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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三的账房不在铺子里,在铺子后面那间最窄的暗室。
暗室没有窗,墙上挂着一盏很暗的灯。灯芯用的不是油,是浸过星砂粉的麻绳,火一跳就带出淡淡青白。青白光照在账本上,账本上的字像长在骨头里,冷。
宋三坐在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他不点烟不是节省,是不愿让火亮——亮了,灰线认得;亮了,军府也认得。宋三这种人,最怕别人认得他。
孙伙计把钥匙串放下,低声:“箱子交了。宗门的人来了。”
宋三眼皮一抬,笑意没变:“宗门的人从来不来仓库,他们来,说明罗阎开始急了。”
沈烬把那页路线账摊开,手指点在箱号上:“我不喜欢急的人。急的人会乱算账。”
宋三笑:“所以我找你。你不急,急的是你身后那些人。”
他抬下巴,示意桌上一摞纸。纸上盖着不同的印:军府的蓝印、商会的黑印、还有一个淡淡的灰印,灰得像香灰抹过。每个印都是一条命的价码。
“你要的过路籍在这。”宋三用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张,“但印要子时后才盖。规矩。”
杜二眼睛一下亮起来,又立刻暗下去:“子时后……我们要是死在半路呢?”
宋三耸肩:“那就是你命不值。”
韩魁把刀鞘往地上一磕,声音闷:“你这是拿我们当赌注。”
宋三不恼,反而认真:“你们本来就是赌注。外环人不拿命赌,拿什么赌?盐?盐都在我手里。”
沈烬没跟他掰嘴。他把手伸到那堆纸里,抽出一张军府税票。税票上写着“原矿”,重量、箱号、路段,一笔一笔,像刀子。
“我要三份。”沈烬说。
宋三挑眉:“三份?”
“一份给巡哨。”沈烬把税票折成小条,“一份给宗门。”他又指了指灰印,“一份——留在我手里。”
宋三的笑意淡了一分:“留在你手里,是威胁我?”
“是威胁所有人。”沈烬说,“你敢动罗阎的货,你就知道规矩会反咬。我要的是——有人咬我时,我能咬回去。”
宋三盯着他两息,忽然点头:“成。你要改账,我给你墨。”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块旧时代的复写纸,纸薄,黑得发亮。外环人见过纸,但没见过这种纸——压一笔,下面就出字。宋三这种人,连“复制”都按账准备。
沈烬把税票、货票、过路籍摞在一起,手掌压住。暗火不外放,只让掌心发出一点点均匀的热。热让纸纤维柔下来,印泥也更服帖。然后他落笔。
笔下的字不花哨,像军令:箱号三一—三六,重量不变,路段改为“旧排污渠”。旧排污渠四个字写上去,像把命塞进一条黑洞。
宋三看得眼睛发亮:“你这字——像打过仗。”
沈烬没抬头:“打过。”
“那你也该知道。”宋三压低声音,“仗里最先死的不是冲锋的,是报信的。”
沈烬笔尖一停:“你想说什么?”
宋三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是抽丁名单的拓印,红圈标得更密。沈烬一眼看见自己的名,红圈外还画了一道灰。灰线绕了一圈,像在给他上套。
“罗阎今晚在城里点香。”宋三说,“点香不是拜神,是点名。点到谁,谁就得去炼炉夜。你们跑得掉一夜,跑不掉一张名单。”
韩魁的指节发白:“那就杀了罗阎。”
宋三笑:“杀?你杀得了一个罗阎,杀得了十个罗阎?罗阎不是人,是位置。位置空了,会有人坐上去。你要活,就得学会——让位置坐不稳。”
沈烬把笔收起,指了指那张拓印:“这东西,谁给你的?”
宋三指尖敲桌,慢慢说:“军府。刘旗送来的。他说郑屠要清一批‘火旺的’。清之前,让我帮他挑。你说——我挑不挑?”
杜二脸色发白:“你挑了我们?”
宋三不躲,直视他:“我挑了你们。你们活下去,我赚;你们死了,我也不亏。账房不做亏本买卖。”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星砂粉的细响,像骨头里起火。
沈烬忽然抬头:“刘旗知道这批矿要出城?”
宋三笑得更小:“不知道。知道也装不知道。军府的人最会做的,就是把不知道当知道,把知道当不知道。到时候你们被抓,他说是抓贼;矿被扣,他说是缴获;罗阎要人,他说给你。三方都赚,只有你们死。”
沈烬点头。他把那三份票据收好,一份塞进韩魁衣襟,一份塞进柳娘药囊,最后一份自己贴身藏在脊背护布里。
“记住。”沈烬说,“我死了,把你们那份交出去。交给军府也好,交给宗门也好,交给黑牙部也行。让他们咬起来。咬起来,我们才有空。”
韩魁看着他,眼神第一次像承认一个头领:“你真打算把城里这锅汤搅翻?”
沈烬把过路籍折好,声音平静:“不搅翻,我们就一直在锅里煮。”
宋三忽然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蜡封上同样压着星点纹,只是点更少,像缺了几位。
“黑液。”宋三说,“玄炉宗的。压火用。抹在皮上,火会暗。代价是——伤骨。伤骨的人以后劲路会虚,虚了就更好被炼。”
柳娘伸手要接,宋三却把瓶往回一收:“这瓶要算账。”
沈烬看着他:“多少?”
宋三笑:“一条命。”
屋里没人笑得出来。
宋三把瓷瓶推到沈烬面前,又补了一句,像把钩钉深:“子时后,你们若还能活着回来——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杜二问。
宋三看着灯火,眼神像看一口井底的黑:“经页。”
两个字落下,屋里的青白光像更冷了一分。沈烬的脊背又紧了一下,像那枚钉子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瓷瓶收起,起身:“子时见。”
宋三笑着目送他,嘴里却轻轻吐出一句,像在账本最后落一笔:
“沈先生,别忘了——网已经在收。”
门外的风吹进来,吹得灯火一晃。那晃像谁在黑里眨了一下眼。
宋三说完“经页”,像故意看了一眼沈烬的脊背。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拂灰,却让沈烬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对方不是随口提,他是在试他。
宋三伸手从柜底拖出一个小匣。匣子用兽皮包着,皮上缝了两道线,线缝得很密,密得像在缝伤口。他没把匣子完全打开,只掀开一角。
匣子里躺着一片薄得像蝉翼的金属箔。箔面不写字,写的是纹——纹像水波,又像算盘珠子被人推过留下的痕。青白灯光落上去,纹路竟像活了一下,微微浮起,又沉下去。
沈烬的眼角余光里,淡白字像被火烫到一样跳了一下:
“疑似:未来经残片”
“能量不足:勿深读”
“反噬风险:中”
那一瞬,他耳边又响起很低的笑——不是宋三,是那种从骨缝里爬出来的噪声。笑里带着一个字:亮。
沈烬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里炸开,把那笑钉回去。他眼神没变,像没看见。
宋三合上匣盖,手指在匣面轻轻拍了两下:“东西在我这,不急。急了,就死得快。你活着回来,我让你摸一摸;你死在半路,这东西也会换主人——账房手里不缺买家。”
沈烬把视线从匣子上收回:“你这话,像是在给我吊命。”
宋三笑:“不吊,你早死了。”
他们出了暗室,走回灰市通道。外头的夜更冷,冷得像有人往城里泼了一盆灰水。巷口立着两根木桩,桩上挂着两具尸体,尸体的胸口被刀剜开,露出黑乎乎的洞。洞里没有血,只有一层灰——像火被人硬生生掏走。
木桩旁贴着纸条,纸条上写:扰乱配给,示众。
军府用示众立规矩,宗门用炼炉立规矩。规矩越多,活路越窄。
阿猴跟在最后,盯着那两具尸体看,眼睛却更亮了一分。他舔了舔嘴唇,像在记味道。沈烬看见了,心里把这小子又记了一笔——记在“可用但要防”的那页。
风从尸体腋下穿过去,发出呜的一声,像有人在黑里吹哨。
沈烬抬头,看向远处闸门方向。闸门上方的灰线像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触到人头。铃声在城里轻轻响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数时辰。
子时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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