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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老宅的夜晚,第一次失去了它延续了二十年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宁静与安稳。空气里不再只有老木头、书香和陈年红茶的气息,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药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从二楼东侧套房隐隐透出的、焦躁不安的情绪粒子。
林溪的“家”,成了一个被精心包裹的、缓慢滴漏的伤口。而她本人,则是这个伤口里,那根最敏感、最混乱、也最疼痛的神经。
镇静剂的效力在凌晨消退。林溪没有立刻醒来,而是在药物残留和自身混乱的神经活动拉扯下,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那些碎片里,是冰冷的针头、刺眼的手术灯、变形的、戴着口罩狞笑的人脸、以及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坠落感。她在梦中哭泣、挣扎、呓语,声音不大,却像最细小的砂纸,反复打磨着门外守夜护士和苏宏远夫妇本就紧绷的神经。
天光微亮时,她终于彻底醒来。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哭喊和挣扎,只有一种更深的、令人不安的木然。她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周清婉小心翼翼递到唇边的温水毫无反应,对护士轻声的询问置若罔闻,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些可怖的梦境里,只留下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早餐是精心准备的、易于消化的营养粥和小菜。周清婉试图亲自喂她,勺子刚碰到她的嘴唇,林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开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和厌恶,仿佛递过来的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林溪,是粥,吃点东西好不好?”周清婉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劝。
林溪的嘴唇抿得死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抗拒的闷响,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可能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对喂食有抵触。”一旁的护士小声对周清婉解释,“有些受过虐待或强制医疗的受害者,会这样。要不……让她自己试试?”
周清婉忍着心酸,将碗和勺子轻轻放在床边的移动餐桌上,推到林溪触手可及的地方,柔声道:“好,妈妈不喂你,你自己吃,好吗?慢慢来,不着急。”
林溪的目光缓缓移到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又移开,看向窗外,依旧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粥渐渐变凉,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最终,那碗粥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林溪一整天,水米未进,只靠静脉输液维持着最基本的能量。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或睁着眼睛发呆,对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反应,只有偶尔身体无意识的抽搐,或是眼角滑落的一滴不知为何而流的泪,证明她还“存在”着。
这种死寂般的、拒绝交流的状态,比昨天的激烈反抗,更让周清婉感到心力交瘁和无处着力。她像面对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冰墙,无论释放多少温暖和关切,都被无情地弹回,只留下刺骨的寒冷。
苏宏远试图与林溪进行更“正式”的沟通。他坐在离床稍远的椅子上,用尽量平稳、不带压迫感的语气,告诉她这里是苏家,他们是她的父母,会保护她,希望她能慢慢好起来。林溪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脸上,眼神依旧空洞,只是那空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辨认”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木然。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苏砚在晚餐时分回了一趟家。他站在套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床上那个瘦弱苍白、了无生气的女孩。他的目光是审视的、分析的,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他询问了医生林溪全天的生理数据和神经监测记录,又低声与父母交流了几句,主要是关于安保措施的落实和与莱茵斯特医疗团队的信息同步。对于林溪本人,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感波动,更像是在评估一个“**险变量”的当前状态。
苏澈则干脆避开了二楼东侧。他回来时动静很大,故意在楼下弄出些声响,吃饭时也喋喋不休地说着“晨曦映画”的趣事和网上的八卦,试图用他惯常的吵闹驱散老宅里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但当他目光不经意扫向楼梯方向时,眉头总会不自觉地皱起,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个“妹妹”,对他而言,依然是个带来无穷麻烦、且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不适应,如同霉菌,在苏家老宅的各个角落悄然滋生、蔓延。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试图消化和应对林溪这个“闯入者”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持续的压力。
冲突,在第三天晚上爆发。
经过两天近乎绝食的沉默,林溪的身体发出了抗议。低血糖和脱水让她在傍晚时开始出现轻微的意识模糊和烦躁。当护士试图为她更换输液针头时(之前的留置针有些渗血),一直很“配合”的她,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别碰我!滚开!” 她嘶哑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打翻了护士手中的托盘,器械和药瓶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她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野兽,赤红着眼睛,指甲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和脸颊,留下道道血痕。“疼!好疼!都是假的!你们都在骗我!让我死!让我死啊!”
她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最原始的绝望和痛苦,穿透了厚重的房门,在整栋老宅里回荡。
周清婉第一个冲了进去,看到女儿自残的景象,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抱住她,制止她。“林溪!不要!别这样!妈妈在这里!”
“你不是我妈妈!走开!骗子!你们都是和‘医生’一伙的!” 林溪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将周清婉推开。周清婉踉跄着后退,腰撞在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苏宏远和苏澈听到动静也冲了上来。苏澈看到母亲被推,脸色一沉,就要上前,被苏宏远一把拉住。
“医生!镇静剂!” 苏宏远朝门外吼道,同时试图用身体挡住狂乱的林溪,防止她撞到墙壁或家具。
医生和护士带着准备好的镇静剂冲进来,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按住疯狂挣扎的林溪,将药物注入她的静脉。药效渐渐发挥作用,林溪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瘫软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痕,狼狈不堪。
房间里一片狼藉。周清婉捂着腰,脸色苍白,看着床上再次陷入药物睡眠、脸上带着新伤的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苏宏远扶着她,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苏澈站在门口,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神阴沉地盯着床上的林溪,胸膛剧烈起伏。
“她手臂和脸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不深,但要注意感染。” 医生快速检查后说道,开始清理伤口。
护士默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为什么会这样……” 周清婉的声音破碎不堪,“她为什么……这么恨我们……我们只是想帮她……”
“清婉,这不是恨,是病。” 苏宏远的声音沙哑,“她的大脑受伤了,分不清现实和过去的创伤。她把我们也当成了伤害她的人。”
“那怎么办?难道每次都这样?打镇静剂?” 苏澈忍不住低吼,“这次是抓伤自己,推了妈,下次呢?万一伤到你们,或者跑出去怎么办?这里不是监狱,也不是精神病院!”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房间里勉强维持的平静。苏宏远和周清婉都沉默了。是的,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他们接回林溪,是出于责任和怜悯,但现实是,他们并没有准备好应对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带有严重创伤后遗症的病人。老宅的安保能防住外人,却防不住内部这个“不稳定因素”。
“爸妈,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 苏澈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我不是说把她扔出去不管。但放在家里,对你们,对她,可能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专业的、封闭式的疗养机构,有更完善的应对方案和防护措施。我们可以经常去看她,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但日常的看护和安全,交给专业的人。这样对大家都好。”
苏宏远和周清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苏澈的话虽然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不无道理。这两天的经历,已经让他们身心俱疲,也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仅凭一腔“父母的责任”和家庭的温情,恐怕难以应对林溪如此复杂严重的情况。强行把她留在家里,可能真的会像苏澈说的,对所有人都是一种持续的折磨和潜在的危险。
“可是……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和之前被关在医疗中心,有什么区别?” 周清婉痛苦地摇头,“我们答应过要给她一个‘家’的环境……”
“妈,现在这样,像‘家’吗?” 苏澈指着狼藉的房间和床上昏睡的林溪,“对她来说,这里可能比医疗中心更可怕,因为连‘父母’都成了她恐惧的对象。对我们来说,每天提心吊胆,这日子怎么过?晚晚知道了,心里能好受吗?”
提到苏晚,周清婉的心又是一揪。是啊,晚晚那边已经够难了,还要担心家里。
“先处理伤口,让她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们再商量。” 苏宏远最终叹了口气,没有立刻下结论,但语气里的沉重,说明他也在认真考虑苏澈的提议。
深夜,苏家老宅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更沉的石头。冲突虽然被药物暂时压制,但由此暴露出的深层次矛盾——家庭的温情与专业医疗的冲突,责任与现实的差距,对“家”的定义分歧——却如同裂开的地缝,横亘在每个人之间。
周清婉几乎一夜未眠,腰间的淤青隐隐作痛,心里更是千头万绪。她来到林溪的房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昏暗灯光下女儿安静的睡颜(药物作用),那苍白小脸上的新鲜伤痕,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真的做错了吗?接她回来,是不是反而害了她?
苏宏远在书房里抽了半宿的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面前摊开着莱茵斯特医疗团队提供的几家顶级、注重人文关怀的封闭式康复中心的资料。每一家都条件优越,安保完善,有专门针对严重创伤后遗症的疗愈方案。理性告诉他,这可能是更合适的选择。但情感上,那句“给她一个家”的承诺,像枷锁一样束缚着他。
苏澈在自己房间里,烦躁地打了几局游戏,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最后他拿出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个头像,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一句:“妹,家里没事,一切都好,你照顾好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晚也在她的顶层公寓里,看着面前光屏上卡尔同步过来的、关于苏家今晚突发状况的简要报告(隐去了过于刺激的细节,但提到了林溪情绪失控、周清婉轻微磕碰)。报告旁边,是大哥苏砚发来的、关于那几家康复中心的详细评估和风险分析。
苏晚沉默地看着,指间的“星辉之誓”传来平稳的脉动,但她的眼神,却深邃如夜。她了解父母,了解哥哥们。她知道此刻老宅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挣扎和煎熬。
她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她需要想一想。
林溪的“不适应”与苏家的“冲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背后,关于亲情、责任、安全与边界的艰难抉择,也才刚刚摆在每个人面前。
夜色深沉,前路晦暗。但有些决定,终究要有人来做。
苏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光屏上,那几家康复中心的介绍,以及旁边一份加密的、关于林溪最新脑部扫描和基因残留分析的初步报告上。
报告显示,在她体内,依然能检测到极其微量的、属于“摇篮曲序列”的诱导残留,以及“潘多拉之种”外壳成分的代谢物。虽然含量极低,且被“星源”屏障压制,但它们就像沉睡的火山灰,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爆发”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
或许,苏澈的建议,并非全无道理。专业的、高度可控的环境,对目前的林溪,对苏家,都是一种必要的保护。
但……如何对父母开口?如何不让他们觉得,这是在“抛弃”?
苏晚轻轻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沉重的、属于决策者的压力。
风暴未曾远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瑞士的雪山之巅,转移到了这座承载了她二十年温暖回忆的老宅之中。
而她,必须找到那条,能带领所有人穿越风暴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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