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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马。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寿春城每个角落。
士兵们站在城头,望着北边胡营的方向,眼睛里烧着火。那火不是仇恨,是别的什么——是饿了半个月之后,听见敌人比自己更饿时,生出的那种东西。
韩潜站在城楼上,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祖昭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帐帘掀开,一个人大步走进来。祖约。他甲胄在身,腰间挎着刀,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韩将军。”祖约抱拳,声音沉厚,“末将来了。”
韩潜抬头看他,点点头:“寿春城里,就等你。”
祖昭上前行礼:“叔父。”
祖约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按,没说话,眼神里却有东西。那东西祖昭认得——是担心,是放心,是“还好你没事”。
韩潜指着舆图:“石聪粮尽了,开始宰马。他撑不过三日。要么退兵,要么拼死一搏。”
祖约盯着舆图,沉声道:“他会拼。石虎的儿子,没有不战而退的。”
“所以咱们要先动手。”韩潜的手指落在胡营北侧,“粮草辎重,囤在这里。石聪若退,必先烧粮。若拼,粮草也是他的命根子。断了他的粮,他就得死在寿春城下。”
祖约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将带骑兵去。”
韩潜摇头:“你一个人不够。周横也去。两千骑兵,从东边绕过去,直奔粮草。点火就撤,不许恋战。”
祖约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又指着胡营中军大帐的位置:“我带三千步卒,从正面压上去,佯攻中军。石聪必救,你们那边就能得手。”
李闾愣住:“韩将军,你要亲自去?”
韩潜看着他,淡淡道:“这一仗,本将不打,谁打?”
帐中沉默下来。
祖昭忽然开口:“师父,弟子呢?”
韩潜低头看他,沉默片刻,说:“你留在城里。陪李将军守城。”
祖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韩潜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
祖约在他肩上拍了拍,转身出帐。
二更天,月黑风高。
寿春北门悄悄打开,三千步卒鱼贯而出。韩潜走在队伍中间,甲胄在夜色里没有反光,只有脚步声,沙沙沙,像风吹过枯草。
祖昭站在城头,望着那片黑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李闾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小公子,下去歇着吧。这仗,天亮才有结果。”
祖昭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趴在城垛上,盯着北边那片漆黑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
半个时辰后,北边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接着是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隐隐约约传过来。
祖昭攥紧城垛,指节发白。
李闾沉声道:“动手了。”
喊杀声越来越响,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倒下。
祖昭死死盯着那边,心跳得像战鼓。
忽然,一阵更剧烈的喊声炸开。那声音不一样,不是厮杀,是惊恐,是溃败。
李闾猛地往前探身:“胡人乱了!”
祖昭看见了。那些原本整齐的火把,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干脆灭了。
中军大帐的方向,一队火把往东边移动,移动得很快。那是骑兵,在追什么人。
李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石聪!那是石聪的大纛!他们追的是石聪!”
祖昭盯着那队火把,心跳得更快了。
火把越跑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喊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变了调。那是胜利者的追杀,是失败者的哀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批人马回来了。
是祖约的骑兵。他们浑身是血,马身上也溅满了血,但每个人都昂着头,眼睛里亮得吓人。
祖约策马到城下,仰头朝城上喊:“开门!大胜!”
城门打开,骑兵蜂拥而入。城里的士兵涌上去,把他们从马上扶下来,递水递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笑声。
祖昭从城头跑下来,冲到祖约面前。
祖约翻身下马,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哈哈笑道:“昭儿,叔父今日烧了羯奴的粮草!烧了个精光!”
祖昭看着他,问:“叔父,我师父呢?”
祖约笑容一收,往北边望了望:“韩将军还在后头,追敌去了。”
祖昭心里一紧,转身就要往城外跑。
祖约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去找师父!”
“胡人还没退干净,你去送死?”
祖昭挣不开他的手,急得眼眶发红。
就在这时,城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出现在晨雾里,缓缓行来。最前面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甲胄上全是血,肩上还插着一支箭。
韩潜。
祖昭挣开祖约的手,冲过去。
韩潜看见他,勒住马,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累,很疲惫,却带着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畅快。
“昭儿,师父回来了。”
祖昭站在马前,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韩潜翻身下马,身子晃了晃,祖昭赶紧扶住他。他低头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哭什么?师父没事。”
祖昭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瓮声瓮气地说:“弟子没哭。”
韩潜笑了笑,揽着他的肩膀,往城里走。
身后,周横一瘸一拐跟上来,嘴里骂骂咧咧:“那狗娘养的石聪,跑得比兔子还快。末将追出三十里,愣是没追上。不过那一箭,韩将军射得真准,正中肩膀,末将亲眼看见他从马上摔下来。”
祖昭抬头看韩潜。
韩潜淡淡道:“可惜没射死。”
进了帅帐,军医来拔箭。箭头扎得不深,拔出来,上药,包扎,韩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昭坐在旁边,看着那个血糊糊的伤口,脸色发白。
韩潜看了他一眼,说:“昭儿,去把舆图拿来。”
祖昭愣了一下,起身去拿舆图。
韩潜指着舆图上的标记,开始布置防务。追敌的事交给祖约,打扫战场的事交给周峥,城防的事交给李闾。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祖昭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师父,石聪还会再来吗?”
韩潜沉默片刻,摇摇头:“短时间内,不会了。粮草烧尽,主帅受伤,五万人能带回去一半就不错了。他得先保住自己的命,再想别的事。”
祖昭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外传来欢呼声。是士兵们在庆祝。
祖昭走出去,看见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抱在一起,笑,哭,骂娘。有人在清点缴获的马匹兵器,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
那个豁了牙老卒的战友,跪在最前面,磕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老兵抬起头,满脸是泪,咧嘴笑了一下:“小公子,俺替老周磕的。他走得早,没看着这一天。俺替他多看几眼。”
祖昭点点头,陪他跪了一会儿。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寿春城头,照在那些血染的城垛上,照在北边那片狼藉的战场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已经没有那股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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