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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的门一关,灰市的静就像一盆冷水扣在脑门上。
沈烬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外环的夜风从地铁通道里穿出来,带着潮霉和焦糊。远处有人哭,哭得断断续续,像被捂住嘴的狗。哭声后面跟着几声枪响——短、干、利落。军府的子弹也要按账,乱射是浪费,浪费会被上头扣。
灰线垂在高处,看不见线头,只看见线影。那影子细得像发丝,却能把人勒死。灯火一晃,线影就跟着晃,像在点头。
杜二把那张盖着蓝印的纸夹在怀里,手掌出汗,纸角都软了。他不敢看路,只盯着那一点蓝,像盯着一口水井,生怕井忽然塌了。
韩魁低声:“宋三嘴里没一句干净的。”
柳娘把药囊系紧,绳结打得很死:“干净的买不起,脏的才有得挑。”
沈烬没接话。宋三那句“买棺材”还在耳后悬着,像一把钩。钩不疼,钩得你时时想起:你在走的不是路,是账。
穿过灰市最暗的拐角,外头是旧站台外的一段露天通道。通道上方的天幕破口漏下一点冷星,星光像碎玻璃渣,扎在皮肤上发麻。风里裹着铁锈、汗酸和焦肉味——有人在巷口烧东西,烧的是旧衣,还是人,分不清。火在黑里一闪一闪,像谁的眼皮在抽。
通道尽头,一群外环人围着一只破桶。桶底残着一层水,水里浮着灰渣。一个女人跪在桶边,指尖蘸着那一点湿,往孩子嘴里抹。孩子嘴唇裂开,舔不到水,只舔到盐碱,哭声细得像猫叫。旁边一个汉子眼睛红,伸手就去抢,女人抬头,眼里没有恨,只有急——急得像要咬人。
汉子一把扯开女人,孩子头撞在桶沿上,闷声一响,哭都哭不出来。围着的人像闻到血的鱼,一拥而上。
韩魁的眉一跳,刀鞘往外顶了一寸。
沈烬抬手,按住他的腕。按得轻,却让那条青筋慢慢伏下去。他知道这种争抢没完没了,今天你救一个,明天会有十个来要你救。救不救不是道德,是成本。
他往前走一步,脚跟咬地,身子像一根钉钉进地面。没有吼,他只用眼神扫过去——那眼神冷,冷到让人觉得自己身上的火会被压灭。围着桶的人动作慢了一瞬。沈烬伸手抓住那汉子的手腕,拇指一扣,像扣住一截绳头。暗火不外放,只在筋膜里轻轻一震。
汉子脸色一白,手指像被抽走骨头,立刻软。桶边的人全退开一步。女人抱着孩子缩回墙角,喉咙里发出一点呜咽,又硬生生咽下去——她知道,哭出来也是浪费水。
沈烬把桶盖上,盖得不重,却像给这一夜盖了棺盖。
“别抢。”他只说两个字,“抢就死。”
没人回他。外环人听惯了威胁,但他们也懂:威胁如果能兑现,就不是话,是规矩。
他们继续往闸门方向走。路边的墙上贴着新的告示,纸边卷起,字却新,墨还没干:抽丁名单。每张名单旁边都有红圈,红得像血未凝。有人在红圈旁写了“值钱”两个字,字歪,却狠。命在这里就是价。
杜二看见自己的名字没在上面,反倒更怕,像怕下一张纸就写他。
“怕什么?”柳娘问得很轻。
杜二咽了口唾沫:“怕我不是名单里的‘人’,是他们眼里的‘料’。”
沈烬脚步一停,回头看他。那眼神没有安慰,只有一刀刀拆开的现实:“外环人,谁不是料?你想当人,就得先让他们算不清你的价。”
这句话像石头砸进水里,水面起了涟漪,涟漪很快又被夜吞掉。
他们回到闸门边的栖身处——一间旧检票室,玻璃碎了半扇,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味。墙角堆着空水桶和烂棉絮,棉絮里有鼠屎,鼠屎也不臭了,臭味早被人命盖过去。
沈烬把炭捏在手里,压在墙上写了四个字:子时出货。
写完,他又在旁边画了三条线:路线、替灯、退路。每条线下面写一个字:活。
韩魁盯着那“活”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你还给自己留退路?”
沈烬不抬头:“留退路不是怕死,是怕死得不值。”
他把宋三给的那页账摊开,指着上面的几个数字:“箱号从三一到三六,蜡封星点纹有十二位。你们记住。谁在路上换箱,谁就是把我们送进棺材的人。”
柳娘皱眉:“你怀疑宋三?”
“怀疑所有人。”沈烬说,“包括我们自己。”
杜二忍不住:“那你还答应?”
沈烬抬眼,目光像钉:“不答应,明夜我们就在炼炉夜里当柴。答应,至少有一条路——棺材路,也是路。”
屋里静了一下。静得能听见外头有人被拖行的摩擦声,像麻袋在地上蹭。那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被铃声切断。玄炉宗的铃声很轻,却像刮刀刮在骨上,刮得人心里发酸。
“谁走前?”韩魁问。
“我。”沈烬说,“你断后。柳娘看火,别让谁亮。杜二推车,手别抖。还有——”
他顿了一下,看向角落里那道瘦影。那是个小个子,脸脏,眼睛却亮得过分,像两粒钉子。他从外头一路跟来,脚步轻,呼吸浅,像野猫。
“你叫什么?”沈烬问。
小个子立刻开口,话快得像怕被抢:“阿猴。人叫我猴子。我知道排污渠怎么走,知道哪段塌了,哪段有灰哨。我不白要,我要入账,跟你们走。”
韩魁的眼神立刻冷:“跟了我们一路?”
阿猴不躲,反倒把脖子伸出来:“跟。要不跟,你们也不会知道身后有两个军府暗哨在数你们脚步。你们走得稳,可你们身后那两个——踩得太响。我已经把他们引开了。”
沈烬看着他。阿猴说话时嘴角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兴奋。兴奋的人最危险,因为他把命当赌筹,赌起来不眨眼。
“入账可以。”沈烬说,“先守一。”
阿猴愣了一下:“啥?”
沈烬不解释,只指了指地上:“坐。闭眼。听你自己的心跳。心跳乱,你就别跟。”
阿猴坐下,闭眼。第一息就乱,第二息更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鸟。
沈烬看着他挣扎了九息,才勉强把呼吸压下来。阿猴睁开眼,额头全是汗,汗里带着灰。
沈烬点头:“你跟。记住,路上你如果把火弄亮,我会先把你灭了。”
阿猴咧嘴笑,笑得像饿狼:“懂。”
夜更深,外头枪声近了又远。检票室里只剩呼吸声,和远处闸门处水桶碰撞的哐当。每一声哐当都像在提醒:水线还在,命线也还在。
沈烬靠墙坐下,背贴着冷瓷砖。脊背那块地方隐隐发紧,像有一枚钉子埋在骨缝里。他闭眼,守一。把杂念收成一根线,线不散,人才不会散。
眼角余光里淡白字闪了一下,像霜落在黑里:
“休息建议:两刻”
“警示:勿近香源”
他把两刻当成账里的余钱——能用就用。
就在这时,门缝里飘进来一丝甜腻的香灰味。
柳娘鼻尖一动,抬头。韩魁也停了呼吸,像狼闻到铁。
门槛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灰线。
灰线细得像一根发丝,头端打了个结,结上挂着一粒香灰。香灰不落地,悬着,像一只眼。
沈烬盯着那结,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这不是风吹来的,这是人挂来的。
有人在告诉他:你走哪,我都记得。
韩魁低声:“要不要——”
沈烬摇头。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弹。香灰粒子碎开,落在地上,像一笔账被抹去。
可灰线没断。灰线只是换了个位置,仍旧垂在门缝外,像在笑。
外头远处,玄炉宗的铃声又响了一下。
清脆,短,像骨头上敲了一记。
沈烬起身,把炭塞回怀里,声音不高却硬:“子时不改。今晚,谁都别睡死。”
他看着门缝外的黑,心里把宋三那句“棺材”又记了一遍。
棺材已经买了。
现在要看,谁先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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