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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章 林溪的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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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局刑侦支队地下二层,编号“静默之匣”的特殊审讯室。这里是专门用于审讯那些涉及国家安全、极度危险、或案情特别重大敏感嫌犯的地方。墙壁是特殊的多层吸音和防撞材料,漆成一种毫无情绪的、令人压抑的浅灰色。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经过漫反射处理的、亮度恒定到令人眼晕的LED冷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陈旧纸张、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对禁锢与压抑的冰冷气味。温度被恒定在十八度,不高不低,却足以让身处其中的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

    房间中央,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审讯桌对面,林溪被安置在一张特制的、带有束缚装置的医用轮椅上。她身上那套沾满血污的工装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过于宽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囚服。右腿膝盖处的枪伤,已经过手术清创和固定,厚厚的绷带外,是冰冷的金属支架。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同样被固定。她的脸上,是那种长时间失血、药物透支、以及精神崩溃后特有的、死灰般的颜色,皮肤下那些不祥的蠕动痕迹,在冷光下似乎更加明显。头发油腻板结,如同枯草,被胡乱撩到耳后,露出她那张曾经清秀、此刻却因仇恨、痛苦和药物副作用而扭曲、麻木、却又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最后一丝癫狂余烬的脸。

    她的眼睛,时而涣散失焦,瞳孔放大,仿佛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恐怖幻象;时而骤然收缩,眼白布满猩红的血丝,死死地、如同毒蛇般,盯住审讯桌对面,那几张她既熟悉又恨之入骨的面孔。

    审讯桌这边,坐着三个人。

    主审位置,是市局刑侦支队那位以冷静、犀利、擅长心理战闻名的资深预审专家,姓陈,五十岁上下,面容方正,眼神沉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林溪,仿佛在看一件需要仔细拆解、分析的复杂证物。他的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卷宗和笔录纸,旁边放着一支老式的、不会发出任何电子噪音的钢笔。

    陈警官的左手边,是雷队。他依旧穿着那件带有“现场指挥”标识的外套,脸色铁青,下巴紧绷,目光如同冰锥,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执法者的威严与对罪行本身的愤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提醒着林溪,她此刻身处何地,面对的是何种力量。

    而陈警官的右手边,那个位置上坐着的,却并非警方人员,而是苏宏远。

    这是经过最高级别的批准、并征得林溪本人(在神志相对清醒的短暂片刻)那充满恶毒与挑衅意味的“同意”后,才被允许的特殊安排。苏宏远坚持要来。他需要亲耳听到,这个流着他血脉、却将他的家庭几乎拖入地狱的女儿,如何陈述她的罪孽。他也需要知道,关于晚晚,关于荆棘会,关于“潘多拉之种”,关于所有那些被黑暗笼罩的真相,林溪到底知道多少。这对他,对苏家,对整个事件的定性,都至关重要。

    苏宏远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那无法掩饰的、混合了痛苦、疲惫、愤怒、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悲哀的血丝,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的惊涛骇浪。他看着轮椅上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疯狂、与记忆中任何片段都无法重合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陌生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真的是他的女儿吗?那个二十年前,在产房里,他曾满怀喜悦和忐忑抱过的、小小的生命?那个他以为在命运捉弄下流落在外、受尽苦楚、需要弥补的孩子?

    不,眼前的,更像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恶鬼。一个用血缘和怨恨作为武器,将毒液泼向所有曾经给予过她温暖(哪怕有限)的人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苏宏远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变得冰冷、坚硬,如同两块冻了千年的寒铁。他是来寻求真相的,不是来感伤的。

    “林溪,”陈警官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核实。现在,针对苏晚绑架案、工厂爆炸案、‘守夜人’队员及多名雇佣兵死亡案、以及你涉嫌勾结境外恐怖组织‘荆棘会’、非法持有枪支、爆炸物、危害公共安全等一系列重大罪行,依法对你进行讯问。希望你如实供述,这关系到对你的定罪量刑,也关系到能否查清整个犯罪网络的真相。”

    林溪似乎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陈警官和雷队,直勾勾地、怨毒地,盯在苏宏远脸上。嘴角,咧开一个冰冷、扭曲、充满了恶意的笑容,声音嘶哑如同破锣:“爸……你来了?来看你的好女儿了?怎么样,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满意了吗?是不是觉得,我比苏晚那个贱人,更像你的种?至少,我够狠,够毒,能把你们……都拖下水!”

    苏宏远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更加苍白,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白。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回视着她。

    “林溪!”雷队低喝一声,语气严厉,“注意你的态度!回答陈警官的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林溪猛地转过头,看向雷队,眼中的疯狂更盛,“不就是我怎么绑了苏晚,怎么和‘医生’、‘导师’合作,怎么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吗?呵呵……我告诉你们,我全都告诉你们!反正我也活不成了,被你们抓住,被艾德温那个老东西通缉,被‘医生’当成用完就丢的垃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兴奋和自毁倾向:“对!是我!是我让林强那个蠢货帮忙,策划了绑架!是我联系了‘灰烬’小队,让他们撞车、打人、放瓦斯!是我看着苏晚被拖上车,看着她像条死狗一样被抬进那个地下坟墓!哈哈哈,你们知道吗?她当时的样子,多可怜,多无助啊!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莱茵斯特家族的继承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人摆布!看着她那样,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快意,仿佛在回味那“美妙”的一幕。

    “绑架苏晚的目的?”陈警官冷静地追问,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

    “目的?目的多了去了!”林溪神经质地笑着,“第一,当然是报仇!她抢走了我的一切!苏家大小姐的身份,父母的关注,优渥的生活,还有……还有艾德温和塞西莉亚的宠爱!她凭什么?!就凭她运气好,被苏家抱错了?!第二,当然是钱!莱茵斯特家族有的是钱!绑了她,随便要个几亿几十亿,还不是轻而易举?不过……‘医生’和‘导师’想要的,不只是钱。他们想要苏晚这个人,想要她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苏宏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溪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混合了嫉妒、恐惧和某种扭曲“了解”的光芒:“什么东西?爸,你猜不到吗?就是那个……让苏晚变得‘与众不同’的东西啊。‘潘多拉之种’……不,不对,那只是低级的仿品。苏晚体内有的,是更高级、更纯粹、也更……可怕的东西。‘医生’叫它‘星源’。对,‘星源’!”

    “星源”两个字,如同两块冰,砸进苏宏远的心脏。他虽然从苏砚和卡尔那里,隐约知道晚晚身上有某种特殊的、与莱茵斯特家族古老传承有关的“东西”,是荆棘会觊觎的目标,但第一次从林溪这个“加害者”口中,如此清晰、带着如此恶毒意味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什么是‘星源’?荆棘会对它了解多少?他们想用晚晚做什么?”苏宏远逼问,身体微微前倾。

    “了解多少?哈哈哈……”林溪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笑了出来,但那眼泪里,没有温度,只有疯狂,“他们了解个屁!‘医生’、‘导师’,还有荆棘会那些疯子,他们只知道‘星源’是一种古老的、蕴含巨大能量和秘密的‘东西’,是莱茵斯特家族守护的核心。他们想得到它,研究它,控制它,用它来做……天知道什么可怕的实验!打开什么‘门’?实现什么‘复苏’?都是一群神经病!”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但随即,又变得阴森:“不过,他们虽然不懂,但他们会做啊。‘潘多拉之种’,就是他们根据对‘星源’的粗浅模仿,搞出来的失败品!注射给人,能短时间内激发潜能,控制精神,但副作用……嘿嘿,你们看看我,不就知道了?”

    她抬起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了指自己布满诡异凸起、不时抽搐的脸和脖颈,眼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但很快又被疯狂掩盖:“我就是他们的试验品!一个失败的、快要报废的试验品!但苏晚不一样……她是天然的‘载体’!她的‘星源’是完整的,强大的!‘医生’把她抓去,就是想抽取她的血,研究她的基因,甚至……想用她的身体,作为培育更强大‘种子’的温床!或者,用她来开启什么需要‘星源’才能打开的、古老遗迹的‘钥匙’!谁知道呢,反正,落到他们手里,苏晚的下场,绝对比死还惨!”

    苏宏远听着这些如同天方夜谭、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尾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了!晚晚……他的晚晚,竟然一直身负着如此可怕而危险的“东西”?而荆棘会,竟然想对她做那些非人的、如同对待实验动物般的事情?!

    “你们在‘二号安全屋’里,对晚晚做了什么?!”苏宏远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做了什么?”林溪歪着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医生’把她带进了‘净化室’……要抽血,要扫描,要检查她的大脑和那枚该死的戒指……对了,戒指!那枚‘星辉之誓’!那是‘星源’的‘信物’!‘医生’说,戒指和‘星源’是绑定的,通过戒指,也许能更安全地引导出‘星源’的力量……不过,好像出了点问题……”

    她的叙述开始变得颠三倒四,充满了药物和崩溃带来的混乱:“林强……林强那个废物,居然敢反水!他打晕了守卫,抢了枪,在基地里乱跑,触发了警报……‘医生’很生气,说要提前转移……他们给我打了更多的药,那种蓝色的……‘深渊凝视’……好痛……脑子里像有无数虫子在咬……好多光……好多声音……苏晚在发光……不,不是光,是‘星源’在……在回应什么?还是……在抵抗?”

    她的瞳孔再次扩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仿佛又回到了被“深渊凝视”折磨的那一刻。

    “镇静剂!”陈警官立刻对单向玻璃后示意。

    很快,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警方安排的精神鉴定专家)走进来,给林溪注射了一针镇静剂。药物的作用,让她的颤抖逐渐平息,眼中的疯狂和痛苦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空洞的麻木和疲惫。她瘫在轮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趁着林溪被药物暂时“稳定”,陈警官继续追问关于绑架的具体细节、与“医生”、“导师”的联络方式、“荆棘会”的其他据点、以及林强在其中的具体作用。林溪的回答断断续续,有些细节清晰得可怕(比如撞击的角度、麻醉剂的型号),有些则混乱模糊(比如“医生”的真实样貌、“导师”的具体指令),但拼凑起来,已经足够勾勒出这场精心策划、血腥残酷的绑架案的大致轮廓,也坐实了她主犯的身份。

    然而,苏宏远最想知道的,关于“星源”的更多秘密,关于荆棘会的真正目的,关于晚晚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险,林溪却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她所知道的,似乎只是皮毛,是“医生”和“导师”愿意让她知道的、用于利用和操控她的那一部分。更深的真相,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

    “最后一个问题,林溪。”苏宏远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一种最终审判般的沉重,“关于二十年前,你和晚晚被抱错的事情。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说,这背后,也有荆棘会,或者……其他人的手笔?”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林溪内心深处某个更加隐秘、也更加扭曲的角落。她空洞麻木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一丝极其诡异的、混合了怨毒、嘲弄、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的光芒,在她眼底最深处,一闪而过。

    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令人心寒。

    “抱错?”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爸,你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吗?”

    苏宏远的心,猛地一沉!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你什么意思?”他死死盯着林溪。

    林溪却没有再回答。她的眼皮,在镇静剂的作用下,越来越沉重。最终,她头一歪,彻底陷入了药物强制下的昏睡。但最后那一刻,她嘴角残留的那抹诡异、冰冷、仿佛洞悉了某个可怕秘密的笑容,却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苏宏远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了他骤然被无尽寒意和疑云笼罩的心头。

    抱错……不是意外?

    难道……二十年前那场改变了两个女孩、两个家庭命运的错误,背后,也有一只来自黑暗的、无形的手在推动?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苏宏远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审讯室的门,无声滑开。苏宏远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等在外面的苏砚立刻上前扶住他。

    “爸,怎么样?”苏砚低声问,眼中充满了担忧。

    苏宏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和那灭顶的寒意。他睁开眼,看着儿子,声音嘶哑而沉重:

    “阿砚,立刻……立刻联系你父亲。我们需要动用一切力量,重新调查二十年前,晚晚和林溪……被抱错的全部细节。从医院,到医护人员,到当年所有可能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意。

    “我怀疑……那场‘意外’,恐怕,才是这一切噩梦……真正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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