树根缠着重物,就是为了钉住底下的怨气,不让煞物跑出来。”
我盯着地图上的黑圈,手指摸着“锁魂井”三个字,凉得像冰。红妆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就是这里。我被抬到半路时,听见他们说‘锁魂井’‘七柳钉’,然后就被打晕了,再醒过来,已经在土里了。”
老陈把地图折好塞进我怀里,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铁钩、一根麻绳、还有一瓶黑狗血,狗血的腥味混着艾草的香气,扑面而来:“今晚三更去,阴气最盛,柳树根最软,容易挖。带上这个,黑狗血泼在井里,能暂时压一压底下的怨气。”
我把地图和布包收好,心里清楚,这一趟去锁魂井,比乱葬岗危险十倍。乱葬岗是散煞,锁魂井是聚煞,底下埋着百年的怨气,还有钉魂的桃木钉,稍有不慎,我和红妆都可能被永远困在井里。
回到爷爷的院子,我把《守灵三十六律》翻到第二十七条:“锁魂井,阴水缠,七柳钉魂,不可擅入。需引阳火、借阴契、开鬼门,方能下井。”我看着怀里的银簪,想起红妆的阴阳契,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牌,知道这三样东西,就是我下井的依仗。
天黑后,我和老陈背着家伙往镇北走。窑厂旧址在山坳里,离青溪镇有五六里路,沿途都是荒草,齐腰高,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疼得慌。老陈走在前面,烟袋锅子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鬼火,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土坡的阳面上,是爷爷教他的走阴路的法子,避阴脉,踏阳根,保生人不被阴煞侵体。
“你爷爷当年下锁魂井,是为了救一个被拐的姑娘,那姑娘被埋在井底下三天,还活着。”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下去的时候,井里全是黑血,柳树根缠着他的腿,差点把他拖进土里。后来他用桃木楔子钉住树根,才把姑娘救上来,自己却大病了三个月,浑身冰冷,像泡在冰水里,阳寿硬生生折了三年。”
我没说话,心里却沉甸甸的。守灵人这行,从来都是拿命换公道。爷爷能做的,我也能做。
走到窑厂旧址,眼前是一片废弃的窑洞,墙塌了一半,地上堆着碎砖烂瓦,杂草从砖瓦缝里疯长,破败荒凉,像一片废墟。七棵柳树在窑洞前排成一排,枝桠歪歪扭扭,扭曲生长,树皮发黑,树叶稀疏,树根裸露在外,盘根错节,紧紧缠绕着一块块发黑的桃木钉,钉身渗着黑红色的血渍,百年未干。
井在柳树中间,井口用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牢牢盖住,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守灵符文,笔力苍劲,是爷爷的笔迹,是当年他救完人后,亲自刻下的镇煞符文,用来压住井底的怨气,防止煞物外泄,祸害青溪镇的百姓。石板缝隙里,不断渗着黑绿色的污水,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血腥、阴煞混合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闻之欲呕。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青石板上的符文,纹路深刻,带着爷爷留下的阳刚之气,百年未散,依旧在死死压制着井底的滔天怨气。“这是爷爷当年亲手盖的石板,亲手刻的符文,他用自己的阳气,养了这道镇煞符三十年,护住了青溪镇三十年平安。”我轻声道。
老陈递过铁钩:“把石板撬开,动作轻点,别惊了底下的东西。”
我接过铁钩,将棍头插进青石板的缝隙里,腰身发力,一点点撬动。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沉重无比,缝隙一点点扩大,黑绿色的污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刺骨的冰寒,如同被冰刀割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撬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青石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井底的阴气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阴冷刺骨,瞬间笼罩了整个窑厂,温度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把黑狗血倒进去!新鲜黑狗血至阳至烈,能暂时压制井底的怨气,稳住煞物,给你下井争取时间!”老陈高声喊道。
我拿起提前备好的玻璃瓶,拔掉瓶塞,将一整瓶新鲜黑狗血,顺着缝隙,全部倒进锁魂井里。狗血落入井底,接触到阴水的瞬间,发出“滋滋滋——”的剧烈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白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腐臭,井底下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嘶鸣,不是一个声音,是成千上百个冤魂的惨叫,凄厉刺耳,听得人耳膜发疼,心神动荡。
“就是现在,下去!”红妆的身影在我身后骤然浮现,红衣猎猎,语气急切,“我的尸骨就在井底黑泥里,柳根缠着我的骨,桃木钉钉着我的魂,快下去,把我的骨头取出来,晚了,狗血效力一过,就来不及了!”
我立刻将粗麻绳牢牢系在腰上,另一端递给老陈,沉声道:“陈叔,拉住绳子,我喊你,你再拉我上来,没喊,千万不要动。”老陈点头,双手死死攥住麻绳,语气坚定:“放心,我在,你就丢不了。”
我抓着井壁的凸石,双脚踩着青苔遍布的井壁,一点点往下爬。井壁湿滑无比,长满了阴苔,脚踩上去,随时都会打滑坠落,井底的阴气越来越重,冻得我牙齿打颤,浑身僵硬,每往下爬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大概往下爬了三丈深,我终于踩到了井底的黑泥。
泥深没膝,又软又黏,黑泥里全是腐烂的树根、碎骨、污血,踩进去,就被黑泥紧紧裹住,难以动弹。七柳的树根,如同毒蛇一般,在黑泥里疯狂扭动,根上的桃木钉,泛着黑红色的光,死死钉在一团白色的骨头上。是女人的股骨,骨头上,缠着一根红头绳,三圈死结,和乱葬岗衣冠坟里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找到了!是我的骨头!”红妆的声音在井底响起,带着狂喜与哭腔。
我立刻弯腰,用手扒开黑泥,抱住那根骨头,刚要起身,井底的黑泥突然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开水,七柳树根瞬间暴涨,如同无数条青黑色的巨蟒,死死缠住我的脚踝、小腿,拼命往黑泥深处拖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挣脱。
“是钉魂阵触发了!”红妆尖叫,“他们当年用桃木钉钉住我的魂,只要我的骨头离开井底,阵眼就会爆发,树根会把闯入者拖入泥底,生生绞杀,永世困在井里,做锁魂井的祭品!”
我浑身被树根缠住,越勒越紧,骨头都快要被勒断,黑泥不断往嘴里、鼻子里灌,窒息感扑面而来。我摸出怀里的桃木楔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离我最近的一根柳根之中,大喝一声,念出《守灵三十六律》破煞口诀:“守灵三十六律,七柳断根,桃木镇煞,阴阳有序,冤魂归位!”
桃木楔子入根的瞬间,金光一闪,柳根瞬间停止扭动,干枯发黑,失去生机,井底翻涌的黑泥,也瞬间平静下来,不再拖拽。我趁机挣脱所有树根,将尸骨紧紧抱在怀里,抓住麻绳,对着井口大喊:“陈叔,拉我上来!”
老陈在井口发力,麻绳紧绷,我一点点被拉出井底,就在我即将爬出井口的瞬间,老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小七,小心身后!”
我猛地回头,只见井口的黑烟里,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红衣黑影,披头散发,满脸鲜血,穿着大红嫁衣,面目狰狞,正是红妆的煞形,朝着我狠狠扑来,尖叫着:“你不能带走我的骨头!你走了,我就魂飞魄散了!”
老陈一把将我拉上井口,立刻用青石板重新盖住井口,死死压住:“不是婉娘,是井底的冤魂群,借了婉娘的形,造出来的假煞,它们想借你的阳身,冲破锁魂阵,逃出这口井!”
我怀里的尸骨,突然变得滚烫,如同火炭一般,灼烧着我的胸口。红妆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我的残魂,被井底的煞群缠住了,它们在吞噬我的魂念。你把我的骨头,带回乱葬岗的老槐树下,用艾草焚烧,引我的残魂归位,就能把我从煞群里救出来,快!”
我抱着骨头,和老陈一路狂奔,再次回到乱葬岗,回到断肠槐下。我将尸骨放在坟前,撒上三年陈艾草,点燃明火。尸骨遇火,发出“滋滋”的声响,青烟升起,青烟里飘着红色的绸带,如同血雾,红妆的身影从青烟里缓缓浮现,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彻底摆脱了锁魂井的煞群纠缠。
她看着我,轻轻一笑,百年悲怨,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林七,谢谢你,我终于,摆脱锁魂井了。”
我站在断肠槐下,望着漫天青烟,知道这只是开始。苏婉娘的尸骨,还未找全,百年的活埋真相,还未揭开,害她的人,还未伏法。我的守灵路,还有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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