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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两旁的树林变成了连绵的农田和村庄。
但那些村庄大多破败,有的只剩下几堵残墙,有的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在田地里劳作,动作迟缓。
「这里的村子,也毁了。」柳尖尖看着路边的废墟,声音低了几分。
「红河府那边毁得更厉害,这里算是好的了。」祝歌叹气:「妖兽多,人少,村子没了就没了,唉。」
说着,祝歌又仔细看了看,眼神一凝。
「这边————是人毁的。」
妖兽吃人,但人也会吃人!
祝歌不由得内心想了很多事。
这天下啊,虽然这里不如边境地区那麽凄苦,但始终还是有底层依旧挣扎於生存线。
「人————」柳尖尖没有再说话。
官道又拐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不高的土丘,随後便是一座小城。
城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让墙面布满了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城门洞开着,没有士兵把守,门口只有几个蹲在地上抽旱菸的老汉,眯着眼睛晒太阳。
祝歌让雪狼放慢脚步,马车缓缓驶进城。
城不大,街道也不宽。
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有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小饭馆。
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算冷清,偶尔有几辆牛车慢悠悠地经过,车夫懒洋洋地靠在车辕上,像是睡着了。
「这里倒还挺有人气。」柳尖尖东张西望:「比刚才路过的那些村子强多了。」
「因为这里还有「城墙」。」祝歌「虽然修为不高,但至少能挡住一些东西。」
「比如妖兽、匪徒、还有————饿疯了的人。
祝歌目光在街边扫过,落在一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的小饭馆上。
木匾上写着「老马家面馆」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门口飘出一股油泼辣子和醋混合的香气,在初秋的微风中格外勾人。
「去那家吃碗面。」祝歌感觉自己肚子饿了。
马车在面馆门口停下。
祝歌下车,柳尖尖跟在他身後,祝丝丝趴在她肩头,嚼桑叶的动作没停。
进了面馆,只有四五张桌子,坐了三桌客人。
柜台後面站着一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揉面。
他的动作很快,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发出「嘭嘭」的声响。
「客官,坐!」老头抬头看了祝歌一眼,热情招呼:「吃点什麽?俺这有油泼面、臊子面、biangbiang面,都是正宗秦疆风味!」
「来两碗油泼面。」祝歌眼含笑意:「一碗多放辣子,一碗不放。」
「好嘞!」
老头吆喝一声,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开始拉面。
祝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
柳尖尖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脸,好奇地四处张望。祝丝丝趴在她肩头,难得抬起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面来了!」老头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放着两只粗瓷大碗。
碗里是宽宽的面条,表面盖着一层红亮的油泼辣子,几片碧绿的青菜点缀其间,热油浇在蒜末和辣椒面上,滋滋作响。
果然啊!
在乱世,美食最是治癒人心。
祝歌拿起筷子,拌了拌,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弹牙,辣子的香、醋的酸、蒜的辛,在口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直击味蕾的满足感。
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筷子没有停。
柳尖尖也低头吃了一口,然後眼睛亮了起来:「真好吃!」
祝丝丝趴在柳尖尖肩头,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又别过头去,继续嚼自己的桑叶,摆出一副「桑叶天下第一」的清冷模样。
「客官,慢用!」老头又端了一碗面汤过来,放在桌上:「面汤免费,不够再添。」
「多谢。」祝歌点头致意。
他正吃着,门外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人,圆脸,留着两撇八字胡,手里拿着一把摺扇,虽然天气不热,但依旧拿在手里,晃来晃去。
他身後跟着一个瘦小的夥计,手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
中年人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祝歌和柳尖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开,落在老头身上:「老马,我那批货,准备好了没有?」
老头放下手中的面团,擦了擦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中年人:「马老爷,这是这个月的份例,您点点。」
中年人接过布袋,掂了掂,脸色不太好看:「就这些?」
「马老爷,今年天旱,收成不好,能收上来的就这些了。」老头陪着笑:「您也知道,这附近几个村子,能交得出粮食的越来越少了。」
「少?」中年人冷笑一声,「少就去找!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下个月要是还是这个数,你这面馆就别开了。」
老头低头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中年人把布袋丢给身後的夥计,转身走了出去。
祝歌继续吃。
天下事太多,他哪里管得过来?
总不可能事事都要插一脚。
而做面的老头此时站在那里,低着头,粗布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手指还捏着一小撮面粉,指节泛白。
「店家。」旁边有食客忍不住,於是开口问:「那人是谁?」
老头抬起头,看了食客一眼,叹了口气:「马老爷,这城里最大的粮商。整个县城的地,有一半是他的。」
「他收你们的份例?」
「说是份例,其实就是————保护费。」老头苦笑:「他说他在城主府有人,不交的话,面馆就开不下去了。」
「前年有一家油坊不交,结果当晚油坊就失了火,烧得一乾二净。」
「没人管?」
「管?」老头摇了摇头:「告到哪儿都没用。」
食客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收多少?」
「每月五斗粮食,外加三成利钱。」老头说:「我这面馆一个月能赚多少?他拿走三成,剩下的勉强够餬口。」
他又笑了笑:「算了,不说了。客官,你们慢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耳中听着两人聊天,祝歌低头继续吃面。
片刻後,祝歌吃完了。
「主人,你不管管?」柳尖尖也吃完了凑过来低声问。
祝歌闻言笑了笑带着柳尖尖出来,上了马车後才道:「你不是有神识吗?」
「神识?」柳尖尖一怔,旋即马上将神识扩展出去。
祝歌先前问过柳尖尖。
在柳尖尖突破至三境後,神识可以覆盖的范围还不小,最起码这座小城是没问题的。
而柳尖尖覆盖之後,马上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们此时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小城,但在柳尖尖神识之中,那店家正在後厨与两人商量事情。
那两人其中一人是先前来找茬收钱的恶霸,也就是马老爷。
另一人则是店里与店家对答询问的食客。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三人面色各异地讨论着一件事,那便是祝歌一行人。
「该死,亏那人还是武者,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店家恨恨道。
马老爷笑了笑,毫不在意道:「这些走南闯北的武者,基本上是没有那恻隐之心的,他们又不是儒道众人,只有君子才有恻隐之心。」
店家冷哼一声:「这倒也是,只是可惜了下一次再来这种外人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了「」
。
食客嘿嘿一笑:「放心吧,最近那报纸炒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会经过这里去报社分点投稿,到时候有我们赚的。」
闻言,马老爷摇了摇头:「过去一点有一只二境精怪,再远一些还有个屍园,就算有人也不会从这儿走。」
三人便就此开始闲聊。
用神识看到这一切的柳尖尖愤怒了。
「这些人怎麽这样!」柳尖尖生气道:「竟然想利用我们的善意加害於我们!」
「很正常。」祝歌摇摇头:「这些事情见多了就好了。」
「对了主人,那你是怎麽知道的?」柳尖尖又问:「你明明没有神识啊!」
「哈哈,天下哪有那麽巧的事?」祝歌笑道:「我们不来,什麽事没发生,我们一来,这马老爷就要来收钱?」
「那食客和店家偏偏要在我们面前交流说话?」
「还有在这过程中你或许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眉目往来————」
祝歌简单解说了一下,旋即道:「所以啊,这些东西,我们还是要多考虑的,不能万事万物都依赖神识、依赖修为,不然麻烦不断。」
蓑衣渔夫怎麽死的?
太依赖神识!
於是便被祝歌针对了。
「原来如此————」柳尖尖微微点头,脸上闪过恍然之色,而後便是崇拜:「主人,你真的太聪明啦!」
「你啊你。」祝歌无奈笑笑,下一刻却忽而看向前方。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路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
平地上站着一个身影,正对着马车来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他们。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一块淡青色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但那双眼睛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主人,那是谁?」柳尖尖微微眯起眼,妖气在体表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不知道。」祝歌挑了挑眉:「但他在等我们。」
马车在距离年轻人十丈处停下。
祝歌跳下车,朝对方抱拳:「阁下,有何贵干?」
年轻人也抱拳还礼,动作乾净利落:「在下柳乘风,路过此地,听闻天机先生在此特来请教。」
「请教?」祝歌挑挑眉:「我好像不认识你。」
「先生当然不认识我。」柳乘风笑了笑:「但在下久仰先生大名。」
「先生在秦疆连败数位天骄,又在屍园与墨家机关师交手,更在咸阳城写下那首摧尽腐朽方释怀」的诗,在下心向往之。
「你倒是消息灵通。」祝歌颔首。
「先生的事,传得很快。」柳乘风说:「尤其是《人族报》,已经传到更北边了,在下在报纸上读到先生的文章,深感敬佩,所以特意赶来,想与先生切磋一二。」
「切磋?」祝歌看了看他腰间的剑:「你是剑修?」
「是。」柳乘风点头:「仙道三境,亦是剑修,目前《社稷榜》排名第五十二。
「五十二?」祝歌微微点头。
《社稷榜》前五十的含金量他是知道的。林芝、明星、元神通那些人自然是怪物中的怪物。
但排在前五十的,每一个都是货真价实的天骄,能与大者掰手腕的存在。
「先生似乎有些失望?」柳乘风笑道:「是因为我排名太低?」
「不是。」祝歌摇头:「是觉得你来得正好。」
「正好?」柳乘风诧异。
「我最近打了不少架,但大多是跟妖兽、屍怪、山精打,还没怎麽跟剑修打过。」祝歌笑道:「正好试试。」
柳乘风闻言,眼中的笑意浓了几分:「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他抬手,握住剑柄。
长剑出鞘时,没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只有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有风穿过竹林的空隙。
剑身通体银白,剑刃上流淌着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在剑尖处凝聚成一点闪烁的光斑,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
「好剑。」祝歌赞叹。
「剑名青霜」。」柳乘风说:「跟随我十年了。」
「好名字!」祝歌再度抚掌赞叹,又问:「十年?那你几岁开始练剑的?」
「七岁。」柳乘风说:「今年十七。」
十七岁,《社稷榜》第五十二。
祝歌暗暗点头。
这天赋,确实不算差。
「来吧。」
祝歌握紧炼狱星辰棍,摆出起手式:「让我看看你的剑。」
柳乘风没有犹豫。
剑光闪过,他的身形也随之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剑尖已经出现在祝歌面前三寸处。
祝歌侧身避开,炼狱星辰棍横扫,棍身带着风声砸向柳乘风的腰肋。
柳乘风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剑尖下压,点在棍身上。
「叮」」
一声清响,祝歌感觉棍身传来一股绵柔的力量,将他那一棍的力道卸去了大半。
「好巧的剑。」祝歌说。
「先生也好快的反应。」柳乘风说。
两人短暂交锋,各自後退两步,然後再次出招。
剑光与棍影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空地上同时落下一场雨和一阵风。
柳乘风的剑法很乾净,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他的步伐轻快而富有节奏,像是踩着一支没人听过的曲子。
祝歌的棍法则更加多变,有时刚猛、有时柔和,像是在模仿山中的水流和风。
两人打了数十回合,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柳乘风忽然收剑後退,退到数丈外:「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你也不差。」祝歌脸不红心不跳道:「你的剑法比我想像中要好。」
「先生还没用全力吧?」柳乘风问。
祝歌笑了笑,没说话。
「先生,那在下就出一剑了。」柳乘风眯了眯眼睛:「这一剑,是在下最强的剑势。」
「来。」祝歌持棍而立。
柳乘风闭上眼睛,握紧剑柄。
青霜剑上的淡青色光芒开始凝聚、变得浓郁,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在剑身上流动,又像是夜风在夜间徘徊不去。
他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场牵引着。
然後,他睁开眼。
那一剑平平刺出,没有剑鸣,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风。
剑未至,意已至。
「剑意?不差。」祝歌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他迎着那一剑迈出一步,右手握棍,向前送出。
用身体撞向了那道剑意。
炼狱星辰棍的棍尖与剑尖在空气中即将相遇时,祝歌的破晓势也同时爆发。
一道金光从他身上涌出,将周围数丈内的空气都照亮了。
棍尖与剑尖相遇了。
没有碰撞声,像是两滴墨水落入同一杯水,无声地融在一起。
然後,那团交融的光芒开始膨胀,扩大,化作一道无声的气浪。
风平浪静地拂过地面,吹得路面上的细碎尘土微微扬起,又落下。
柳乘风收剑退了一步,脸色微微泛白,但眼神很亮。
「先生,你刚才那一棍————是在我刚出剑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这一剑的落点?」
「算是吧。」祝歌点点头:「我的天机道,就是算的。」
「那如果我没出这一剑呢?」
「你不会不出。」祝歌道:「因为你出这一剑的时候,心里没有犹豫。
柳乘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後笑了:「看来我输得不冤。」
说着,柳乘风收剑入鞘,「在下还有事,就不打扰先生了。」
「你去哪儿?」祝歌好奇。
这也太快了吧?
等半天,打一架,然後就走?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有冲劲啊!
柳乘风道:「我想去《人族报》的分社看看,也写几篇文章。」
祝歌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先生保重。」
柳乘风转身离去,身姿挺拔,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
於是,马车继续向东。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大地传来的脉搏声。
远处,一群飞鸟从田野中惊起,在暮色中散成一片黑色的斑点。
风吹动路边的草木,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麽话。
这般坐着坐着,祝歌忽然一阵恍惚。
「柳乘风,好名字啊!乘风而来,乘风而去。」
「却是不知,人生这一趟,与乘风来去何异?」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人生如旅亦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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