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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下山与“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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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下山与“惊喜”

    一、玉京雪

    昆吾山,主峰凌霄,常年隐于云海之上,以接九天清灵之气。

    时值深冬,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连绵的仙山琼阁。雪花并非凡俗的晶莹,而是沾染了灵脉逸散的微光,在晨晖下流转着淡淡的玉色,故称“玉京雪”。此景百年难遇,昭示着天地灵机在此刻的某种涌动。

    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静静立于凌霄峰绝顶的“问道台”边缘。寒风卷着玉色雪沫,呼啸掠过万丈悬崖,却在他身周三尺之外,悄无声息地湮灭、化开,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

    此人正是邱尚广。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许岁,实际骨龄已近三十。着一身昆吾派首席弟子制式的“流云广袖剑服”,玄色为底,襟口、袖缘以银线绣着连绵的昆山云纹与小小的剑形标志,腰间束着藏青色绦带,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无穗,鞘无华,唯有剑柄被岁月与人手摩挲得温润,隐现暗沉光泽。

    他眉峰如裁,鼻梁挺直,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寒潭,映着漫天玉雪与脚下翻腾的云海,却不起丝毫波澜。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一半,余下披散肩背,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每一根都似乎蕴含着内敛的锋锐。

    气息绵长深远,与脚下庞大的山峦灵脉隐隐呼应,已然是筑基大圆满,半步金丹的征兆。在这个年纪有此修为,莫说在昆吾派,便是放眼整个东华神洲的年轻一辈,也足以位列前茅。

    “吱呀——”

    身后不远处,沉重的玄铁木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灰色道袍、袖口绣有金色小剑的内门执事弟子快步走出,来到邱尚广身后丈许处停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邱师兄,掌门与诸峰长老已在‘天枢殿’相候,请您前往聆训。”

    邱尚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他最后望了一眼云海深处某个方向,那是昆吾山脉之外,广袤而未知的人间界。目光收回时,眼底那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也已平息,只剩下惯常的沉静。

    转身,迈步。踏在积了薄雪的白玉地面上,竟未留下半个脚印,只有一丝极淡的寒冽剑气残留,旋即被风雪吹散。

    天枢殿位于凌霄峰顶中央,是昆吾派议事重地。殿宇恢弘,以整块“镇山青玉”雕琢基座,梁柱皆为千年灵木,上绘日月星辰、山河符箓。此刻殿门大开,内里却暖融如春,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寒意。

    邱尚广步入大殿。掌门玉衡真人端坐正中云床,面容清矍,三缕长髯,头戴七星冠,身着紫色法衣,气息渊深似海。左右下首,分别坐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此指长老职司,与掌门道号同)、开阳、摇光七峰的首座长老,以及数位实权长老,皆是昆吾派真正的高层,至少也是金丹修为,更有两位气息晦涩,显然已入元婴之境。

    如此阵仗,只为一名弟子下山“聆听训诫”,实属罕见。殿中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邱尚广行至殿中,一丝不苟地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弟子邱尚广,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

    玉衡真人微微颔首,目光在邱尚广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旋即被温和取代:“尚广,你可知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可是为下山历练之事?”邱尚广声音平静。

    “不错。”玉衡真人缓缓道,“你自入我昆吾,至今二十有二载。三岁测灵,金系天灵根惊动全派,被开阳师兄破例收入门下,为真传。五岁引气,七岁凝脉,十五筑基,二十九岁筑基圆满,半步金丹。天资、悟性、心性,皆为上上之选。宗门大比,你连夺三届魁首;东海荡魔,你剑斩妖蛟;北境探幽,你独闯古修遗府……桩桩件件,功勋卓著,这首席弟子之位,你当之无愧。”

    玉衡真人顿了顿,语气微转:“然,修仙之道,逆天而行,亦需顺天应人。你道心坚定,剑意纯粹,于‘仙’之一字,领悟日深。但于‘人’之一字,历练尚浅。常年闭关清修,或执行斩妖除魔之硬性任务,虽经风雨,却未曾真正沉入红尘,体悟众生百态、七情六欲,于你未来凝结上品金丹,乃至碎丹成婴,恐有滞碍。”

    旁边,开阳峰首座,也是邱尚广的师尊——凌虚真人,一位面容严肃、身形瘦削如剑的老者,此刻接口,声音铿锵如铁石交击:“掌门师兄所言极是。尚广,你之剑,利则利矣,纯则纯矣,却少了一丝‘人气’,一分‘圆转’。此非苦修可得,需入世打磨。宗门规矩,首席弟子于筑基圆满后,需下山游历至少三载,体悟世情,磨砺道心,寻找结丹机缘。此番召你,便是为此。”

    邱尚广垂首:“弟子明白。谨遵掌门、师尊令谕。”

    “此番下山,与寻常游历不同。”玉衡真人道,“其一,三月之后,东华神洲西南‘万瘴泽’边缘,有‘悬空秘境’将开。此秘境百年一现,内有上古遗迹、奇花异草,更可能有助益结丹的天材地宝。然秘境限制骨龄五十以下、金丹以下修士进入,且内部空间不稳,危机四伏。宗门已为你取得一枚‘秘境令’,你需按时前往,一探机缘,也扬我昆吾威名。”

    说着,一名执事弟子托着一个玉盘上前,盘中放着一枚非金非玉、刻有云纹与“昆吾”二字的令牌,以及一个精致的储物袋。

    “此储物袋中,有灵石千颗,中品法器‘流云舟’一艘,疗伤、回气、解毒等常用丹药各一瓶,低阶符箓若干,以及东华神洲西南部详图与秘境相关记载玉简。另有‘万里传讯符’三枚,紧急时可向宗门求援。寻常事务,自行决断。”

    “谢掌门。”邱尚广双手接过令牌与储物袋,看也未看便收入怀中。

    “其二,”玉衡真人语气略沉,“你此次下山,需顺道完成一项宗门协作任务。”

    邱尚广抬眸,静候下文。

    “西漠大雪山,雷音寺,你可知道?”

    “佛门圣地,与道门三宗齐名,弟子知晓。”

    “雷音寺当代方丈苦寂大师,与我有些渊源。月前,苦寂大师传讯,言其寺中有一名年轻弟子,因修行遇上些许……瓶颈,寺内环境对其或有窒碍,希望送至我昆吾派交流学习一段时日,借道门清静自然之气,调和心性。我等已应允。”玉衡真人缓缓道来。

    邱尚广心中微微一动。佛道虽然表面和睦,实则各有体系,门户之见不浅。让一名佛门弟子长期进入道门核心交流,本就罕见,更何况是雷音寺主动提出。其中必有内情。

    “此女弟子,法号‘明心’,俗家姓名黄美宣。年十七,入雷音寺修行……十载。”玉衡真人说到此处,语气似乎微妙地顿了一顿,“苦寂大师言其……心性质朴,然于佛经典义、修行功课上,进境稍缓。望我昆吾玄门正法,能对其有所启迪。”

    进境稍缓?殿中几位长老神色也有些许古怪。能让堂堂雷音寺方丈用“进境稍缓”来形容,还不得不送到对头门派“交流学习”的弟子,这得是“缓”到了什么程度?

    “她已自雷音寺启程,预计半月后抵达我昆吾山门。然,寺中护送长老临时有要事,只将其送至山门外三千里的‘青霖城’。为示两派交好,也为了……嗯,确保这位小师父顺利抵达,宗门决定,派一名杰出弟子前往青霖城接引。”

    玉衡真人的目光落在邱尚广身上:“尚广,你即将下山,方向亦是西南。青霖城在你前往万瘴泽的必经之路上。此接引任务,便交由你了。接到人后,护送其回山,交接完毕,你再继续你的历练之路。此乃宗门任务,不得推诿。”

    接引一个“功课进境稍缓”的雷音寺小尼姑?邱尚广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第一次对宗门任务产生了些许荒谬之感。他时间宝贵,秘境开启在即,他需提前赶路,熟悉环境,做些准备。如今却要先去接人,再折返山门,一来一回,至少耽搁大半个月。

    但掌门之令,师门之托,不容置疑。

    “弟子领命。”邱尚广拱手,声音依旧平稳。

    “嗯,”玉衡真人似乎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尚广,你为人持重,修为精深,此事交予你,宗门放心。那黄美宣小师父既是客人,又是晚辈,你需以礼相待,保其平安。至于其他……嗯,顺其自然即可。”

    “弟子明白。”

    “去吧。下山之后,一切小心。仙路漫漫,道心惟微。望你此番入世,能有所得,圆满归来,凝结金丹,光耀门楣。”玉衡真人谆谆嘱咐。

    “是。弟子拜别掌门,师尊,诸位长老。”邱尚广再次行礼,而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天枢殿。

    殿外,风雪依旧。玉色雪花落在他肩头发梢,旋即被无形的气机蒸腾,化作淡淡白雾。

    他立于雪中,回望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仙山,目光掠过一座座熟悉的峰头、殿宇。没有太多眷恋,只有一丝近乎于无的释然。终于,要踏入那更广阔的天地了。

    至于那个小小的、意外的插曲——接引雷音寺的“学渣”小师妹?

    邱尚广按了按腰间的剑柄,眸光沉静。

    不过是顺路之事,尽快完成即可。

    他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剑光,破开漫天玉雪,朝着昆吾山门之外,疾射而去。

    风雪更急,很快淹没了他离去的痕迹。

    天枢殿内,玉衡真人与凌虚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掌门师兄,将此事交予尚广,是否……”凌虚真人传音,带着一丝疑虑。

    “开阳师弟,尚广性子过刚,剑道过直。此子……或是一味奇药,能磨一磨他那过于锋利的棱角,添几分人气。况且,苦寂那老秃驴信中语焉不详,我总觉得这黄美宣小师父,非比寻常。让尚广去,稳妥些。”玉衡真人捻须,目光悠远。

    “但愿……是福非祸吧。”凌虚真人低叹一声。

    殿外,昆吾山的玉京雪,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一切痕迹与秘密,都温柔而坚定地覆盖。

    二、青霖城

    青霖城,坐落在昆吾山脉西南余脉尽头,扼守通往西南万瘴泽方向的要冲。因城外三百里有一眼“青霖灵泉”,泉水甘洌,蕴含微弱灵气,可滋养作物、缓释疲惫,故而得名。此城虽处边陲,但因地利之便,成为修士与凡人混居、往来贸易的重要枢纽,规模颇大,人流熙攘。

    邱尚广驾驭“流云舟”,耗费五日,便抵达了青霖城附近。他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五十里一处僻静山林降下飞舟,改为步行。一来不欲太过招摇,二来也想顺便观察一下周围环境。

    流云舟是标准的中品法器,形如柳叶,通体流线型,以灵石驱动,速度尚可,能载三四人,防御一般,但胜在平稳省力,是宗门给予下山弟子的标准代步工具。邱尚广自己其实有更好的飞行法器甚至飞剑,但既然宗门给了,他便用着,无所谓好坏。

    将流云舟收起,他换了身普通的青色布袍,收敛了周身大部分灵压,看上去就像一个修为还不错的寻常散修,大约在凝脉中后期的样子。腰间的佩剑也用布条缠裹了剑鞘,掩去锋芒。做完这些,他才不疾不徐地朝着青霖城走去。

    时值正午,冬日暖阳高悬,驱散了些许寒意。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不少,有推着货物的商贩,有拖家带口的凡人,也有三五成群、带着兵刃、气息各异的修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牲口气息,以及各种或浓或淡的灵气、药草、甚至血腥味混杂的味道。

    这与昆吾山清灵纯净、秩序井然的氛围截然不同。喧闹,混乱,充满生机,也潜藏污浊。这便是红尘。

    邱尚广面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融入人流,朝着城门走去。他灵识微放,如同水银泻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周围数丈范围。各种声音、情绪、气息碎片涌入感知:商贩的吆喝讨价、旅人的疲惫抱怨、修士间的低声交谈、暗处的警惕打量……纷繁复杂。

    他微微蹙眉,并非不适应,而是本能地将这些“杂音”过滤、归类。这是常年修炼《冰心剑典》带来的习惯,心灵需时刻保持澄澈明镜,映照外物而不为所动。

    城门口有披甲卫兵把守,对入城者收取一枚铜板的费用,对明显是修士的人则会多看两眼,态度也客气些,但并未过多盘查。邱尚广交了钱,顺利入城。

    城内更加热闹。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酒楼、客栈、兵器铺、药铺、杂货铺、甚至专营符箓、低阶法器的店铺都有。叫卖声、交谈声、牲畜嘶鸣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乐章。

    按照宗门给予的信息,雷音寺的黄美宣,应下榻在城中信誉最好的客栈——“云来客栈”。此客栈是青霖城最大的修真家族“林家”的产业,常有修士往来,相对安全,消息也灵通。

    邱尚广略一询问路人,便确定了云来客栈的方向,位于城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

    他穿过人流,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看到一个凝脉期的壮汉在铁匠铺前为一把鬼头刀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几个引气期的年轻修士兴奋地挤在一家售卖低阶符纸的店铺前;看到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眼神麻木;也看到暗巷口,有目光闪烁的汉子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落单的行人。

    众生百态,不过如此。他心中无悲无喜,只是将这些景象记下,作为“入世”的第一课。

    很快,一座气派的三层木石结构楼阁出现在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云来客栈”四个大字。门口站着两个伶俐的小厮,笑容可掬地招呼着客人。进出的多是带着兵刃、气息不弱的路人,显然修士占了多数。

    邱尚广正要迈步进去,忽然,一阵异常的灵力波动和嘈杂声从客栈旁边的巷子里传来。

    “……小师父,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哥几个好心请你吃酒,你怎么把酒倒了喂猫?”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满。

    “就是,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一壶要二两银子呢!你得赔!”另一个声音帮腔。

    “阿弥陀佛。酒是穿肠毒药,肉是惹祸根苗。几位施主,小尼是出家人,不能饮酒的。这酒钱……小尼身上只有这些了……”一个细细软软,带着点怯生生味道的女声响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巷口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邱尚广耳中。

    小尼?邱尚广脚步一顿,灵识瞬间探入巷中。

    只见巷子深处,三个穿着短打、敞着胸口,露出些微痞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娇小的身影。那三人都是凝脉初期的修为,气息虚浮,显然是靠丹药或者旁门左道勉强提升上来的散修,眼神不正。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灰布僧衣、戴着同色僧帽的小尼姑。僧衣宽大,越发显得她身形单薄。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包袱,双手合十,微微低着头,露出小半张脸。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莹白,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唇色很淡。看起来年纪很小,最多十五六岁,怯生生的样子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她一只手里捏着个空空的小酒壶,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块碎银和几枚铜板,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一两银子。脚边,一只脏兮兮的黄斑土猫正满足地舔着地上的酒渍,尾巴惬意地摇晃。

    在她对面,那三个汉子显然不满这点钱,为首的刀疤脸伸手就想去抓小尼姑的手腕,眼中带着邪魅的光:“这点钱够干嘛?小模样倒挺俏,不如跟哥哥们去别处‘好好聊聊’,酒钱就算了……”

    小尼姑似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手中的碎银铜板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嘴里还念着:“罪过罪过……”

    刀疤脸的手抓了个空,脸色一沉,给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狞笑着上前,就要左右夹住小尼姑。

    邱尚广眉头微皱。光天化日,在客栈旁的小巷,几个凝脉散修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凌一个落单的小尼姑?看来这青霖城的治安,也不过如此。这尼姑……难道就是黄美宣?未免太弱了些,而且看起来有些……呆。

    虽然觉得麻烦,但既然撞见了,又可能是自己要接引的人,总不能置之不理。

    就在他准备迈步上前,释放一丝灵压惊退那几个混混时——

    “喵呜——!”

    蹲在小尼姑脚边舔酒的那只黄斑土猫,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凄厉至极的嘶叫,与它之前温顺的样子判若两猫!与此同时,它全身的毛炸起,本就脏污的毛发根根倒竖,一双猫眼在昏暗中竟泛出诡异的红光,死死盯住那伸手抓向小尼姑的刀疤脸。

    “什么鬼东西!”刀疤脸被猫叫惊了一下,动作微顿,随即觉得晦气,抬脚就朝那土猫踢去,“滚开!死猫!”

    他这一脚用了些许灵力,速度不慢,力道足以踢碎普通野兽的骨头。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土猫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敏捷,轻轻一跃,不仅躲开了这一脚,反而顺着刀疤脸的小腿哧溜爬了上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黄色的影子!紧接着,在刀疤脸惊愕的目光中,土猫张开嘴,露出一口与其体型毫不相称的、略显尖利的牙齿,狠狠一口咬在了他裸露的手腕上!

    “啊——!”刀疤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感到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紧接着是麻木和虚弱感迅速蔓延。他猛力甩手,将那土猫甩飞出去。土猫在空中灵巧地翻身,轻飘飘落地,一双红眼依旧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刀疤脸捂住手腕,只见被咬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深深的齿印,正汩汩冒着黑血,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变成了青紫色,而且这种青紫色还在向上蔓延!

    “毒!这猫有毒!妖猫!”刀疤脸魂飞魄散,另外两人也吓傻了,看着同伴迅速灰败的脸色和痛苦的表情,哪里还顾得上调戏小尼姑。

    “大哥!”

    “快,快服解毒丹!”

    两人手忙脚乱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刀疤脸,掏出丹药往他嘴里塞,又惊又惧地瞪着那只诡异土猫,再看向依旧蹲在地上、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正在认真捡铜板的小尼姑时,眼神已充满惊恐。

    这小尼姑有古怪!这猫更有古怪!

    “走!快走!”其中一人嘶声喊道,两人架起已经半昏迷的刀疤脸,连滚爬爬地朝巷子另一头跑去,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土猫见他们跑了,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又恢复成普通野猫的样子,甚至讨好地用头蹭了蹭小尼姑的裤脚,喵喵叫了两声。

    小尼姑此时也终于捡完了地上的铜板,小心地数了数,确认没少,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她看了一眼刀疤脸他们逃跑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土猫,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小声说:“猫猫,你怎么咬人呢?这样不好。不过……他们好像走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她弯腰,轻轻摸了摸土猫的头。土猫舒服地眯起眼,蹭得更起劲了。

    巷子口的邱尚广,默默收回了已经踏出半步的脚,眉头蹙得更紧。

    刚才那一瞬间,在土猫暴起、眼泛红光的刹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奇异波动。那波动……并非妖气,也非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充满凶戾与怨憎的气息,虽然只有一丝丝,却让他腰间的长剑都轻轻嗡鸣了一下,那是遇到威胁或同类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但那股气息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而且,源头似乎并非那只土猫本身,倒像是……从那个小尼姑身上逸散出来,被土猫吸收或者引动了?

    再看那小尼姑,气息微弱,大概只有引气三四层的样子,在修真界属于垫底中的垫底。灵力属性……很杂,很淡,几乎感觉不到偏向。她看起来对刚才发生的凶险一无所知,还在认真整理自己微薄的财产,对着那只突然变得凶悍的土猫温言细语。

    这一切,处处透着反常。

    邱尚广心中疑窦丛生,但面色依旧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了小巷。

    脚步声惊动了正在“交流”的一人一猫。小尼姑抬起头,看向邱尚广。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浅的褐色,眼神干净得像是山涧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带着点未褪的懵懂和一点点好奇,以及长久身处陌生环境的小心翼翼。

    “这位……道长?”她迟疑了一下,双手合十,行了个不太标准的佛礼,“有礼了。您……有事吗?”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南方特有的糯音,听起来没什么中气。

    邱尚广在她身前三步外站定,目光扫过她的僧衣、僧帽,以及那张过于稚嫩白皙的脸。确实是佛门弟子打扮,年纪也对得上。

    “可是雷音寺,明心小师父?”邱尚广开口,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情绪。

    小尼姑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点点头,语气稍微活泼了一点:“正是小尼。道长认识我?”

    “贫道邱尚广,昆吾派弟子。奉师门之命,前来青霖城,接引明心小师父前往昆吾山。”邱尚广言简意赅,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身份的昆吾派内门弟子令牌,递到对方面前。

    黄美宣(明心)看着令牌上清晰的云纹与“昆吾”二字,又抬头看了看邱尚广。眼前的青年道长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给人一种莫名的距离感和压迫感。但他气息纯正平和,带着道门特有的清冽,与刚才那几个混混截然不同。

    她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很浅、很软的笑容,再次合十行礼:“原来是昆吾派的邱师兄。一路劳烦您了。苦寂师父跟我说,会有人来接我的。”

    邱尚广收回令牌,点了点头:“小师父客气。请随我来,先离开此地。”他看了一眼巷子两头,虽然暂时无人,但方才的动静未必没引起注意。

    “哦,好,好的。”黄美宣连忙点头,背好她的小包袱,又低头对脚边的土猫挥了挥手,小声道:“猫猫,我要走啦,你自己小心哦,不要再咬人了。”

    土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杂物堆后。

    黄美宣这才跟着邱尚广走出小巷,回到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喧嚣声重新将她包围,她似乎有些不适应,下意识地往邱尚广身边靠了靠,但又不敢靠得太近,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低着头,像只怯生生的小鹌鹑。

    邱尚广带着她,径直走进了云来客栈。客栈大堂宽敞,坐着不少客人,看到邱尚广气度不凡,又带着个小尼姑,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各自转开。

    邱尚广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道:“掌柜,这位小师父的房间,退了吧。账目可结清?”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有凝脉中期修为,见多识广,一看邱尚广的架势和隐隐透出的气息,就知道是名门大派弟子,不敢怠慢,连忙堆笑道:“结清了,结清了。明心小师父只住了一晚,房钱早就付过了。”

    “嗯。”邱尚广颔首,转向黄美宣,“小师父可还有行李在房中?”

    黄美宣摇摇头,拍了拍背后的包袱:“都、都在这里了。”

    邱尚广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干瘪瘪的小包袱,没说什么。“既如此,我们这便启程。”

    “现在就走吗?”黄美宣有些意外,小声道,“邱师兄,你……你不休息一下吗?赶路很累的。”

    “不必。早些回山,你也早些安顿。”邱尚广语气平淡,不容置疑。他只想尽快完成这个额外的任务。

    “哦……”黄美宣乖乖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出客栈。邱尚广本想直接祭出流云舟,但想到城中人多眼杂,且带着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小尼姑,驾舟起飞未免太招摇,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虽然他不惧,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们先出城。”邱尚广说着,便朝着最近的城门方向走去。

    黄美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努力迈着小步子跟上他看似平常、实则一步数尺的速度,显得有些吃力,小脸微微泛红,气息也有些不匀,但她咬着唇,没喊累,也没要求慢点。

    邱尚广自然注意到了,脚下微微一顿,步伐不着痕迹地放慢了一丝。心中却想:引气三四层,身法如此薄弱,灵力运转也滞涩,雷音寺……到底是怎么教的?苦寂大师信中“进境稍缓”的评价,恐怕还是留了极大情面。

    一路无话。两人很快出了青霖城,来到城外人烟相对稀少的官道旁一片小树林边。

    邱尚广停下脚步,手一挥,那艘柳叶状的流云舟便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上去吧。”邱尚广道。

    黄美宣仰头看着这艘“仙家飞舟”,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新奇,小声惊叹:“哇……这就是道门的飞行法器吗?好漂亮。”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邱尚广没理会她孩子气的举动,率先踏上飞舟。飞舟微微下沉,旋即稳住。

    黄美宣学着他的样子,也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飞舟轻轻一晃,她“啊”地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扶住了船舷,这才站稳,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待她站稳,邱尚广便向舟首的控制法盘注入灵力,设定好方向——昆吾山门。流云舟缓缓升空,加速,很快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飞舟设置了简单的防风屏障,舟内平稳,只有细微的嗡鸣和呼啸的风声。

    黄美宣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抓着船舷。过了一会儿,见飞行平稳,才渐渐放松下来,好奇地左看右看,又低头俯瞰下方迅速变小的山川田野城镇,眼中满是惊叹。

    邱尚广盘膝坐在舟首,背对着她,闭目调息,实则灵识外放,警惕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无论是来自天空的妖禽,还是地面不怀好意的窥视。

    飞舟沉默地前行。只有风声,和身后少女偶尔发出的、压抑着的、小小的抽气声。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当日头开始西斜时,一直安静坐着的黄美宣,肚子突然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在相对安静的飞舟上,这声音格外清晰。

    黄美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猛地捂住肚子,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邱尚广缓缓睁开眼,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无波:“饿了?”

    “……嗯。”细如蚊蚋的回答。

    邱尚广没说话,手一翻,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向后递去。

    黄美宣愣了一下,小心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灵气,是昆吾派食堂特制的灵谷糕点,能快速补充体力,味道也不错。

    “谢、谢谢邱师兄。”她小声道谢,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显然是饿坏了。

    邱尚广重新闭上眼。心中却再次划过疑问:雷音寺的弟子,出门在外,连干粮都不准备充足?还是说……她根本没有足够的灵石或银钱购买?

    这个黄美宣,从出现到现在,处处透着不合理。实力低微得不像话,心性单纯(或者说呆傻)得过分,身无长物,却偏偏能引来地痞,身边还跟着一只瞬间能变得诡异凶悍的野猫。

    苦寂大师把她送到昆吾派,真的只是为了“交流学习”?

    邱尚广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看来,这趟本以为简单的接引任务,未必会那么顺利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估算了一下路程。以流云舟的速度,中途不停,大概还需要两日才能回到昆吾山。

    希望,这两日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飞舟继续划破长空,载着心思各异的两人,朝着昆吾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云海上拉得很长很长。

    三、夜宿与惊变

    流云舟在暮色四合时,降落在了一片远离官道的山林边缘。

    连续飞行了数个时辰,即使有灵石驱动,邱尚广也需要稍作调息,恢复灵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况且,夜间赶路目标明显,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带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好“下手”的黄美宣。

    此地是两座无名小山之间的谷地,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林木不算特别茂密,视野相对开阔,又背靠山壁,是个适合临时歇脚的地方。

    邱尚广选了一块平坦干燥的草地,布下了一个简单的警戒和隐匿阵法。阵法范围不大,仅能覆盖方圆数丈,但足以屏蔽普通野兽和低阶修士的窥探,并在有东西闯入时发出警报。

    “今夜在此休息,明早继续赶路。”邱尚广言简意赅地对黄美宣道,然后便找了块干净的石头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并未完全入定,仍留有一分心神关注着外界。

    黄美宣乖乖地“哦”了一声,放下她的小包袱,好奇地看了看周围若隐若现的阵法灵光,然后在小溪边蹲下,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竹筒小心翼翼地舀水喝。喝了几口,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摸出半个看起来已经有些干硬的粗面饼,就着溪水,小口啃了起来。

    邱尚广虽然闭着眼,但灵识将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那面饼看起来毫无灵气,就是最普通的凡俗食物。一个引气期修士,虽然未能完全辟谷,但也该尽量食用蕴含灵气的食物,才能更好滋养身体,辅助修炼。这黄美宣……在雷音寺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没出声,也没打算将自己的灵谷糕点再分给她。非亲非故,接引任务是职责,给她一顿已是额外。道途艰难,资源有限,他没有普度众生的习惯。

    夜色渐深,林间升起寒雾。冬夜的山区,气温降得很快。

    黄美宣吃完了那半个硬邦邦的饼,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火是邱尚广随手一个火球术点燃的,她小心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让火焰保持不灭。她似乎有些冷,僧衣单薄,身体微微瑟缩,眼睛望着跳跃的火光,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很安静,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枯枝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邱师兄,”黄美宣忽然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昆吾派……是什么样的地方呀?”

    邱尚广没有睁眼,淡淡道:“仙山福地,清修之所。”

    “哦……”黄美宣似乎没得到想要的答案,顿了顿,又问,“那……昆吾派的师兄师姐们,都好相处吗?我……我什么都不会,去了会不会给大家添麻烦?”

    “清修之地,以修为论。勤勉即可。”邱尚广的回答依旧简短。

    “可是……我好像,不太能修炼。”黄美宣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沮丧,“在寺里的时候,师父们讲的经,我听不太懂。打坐的时候,总是……总是睡着。练功也老是出错。师兄师姐们都进步很快,只有我……一直停在引气三层,好几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邱尚广的背影,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邱师兄,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苦寂师父让我来昆吾派,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在雷音寺太丢人了,不要我了?”

    邱尚广终于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她。

    少女的脸上映着火光,显得更加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那副茫然而带着点自我怀疑的样子,倒不似作伪。

    “道途万千,各有缘法。”邱尚广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跳动的火焰,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既入昆吾,安心修行便是。多想无益。”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修仙界残酷,资质、心性、机缘缺一不可。若她真如自己所说那般愚钝,那在哪里都一样。安慰的话语改变不了现实。

    黄美宣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看着火堆发呆。

    夜色更深。邱尚广重新闭目调息。黄美宣似乎也累了,抱着包袱,蜷缩在火堆旁,渐渐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浅。

    月上中天,山林间万籁俱寂。

    突然——

    “呜——嗷——!”

    一声凄厉悠长的狼嚎,从远处山脊传来,划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而且声音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普通的野狼!邱尚广瞬间睁眼,眸光锐利如剑。他感应到了妖气!虽然不十分浓烈,但数量不少,而且充满了嗜血与狂暴的意味。

    几乎在狼嚎响起的瞬间,他布下的警戒阵法也被触动了!东南、西北两个方向,同时有东西闯入了阵法边缘!

    邱尚广长身而起,右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流云舟收起需要时间,此刻显然来不及了。

    黄美宣也被狼嚎惊醒,猛地坐起身,脸上还带着睡意和惊恐,茫然四顾:“怎、怎么了?”

    “待在阵中,不要出来。”邱尚广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冷静。

    话音未落,前方的树林中,已经出现了十几点幽幽的绿光,那是狼的眼睛!紧接着,一头头牛犊大小、毛皮呈灰黑色、獠牙突出、口角流涎的妖狼,从黑暗中缓缓走出,呈扇形围了过来。它们四肢粗壮,爪牙锋利,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红光,气息大多在凝脉初期,为首的三头尤为雄壮,竟达到了凝脉中期!

    “是‘鬼面妖狼’!群居妖兽,嗅觉灵敏,嗜血狂暴!”邱尚广瞬间认出了这些妖兽。这种妖狼通常生活在更深的山林中,极少主动靠近人类活动区域,除非……被什么东西吸引,或者驱赶。

    一下子出现十几头,其中还有凝脉中期的头狼,这绝不寻常!

    妖狼群低吼着,缓缓逼近,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地。它们的目标很明确——阵法中央的两人!

    邱尚广面色沉静,不见丝毫慌乱。十几头凝脉期的妖狼,还不足以对他构成致命威胁,但需护住身后那个毫无自保之力的黄美宣,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锵——!”

    一声清越剑鸣,长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寒光。邱尚广并未动用全力,但筑基大圆满的灵力灌注之下,剑锋吞吐着尺许长的淡青色剑芒,凌厉的剑气弥漫开来,让逼近的妖狼群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发出威胁的低吼。

    为首的三头凝脉中期妖狼,猩红的眼中凶光更盛,它们似乎感应到眼前这个人类不好惹,但某种更强烈的渴望或驱使,让它们不愿退去。

    “嗷呜——!”居中那头最为雄壮的头狼仰天长嚎,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霎时间,五六头妖狼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同时扑上!爪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带起腥风!

    邱尚广眼神一凝,身形未动,手中长剑却已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幕!

    “嗤嗤嗤——!”

    剑气破空之声细密如雨!扑在最前面的三头妖狼,喉咙、心脏、眼睛等要害处同时爆开血花,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它们的尸体上,伤口平滑,血流如注,竟是被剑气瞬间洞穿!

    另外几头妖狼攻击稍慢,见状骇然,想要退缩,但邱尚广剑光一卷,如影随形,又是几道剑气掠过,将其腿脚斩断,哀嚎着倒地。

    一个照面,七八头妖狼非死即伤!邱尚广甚至没有离开原地三步!

    这就是筑基大圆满,半步金丹的实力!对付这些低阶妖兽,如同砍瓜切菜。

    然而,妖狼数量众多,而且凶性被彻底激发。剩下的妖狼,包括那三头凝脉中期的头狼,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它们似乎懂得配合,有的正面佯攻,有的侧面偷袭,还有的试图绕过邱尚广,扑向火堆旁吓呆了的黄美宣!

    “不知死活。”邱尚广冷哼一声,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小范围的精准点杀,而是变得大开大阖,剑气纵横!一道道淡青色的弧形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荡开的涟漪,所过之处,林木摧折,岩石崩裂!冲上来的妖狼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绞肉机,皮毛血肉横飞,断肢残骸四处抛洒!

    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剑气呼啸声响成一片!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那三头凝脉中期的头狼也未能幸免,虽然比其他妖狼多支撑了一两招,但在邱尚广随手挥出的几道凝实剑气之下,依旧被斩断了利爪,洞穿了头颅,毙命当场。

    转眼间,十几头凶悍的妖狼,只剩下两三头受伤较轻的,夹着尾巴,发出恐惧的呜咽,转身就想逃入黑暗。

    邱尚广没有追击。他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滴血不沾。月华洒在他身上,青色布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戮与他无关。他眉头微蹙,这些妖狼出现得蹊跷,攻击也过于疯狂,不似寻常觅食。

    他转身,想查看一下黄美宣的情况,确认她是否受伤受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嗬……嗬……”

    一阵低沉、嘶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突然从黄美宣身后——那片靠近山壁的阴影中传来!

    邱尚广瞳孔骤然收缩!以他的灵识,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里有东西!直到此刻,那东西主动发出了声音!

    只见那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隆起,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约莫一人高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通体由浓稠如墨的阴影构成,边缘不断扭曲、逸散,又重组,散发出一种极其阴冷、污秽、充满恶意的气息!这气息,与之前青霖城巷子里,从土猫身上一闪而逝的那丝凶戾波动,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浓郁、更加实质化!

    “影魔?!不对……是‘秽影’!”邱尚广瞬间认出这东西的根脚。并非真正的域外天魔,而是某些极阴秽之地,结合生灵惨死后的怨念、戾气,经过特殊条件孕育出的邪秽之物!无形无质,可藏匿于阴影,擅长吞噬生灵精血魂魄,尤其喜欢对心神不宁、气血虚弱的凡人或者低阶修士下手!

    这鬼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潜藏得如此之深,连他都险些瞒过!

    “黄美宣!离开那里!”邱尚广厉喝一声,身形如电,朝着那“秽影”疾扑而去!同时,一道凝练至极的淡金色剑气已然离剑飞出,直射那阴影轮廓的核心!对付这种污秽之物,蕴含纯阳破邪之力的金属性剑气效果最佳!

    然而,那“秽影”的速度更快!或者说,它的目标极其明确!

    就在邱尚广出声、出剑的同时,那模糊的阴影人形,猛地向前一扑,却不是扑向疾驰而来的邱尚广,而是如同液体般,朝着背对着它、正因眼前血腥场面和邱尚广的厉喝而呆立原地的黄美宣的后心“流淌”而去!

    黄美宣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前跑,但她的速度在“秽影”面前慢如蜗牛!

    眼看那浓稠的阴影就要触及她的僧衣——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挂在黄美宣脖子上、藏在僧衣里、毫不起眼的一串陈旧木制佛珠,其中一颗雕刻着模糊梵文的珠子,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的古老禅意!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了冰雪!

    “秽影”触及那暗金光点的部位,猛地冒起一股浓郁的黑烟,发出一种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它前扑的势头骤然僵住,整个阴影轮廓剧烈地扭曲、翻滚起来,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就是这瞬息不到的迟滞!

    邱尚广的淡金色剑气已至!

    “噗!”

    剑气精准地贯入了“秽影”的核心!纯阳破邪的剑气轰然爆发!

    “嘶嗷——!!!”

    更加凄厉痛苦的无形嘶鸣响彻夜空!“秽影”的轮廓被金光从内部撕裂、净化,浓稠的阴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最终化为一缕袅袅的青黑色烟气,被夜风吹散,只留下一地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秽影”出现,到被佛珠微光阻滞,再到被邱尚广剑气净化,总共不过两三个呼吸。

    邱尚广落在黄美宣身前一步,持剑而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灵识全力展开,确认再无异状。那两三头逃走的妖狼早已不见了踪影。

    夜,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上妖狼的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血腥、焦臭气味,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邱尚广缓缓收剑入鞘,转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少女。

    黄美宣小脸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僧衣,指节都泛白了。她显然被吓坏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没……没事了?”她带着哭腔,小声问。

    邱尚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僧衣领口处,那串因为刚才的惊吓和动作而滑出少许的木制佛珠上。

    佛珠看起来很旧了,木质普通,雕刻的梵文也模糊不清,与寻常僧人的念珠似乎没什么不同。但邱尚广清晰地记得,刚才那“秽影”扑向她时,正是其中一颗珠子,发出了那点微弱的暗金光芒,阻滞了“秽影”一瞬。

    那光芒中的禅意……极为古老纯粹,绝非这串普通佛珠本身所能拥有。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残留,或者说,封印?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黄美宣苍白惊恐的小脸上。

    她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完全回神,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抽抽噎噎地说:“那、那黑影是什么……好可怕……谢、谢谢邱师兄救我……” 她看起来是真的后怕,不似作伪。

    邱尚广沉默了片刻。妖狼群莫名其妙的疯狂袭击……潜藏极深、突然出现的“秽影”……还有那串关键时刻自动护主、蕴含古老禅意的佛珠……

    这一切,都指向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呆笨懦弱的雷音寺小尼姑。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无妨。”邱尚广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他走到一边,弹出几个火球,将妖狼的尸体焚烧干净,又施展了几个清风术,驱散空气中的异味。

    做完这些,他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一次,他的心神,至少有三分,系在了身后那个小声啜泣、渐渐平息下来的少女身上。

    黄美宣哭了一会儿,似乎也累了,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还在一耸一耸。

    夜色深沉,火堆噼啪。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狼嚎,但很快消失,并未靠近。

    邱尚广闭着眼,手指在膝上无声地敲击着。

    青霖城的诡异土猫,今夜蹊跷的妖狼袭击,还有那突然出现、目标明确的“秽影”……这些东西,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若是冲他,他自问下山低调,未与人结仇,且这些袭击的“力度”,对他而言实在不痛不痒。

    若是冲她……一个引气三层、看似毫无价值的小尼姑,为何会引来这些麻烦?那串佛珠,又是怎么回事?

    苦寂大师……你送来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交流弟子”?

    邱尚广心中疑云密布。他忽然觉得,师尊玉衡真人派他来接这个“简单”任务时,那微妙的眼神和语气,或许别有深意。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依旧埋着头的黄美宣。

    少女似乎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邱尚广重新闭上眼,灵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笼罩着周围,也笼罩着她。

    看来,回山的路,不会太平静了。

    他需要更仔细地“看”清楚,这个雷音寺的“学渣”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光清冷,照在少女单薄的僧衣上,也照在那串看似平凡的木制佛珠上。其中一颗珠子,在月光下,其内部仿佛有极淡的阴影,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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