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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廊尽头的门一关,红灯的喧嚣就被隔在外头。
屋里比拳台安静太多。安静得能听见香燃烧的细响,能听见水在壶里滚,能听见自己胸口那道灰线在皮肤上轻轻发烫。
是烫,不是冷。
烫说明它亮了,亮说明有人在看,或者——有人在拽。
灰袍人把沈烬按在一张木凳上。木凳很结实,凳面擦过,摸上去甚至不硌手。墙角有一只药箱,药箱上也印着淡灰的炉口印。印是规矩,规矩是权。
“胳膊伸出来。”灰袍人说。
沈烬伸出右臂。腕骨那一线麻还在,麻里有疼,疼像细针,扎得人不敢用力。肘窝处也隐隐发酸——顾桥压的那一下,不是白压。
灰袍人解开他手腕的布。布一拆,血腥味立刻冒出来,混着砂粒磨出来的皮屑,腥里带涩。灰袍人看都不多看,拿出一罐灰白膏药,抹上去,动作很稳,稳得像在给炉口抹泥。
药一贴,凉意渗入,凉里带麻。麻让疼退下去一点,退下去的同时,沈烬的心反而更紧——疼是自己的,药是别人的。药越好,账越大。
视野边缘亮起淡白的字:
【点火炉:166/199】
【灰线亮度:高】
【提示:标记已进入锁定态】
【建议:避免剧烈点火】
灰袍人把布条缠好,缠得规矩,规矩到像给一件货打封。
“你今天打得不错。”灰袍人淡淡道,“外环火能断内环桥,少见。”
沈烬问:“少见,就要收?”
灰袍人抬眼看他:“少见的东西,不收就会跑。跑了,谁赔?”
沈烬不说话。嘴上的硬不值钱,值钱的是你能不能在被捏住时还留一口气。
灰袍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纸不是旧报纸,是新纸。新纸在拾骨城比肉贵,比命还干净。
纸上有字,字写得工整,像刀刻。最上头四个字:拳手契约。
灰袍人把纸推到沈烬面前:“按个手印。”
沈烬扫一眼条款。条款不长,都是“应当”“不得”。不得离城、不得私斗、不得拒战、不得泄露……每一个“不得”后面都跟着两个字:违者,补数。
补数写在纸上,比短鞭更硬。
他抬眼:“按了,我得什么?”
灰袍人抬手指了指他胸口:“你想要的牌,在第三场。按了,你能活到第三场。”
这不是交易,是威胁。威胁换个词,也可以叫“规矩”。
沈烬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像敲算盘珠。他在心里算:不按,现在就会被捏;按了,至少还有三场的空隙。
空隙里能做很多事——练火、攒盐、记路、找缝。
他把敲击停住,开口:“我不签白契。”
灰袍人眉头动了动:“你想要什么?”
“先给盐。”沈烬说,“我活着,才有第三场。”
灰袍人看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块还敢谈价的骨头。可他没发火,只从袖里摸出一只小布袋,丢到桌上。
布袋落下,发出轻轻一声沙响。
沈烬闻到一股干净的咸味。盐的味道像刀,能把人的软刮掉一层。
灰袍人说:“一两。算押金。你若跑——”
他没说完,只抬了抬下巴。墙角有一只铁笼,笼里躺着一具人,身上盖着布。布边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有黑蛇纹。脚踝很瘦,瘦得像骨头直接长了皮。
沈烬把目光收回。他知道那句话的下半截是什么:你若跑,梁瘸子先补数。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惨叫被墙挡了一下,变成闷声,闷得像把人按进水里。
宋三说过:商会的账怕沾宗门的血。可宗门的血,从来不怕沾账。
门外脚步声响起。脚步不急,却很稳。稳的人,通常有底气。
门开,宋三进来。
宋三的衣襟仍干净,可额角有汗。汗不多,却说明他也在紧张。紧张说明这笔账太大。
他看见桌上的契约,又看见那只盐袋,眼角抽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意薄得像纸:“七七,恭喜。你这算是上桌了。”
沈烬看着他:“桌上有菜吗?”
宋三笑意更薄:“桌上有刀。菜得自己抢。”
他转向灰袍人,语气客气得像抹了油:“大人,盐给了,药也该给点。拳手没药,第三场也烧不起来。”
灰袍人看宋三:“你倒会算。”
宋三笑:“商会不算,早饿死。”
灰袍人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瓷瓶白,瓶身有细纹,像星点连线。瓶塞一拔,药香冲出来,苦里带清,清得人脑仁一醒。
“玄炉宗的止火散。”灰袍人说,“用一次,少疼三分。账也多三分。”
宋三把瓷瓶塞进沈烬手里,塞得很快,像怕被人收回去。他压低声音:“按吧。你不按,他们也不会让你回拾骨场。你回不去,梁瘸子也回不去。”
沈烬眼神一动:“他们动梁瘸子?”
宋三没正面答,只说:“玄炉宗的手,伸得很长。长到你以为你藏在棚屋里,其实藏在他们袖子里。”
沈烬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梁瘸子那截残腿,想起那句“路走到一半腿就没了”。这座城的路,从来不白给。
灰袍人把一支细针递过来。针头闪着冷光。
“按血印。”灰袍人说,“火要认主,血最诚。”
沈烬伸出拇指。
针尖刺入指腹的一瞬,疼像火星。血冒出来,红得鲜。红在这屋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活物。
他把拇指按在契约末尾。
血印落下的同时,胸口那道灰线忽然热了一下,像被烙铁轻轻烙过。烙过之后,它不再只是线,像有了呼吸,贴着他的心跳一起动。
视野边缘跳出一行:
【灰线同步:完成】
【备注:标记权限提升】
沈烬的眼神没变,心里却更冷。冷不是害怕,是清醒——他不是上桌,是被钉在桌上。
宋三把契约收起,收得很快,像怕血印蒸发。他抬头看沈烬:“今晚先别回棚屋。跟他们走,听他们安排。你活着,账才有得算。”
沈烬捏了捏手里的瓷瓶:“账怎么算到头?”
宋三看着他,笑意一点都没有:“账算不到头。能算到你死。”
灰袍人站起身,语气平:“执事要验火。”
“现在。”
屋里那盏油火忽然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起。火星落在香灰上,香灰一闪,像一粒星砂。
沈烬把拇指上的血擦在裤腿上,站起身。盐袋、药瓶、铁牌——一样都沉。沉不是重量,是链。
他听见自己骨头里的火在轻轻响,像铁在炉里受热时发出的细鸣。
门外的走廊更白,更冷。
白光尽头,有脚步声不急不慢地靠近——像有人提着一把看不见的秤,要来称他的火。
脚步声停在门外一尺处。
门外的人没有推门,只轻轻咳了一声。咳声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屋里每个人的耳膜,让人不敢装没听见。
灰袍人立刻低头,像对着一团看不见的火行礼:“执事。”
沈烬抬眼,门缝里先落进来的是一截影子——黑得像刀鞘。
影子里,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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