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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开,热气就扑出来。
那热不是人挤出来的,是屋里有炉。有炉就有火,有火就有权。拾骨场的人靠风活,内环的人靠火活。
沈烬踏进去,脚下不是血壳,是干净的木板。木板被擦过,擦得发亮,亮得像一张刚写完账的纸。屋角摆着一只铜盆,盆里有炭,炭上压着香。香灰白,落下去像雪。
雪在这地方是奢侈。奢侈总带代价。
他闻到那股甜腻的香灰味,胃里下意识一缩。甜在废土不正常——甜往往是用命换的。香里还夹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像止血膏被火烤过,苦得干净。
屋里坐着几个人。
两名灰袍人站在两侧,袖口干净得刺眼。他们的脚边放着水壶,水壶是铁皮的,壶口包着布,防尘。布也干净。干净在拾骨城不是习惯,是阶级。
中间那张椅上,黑衣人仍坐得笔直,手放在膝上,指节干净。他没有抬头,像在听香燃烧的声音。
沈烬站在门口,没有行礼。行礼是认主。他还没到认主的时候。
灰袍人开口,声音很平:“七七?”
沈烬点头。
灰袍人又问:“你点火多久了?”
这话像从他骨头里掏出来的。掏得准,准得让人不舒服。
沈烬答得更短:“今晚。”
黑衣人终于抬眼。
那一眼落在沈烬脊背上,像有人拿针在脊骨缝里慢慢刮。沈烬的肩胛下意识想紧,又被他压回去。他把呼吸压到腹里,腹压像钉子,把自己钉在地上。
视野边缘闪过淡白的字:
【观测强度:上升】
【建议:呼吸不乱】
他把“建议”两个字记在心里,却不去想。现在想太多,就是乱。乱,就会被人看见裂口。
黑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更静:“谁教你站桩?”
沈烬看着香灰落下去,落在炭上,立刻被火吃掉。他说:“冻出来的。梁瘸子补了几句。”
“梁瘸子。”黑衣人重复了一遍,像在翻一页旧账。
灰袍人接话:“你知道我们是谁?”
沈烬没抬高声音:“玄炉宗。”
灰袍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浅,浅得像刀刃上的光:“知道就好。玄炉宗不养闲火。你这火,野。”
黑衣人抬手,食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像点一个数。数点到谁身上,谁就要出价。
“野火好。”黑衣人说,“野火烧得旺,照得亮。也最容易把自己烧穿。”
沈烬不说话。
黑衣人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这话是门槛。答错了,就会被当成材料。答得太贪,会被人笑成蠢;答得太软,会被人当成狗。
沈烬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热粥、盐、药、一个能睡在不漏风屋顶下的夜。甚至一张不会被短鞭抽到的脸。
他把这些都压下去,只留最硬的那一根。
“编号。”他吐出两个字。
屋里的人都没动。灰袍人却把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怜悯。
黑衣人点头:“编号可以给。要看你值不值。”
他抬手,示意灰袍人上前。
那灰袍人走到沈烬面前,伸手取过他胸口的铁牌。铁牌离开皮肤的一瞬,沈烬胸口忽然有点空,像炉门被掀开一条缝,冷气要灌进来。
灰袍人把铁牌放在掌心,另一只手从袖中抖出一点粉。
粉很细,细得像星光磨碎。粉一撒,屋里的灯焰似乎都暗了一线,香灰落下的速度也像慢了半拍。
沈烬盯着那粉,脑子里忽然闪过拾骨场那具胸口刻星点的干尸——点与线的走向,像天象,也像穴位。那一瞬,他脊骨发凉,像有人从背后往他骨缝里塞了一粒砂。
视野边缘亮起:
【律纹介质:星砂(低纯度)】
【提示:可导引/可标记】
灰袍人用指尖蘸粉,在铁牌的“七七”旁边轻轻一划。
那一划不长,细得像发丝。可发丝划完,铁牌边缘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灰光像活的,贴着铁片游了一圈,最后停在“七七”两个字上,像一只闭眼的虫。
沈烬胸口一跳,像被什么咬了一口。那咬不疼,却让人心里发寒——寒比疼更难忍,因为寒说明你已经被别人握住。
视野边缘亮起提示:
【标记:灰线】
【功能:定位/锁火(低阶)】
【警告:点火越旺,标记越亮】
灰袍人把铁牌递回去,语气像交还一件货:“戴好。别丢。”
黑衣人淡淡道:“从今晚起,你不是拾骨场的补数。你是拳台的火。”
“火要烧。”他顿了一下,“烧给我看。”
沈烬接过铁牌,铁牌贴回胸口。那灰线冷得刺骨,刺得他背脊一紧。他把那紧压住,不让它露在肩上。
灰袍人继续说:“三场。你赢一场,给你盐;赢两场,给你药;赢三场,给你牌。你若输了——”
他没说完,独眼裁判的哨声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像拾骨场那根短鞭抽在空气里的响。
沈烬替他补完:“补数。”
灰袍人笑了:“你很懂规矩。”
黑衣人却没笑。他看着沈烬,像看一段将要燃尽的香:“懂规矩的人,活得久。可你要记住——规矩是谁写的。”
沈烬抬眼,第一次正面迎上那双炭火一样的眼:“我会记账。”
屋里一静。
黑衣人的眼角微不可察动了一下,像被什么逗乐,又像被什么刺到。他轻轻点头:“好。”
他抬手,灰袍人端来一只小碗。碗里是热粥,粥面漂着一点油花。油花在灯下亮得刺眼。
热粥的香钻进鼻腔,沈烬喉头动了动。饥饿像一只手从腹里伸出来,想把碗抢走。
黑衣人看着他:“喝。”
这不是赏,是试。试他是不是会像狗一样扑。
沈烬端起碗,手很稳。他没有一口灌下,只抿了一口。热粥滑过喉咙,像一条细火线,把他胸口那点冷推开了一寸。可他没让自己贪第二口。
他把碗放回去:“够了。”
灰袍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黑衣人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账上添了一个小注。
“出去吧。”他说,“明晚,内环放一人下来。你赢了,第二笔账记在你名下。”
沈烬问:“什么账?”
黑衣人看着他,像看一块将要下锅的肉:“命账。”
门开。
门外的冷风扑进来,像一盆盐水泼在脸上。走廊尽头,宋三靠在墙边,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弯一点就被算进别人的账里。
他看见沈烬胸口的铁牌,瞳孔缩了一下:“他们给你上了线。”
沈烬问:“什么线?”
宋三没回答,只把声音压得更低:“别在这里问。走。”
他们穿过侧廊,回到红灯下。红灯仍晃,晃得人像在血里游。看客又开始叫嚷,叫嚷里带着酒气和汗腥,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沈烬知道,自己已经被写进一张更大的网里。
胸口那道灰线贴着皮,冷得像刀。
宋三带他钻进人群前,低声补上一句,像递刀:“从现在开始,你别乱点火。火旺了,他们就能隔着城墙找到你。”
沈烬脚步没停:“他们找我做什么?”
宋三看着他,笑意很浅:“火旺的,要么进炉,要么当柴。”
红灯一晃,光里像有一粒星砂落下。
沈烬把那粒光吞进眼底,跟着宋三走向黑市外的风里。
风里,拾骨场的哨声仿佛又响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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