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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账棚比验火棚更冷。
冷不是温度,是眼神。棚里站满了人,外环猎队、搬运役工、军府兵、宗门灰衣。每个人都在看别人腰间的袋子,像看一块会走的肉。棚中央摆着三张长桌,桌面铺着黑布,黑布上画着格子,格子里写着一行行字:城税、火税、折损、证费、验火费……
字像刀,把功劳切成碎肉。
赤母的尸体被拖进棚时,棚里短暂安静了一瞬。那具巨大的身躯趴在木车上,红晶碎了一半,露出暗红的肉,血已经被放干,只有一股热腥残在毛里。赤幼的笼子紧跟其后,笼子上还粘着灰粉,像披了一层灰衣。
一个戴墨镜的军府账房坐在桌后,墨镜遮住眼,却遮不住嘴角那点讥笑。他用铁尺敲了敲桌面:“按规矩。外环猎队,先报名,报证。”
“证?”韩魁咬牙,“我们人都在,命都在,证还要什么证?”
账房把铁尺往旁边一指。
那边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几块兽牙、兽爪、红晶碎片,每一块都绑着细绳,绳上系着名牌。那是“证”。
没有证,功劳就是空气。
灰袍监猎走上前,从袖里掏出一枚红晶甲片,甲片边缘还带血。他把甲片丢到桌上,声音不大:“监猎证。钉兽证。献材证。”
账房点头,铁尺一敲:“宗门监猎,计三证。按上等功。”
韩魁脸色铁青。他们在城外拼命,灰袍在城里一句话就成“三证”。这不是本事,是位置。
“你们呢?”账房看向韩魁一行。
韩魁伸手摸袋子,摸出一截猎叉尖端上刮下的红晶粉末。粉末很少,像从牙缝里抠出来。他把粉末放到桌上:“这是证。”
账房低头看了一眼,嗤笑:“粉末?谁知道是不是路边捡的?证要完整的。”
韩魁额角青筋跳起,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想骂,想砸桌,却被瘦娘轻轻按住手背。瘦娘低声道:“别。砸了桌,连粉末都没了。”
沈烬站在后面,没急。
他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灰牌,又摸出一枚红晶碎片——碎片不是捡的,是赤母在断桥上被韩魁猎叉刮下时,他顺手踩住的。碎片上还有一点灰线烧过的白痕。
他把碎片放到桌上,声音平:“我钉的爪。”
账房墨镜下的嘴角收了收,手指捏起碎片,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道白痕。他没说话,目光却抬了一下,看向棚门口。
棚门口站着灰衣年轻人。
灰衣年轻人走过来,铜铃仍旧不响。他看了一眼碎片,笑了笑:“这痕,是灰线烫过的。说明你在门口近身过。”
他转头对账房道:“给他记一证。”
账房不情不愿地点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
一证。
一证换不了多少盐,也换不了多少药。但一证能证明:你不是白跑一趟,你在账里有位置。
位置很小,却能救命。
韩魁看着沈烬,眼神复杂。他没说谢谢。外环人不喜欢欠。欠了就得还,还是用命还。
账房开始切账。
“城税三成,火税二成,折损一成——”他念得很快,每念一成,就像从人身上割一刀,“剩下四成,按证分。”
韩魁咬牙:“折损是什么?”
账房笑:“折损就是你们死的人。死了就折。折给城里。城里替你们收尸,替你们埋。”
韩魁差点笑出来,那笑里全是火:“我们尸体还在门外。”
账房摊手:“那就更省了。”
棚里有人低声骂,骂到一半又吞回去。骂不赢规矩。
分到最后,韩魁只拿到一小袋盐、一块干肉、一管止血粉。瘦娘拿到一包廉价的消毒棉。沈烬除了这些,还多了一小截赤母的骨髓——那是灰衣年轻人“顺手”丢给他的。
“罗执事说,稳的人要吃点补。”灰衣年轻人轻声,“别让自己碎得太早。”
沈烬接过骨髓,骨髓温热,像一截火。火一碰手心,他体内那口反噬火也跟着跳了一下。
灰袍监猎站在一旁,拿到的东西最多。他没露喜,只把物资一件件收进布袋,动作像收账。收完,他抬头看沈烬,眼神里有一丝冷笑:你以为拿到一证就赢?你不过是被记上了更大的账。
棚外忽然有人喊名。
“沈烬——”
那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官腔,像铁。
沈烬抬头,看见一名军府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盖着红印。
红印像血。
军府兵看着他,声音不紧不慢:“有人要见你。跟我走。”
韩魁一步横在沈烬前面,声音低:“见谁?”
军府兵抬眼:“罗执事。”
灰袍监猎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咬。灰衣年轻人也笑,笑得很浅:“沈烬,恭喜。你上桌了。”
上桌——这两个字在外环听起来像福。可沈烬听着,只觉得像把人往案板上抬。
他把那截骨髓塞进怀里,感到它的热透过布料贴到胸口。热意很诱人,像能把他体内那道裂口补上。可他也清楚:能补的东西,往往也能烫穿。
军府兵推他往棚外走。走出分账棚,长廊更深更暗。廊顶挂着一排油灯,灯火被玻璃罩着,火光不跳,像被规矩按住。
廊侧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牌:炉房。
门缝里冒出热气,热气里带着熟肉味。那味让人胃里翻,却又忍不住咽口水。外环人饿久了,连恐惧都带甜。
沈烬走过铁门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喊。
“我还有用!我会搬!我会——”
喊声被一声闷响截断。像肉砸在铁板上。紧接着,是火焰“呼”的一声,像有人把一口气吹进炉膛。
沈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军府兵用枪托顶了他一下:“别看。看了心乱。”
沈烬没回头。他只是把那句“心乱”记下。城里怕的不是人死,是心乱。心乱,秩序就要多费子弹。
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干净的灰袍,不是监猎那种灰,是洗过的灰。袖口整齐,指甲修得干净,像从没摸过血。他手里转着一串算盘珠,珠子轻轻撞,发出细微的“哒哒”,像雨点落在铁皮上。
宋三。
沈烬认得这张脸。黑市拳台边,他曾用这张脸递过一杯水,也递过一份账。
宋三看见沈烬,眼里闪过一丝讶,随即又归于平静。他没走近,只把算盘珠一停,低声道:“别逞。罗阎问价,不问理。”
“问价?”沈烬问。
宋三嘴角弯了弯:“你是货。货有价。价高,才有人抢。抢起来,才有活路。”
他这话说得像好心,又像嘲讽。沈烬听懂了:城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召见,只有‘收购’。
军府兵把沈烬推过宋三身边,宋三脚步微侧,让开路,像让一头被牵的牲口过去。他抬手摸了摸鼻梁,手指上有一抹白粉——账房的粉,碰多了就洗不掉。
沈烬被押到一扇木门前。
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排得很整齐,像牙。门缝里漏出一点香味,香里带灰——不是香料,是焚过经纸的灰。
军府兵敲门,声音干脆:“罗执事,人带到。”
门内传来一声轻笑,像有人在灯下翻页。
“进。”
木门开了一道缝。缝里光很暖,暖得不真实。
沈烬抬脚,踏进去。
屋里还有一只小炉,炉里不烧炭,烧的是一卷卷灰纸。灰纸燃得很慢,火舌细得像线,烧出来的灰落在香案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坟。
门后那声轻笑又响了一次,像有人用指甲在木纹上划。沈烬踏进暖光前,先把肩背微微收紧——他知道,这一屋子的温柔,都是刀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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