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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你们……也想杀我?”
林逸的声音在空旷诡异的回廊中回荡,撞在两侧那些扭曲痛苦的浮雕上,激起层层叠叠、略显变调的回音。沙哑,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为首的鉴邪司头领,那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鹰钩鼻男子,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区区下界侥幸偷渡的秽物,重伤濒死,还敢大言不惭?”他手中的长弓弓弦微微震颤,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束手就擒,交出你身上与禁忌相关的物件,或许还能少受些搜魂炼魄之苦。”
另外三名鉴邪司修士面无表情地上前半步,成品字形隐隐封锁了林逸和周一帆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他们的灵力沉稳而凌厉,与此界浑浊灵气浑然一体,显然修为远超之前在温泉边遇到的受伤小队,至少也是精锐层级。
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回廊本身的陈旧甜腥气和浮雕带来的诡异压抑感,令人窒息。
周一帆瘫在林逸身后的墙角,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哀求绝望的眼神望着林逸的背影。
林逸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灵力近乎枯竭,伤势沉重,面对四个状态完好的仙界精锐修士,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甚至无法顺畅调动与此界格格不入的残余灵力施展法术。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眼前的敌人,投向更深邃的回廊尽头,投向那个囚徒惨叫传来的方向。那里的震颤似乎平息了些,但血色符文的光芒仍未彻底散去,空气中那股狂暴、禁忌的气息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冰冷死寂。
囚徒嘶吼的话语在他脑中轰鸣——“间隙”,“锚点”,“墓碑”,“钥匙孔”,“验证”,“守望者血脉”,“禁忌名讳”,“清洗”,“覆盖”……
这里是规则的裂缝,是颠倒的倒影,是埋葬真实的碎片之地。
而那地面上诡异的图案和无字碑,是钥匙孔,是墓碑,也是锚点。
也许……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迸溅的火星,在林逸濒临绝望的心湖中炸开。
鉴邪司鹰钩鼻头领显然注意到了林逸目光的游离,冷哼一声:“还敢分心?”他手中长弓光华一闪,三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箭簇闪烁着幽幽蓝芒的符箭瞬息成型,弓弦震颤,便要发出致命一击!
就在弓弦即将松开的前一刹那——
林逸动了!
他不是冲向敌人,也不是试图躲避,而是猛地弯腰,一把抓起瘫在地上的周一帆腰间挂着的一个破烂水囊——那是周一帆之前在温泉边胡乱捡来装水的,此刻还剩小半囊浑浊的温泉水。
“闭眼!”他对周一帆厉喝一声,同时用尽全力,将那水囊朝着追击者们前方的地面狠狠掷去!
水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鉴邪司修士们虽不明所以,但出于警惕,下意识地或闪避,或挥出灵力想要击碎这毫无威胁的“暗器”。
水囊“噗”地一声砸在黑色石板上,破裂,里面残余的、带着硫磺和甜腥气的温泉水四溅开来。
几乎在水花溅开的同一瞬间,林逸咬破舌尖,一缕精血混合着残存的、与仙界灵气截然不同的本源灵力,被他以神念强行逼出,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带着奇异波动的血线,射向那滩水渍——不,是射向水渍下方,那与整个“间隙”地下世界浑然一体的黑色石板!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那滩水。而是通过这微不足道的媒介,将他蕴含着“异界”气息的、可能与“守望者”有关的血液与灵力,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尝试“接触”这“间隙”之地本身!
他在赌!赌这所谓的“间隙”,这片被覆盖规则镇压的“真实碎片”,对他这个来自“旧规则”世界、身怀疑似“守望者”关联之物的“异数”,会有所反应!赌那“钥匙孔”需要的“血启”,并非特指地面那个图案,而是对整个“间隙”某种底层机制的触动!赌囚徒所说的“锚点”和“验证”!
这无异于自杀。若赌错了,不过是加速死亡。若赌对了……引发的后果可能同样可怕。
然而,他已别无选择。
舌尖精血混合着异种灵力触及石板地面潮湿水渍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虚幻、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震颤,以那滩水渍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空间的共鸣,规则的悸动。
整个回廊,两侧墙壁上无数扭曲痛苦的浮雕,头顶黯淡的长明石,脚下的黑色石板,乃至空气中弥漫的陈腐甜腥气息,都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同步震颤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鉴邪司鹰钩鼻头领射出的三道凌厉符箭,在空中诡异地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箭身上流转的淡青色灵光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波动。
四名鉴邪司修士脸上同时浮现出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敏锐地感知到,周围原本虽然诡异但还算稳定的环境灵气,突然变得“躁动”和“排斥”起来,并非针对他们,而是……仿佛这片空间本身,被某种外来的、截然不同的“信号”短暂地“唤醒”了!
“怎么回事?!”一名修士低呼。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咔嚓……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从回廊两侧的岩壁,从他们脚下的石板深处,密密麻麻地传来。
紧接着,在鉴邪司修士们惊骇的目光中,墙壁上那些痛苦扭曲的浮雕人形,他们空洞的眼眶、大张的嘴巴、断裂的肢体处……开始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物质!
不是真的血液,更像是一种具象化的、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痛苦、怨念与疯狂意念的残留!这些暗红物质缓缓流淌,沿着浮雕的刻痕蔓延,将那些扭曲的人形浸染得更加狰狞可怖,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石壁的束缚,扑将出来!
与此同时,回廊地面上,那些黑色石板的缝隙之间,也升腾起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的面孔在无声哀嚎、挣扎,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整个回廊的温度骤降,光线急剧暗淡,只有那些渗出的暗红物质和灰黑雾气,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光芒。一种庞大、混乱、充满恶意的“场”正在迅速形成,将这片区域化为绝地!
“禁忌反噬!这片古遗迹被触动了!退!快退!”鹰钩鼻头领脸色剧变,再也顾不上林逸,厉声嘶吼,当先朝着来时的入口退!他经验丰富,立刻意识到这绝非寻常机关或阵法,而是涉及上古禁忌之力的可怕现象,绝非他们几人能够硬抗。
另外三名修士也骇然失色,紧随其后,仓皇后撤,再顾不上合围。
然而,那灰黑色的绝望雾气蔓延的速度极快,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缠绕向他们的脚踝。雾气中那些哀嚎的面孔,仿佛带着某种吸魂夺魄的力量,让他们的灵识运转都变得滞涩,护体灵光急速黯淡。
“啊!”一名落在最后的修士不慎被一缕较浓的雾气缠上小腿,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只见他小腿部位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他疯狂催动灵力,挥刀斩断雾气,狼狈不堪地跟着同伴逃向入口。
回廊深处,那源自囚徒石室方向的、刚刚平息下去的锁链震鸣与血色符文光芒,似乎也受到了这边变故的牵引,再次隐隐波动起来,一股更加暴虐、充满毁灭气息的意志,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朝着这个方向“投来”了冰冷的一瞥。
林逸在掷出水囊、逼出精血灵力的瞬间,就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和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那不是肉体的伤痛,更像是某种本源被强行撼动、灼烧的痛楚。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因为他看到,自己那缕混合着精血的灵力,在触及石板后,并非消失,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瞬间激发了他无法理解的连锁反应!
他看到鉴邪司修士惊恐后退,看到浮雕渗血,地面生雾,感受到整个空间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意苏醒。
赌对了……但也可能,打开了更恐怖的东西。
“走!”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把抓住还在闭着眼瑟瑟发抖的周一帆,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拖着他,没有追向鉴邪司修士逃窜的入口——那边已被灰黑雾气部分封锁,且是绝路——而是朝着回廊的另一侧,那片之前未曾探索的、浮雕更加密集狰狞的黑暗深处冲去!
他记得,刚才被追杀时,瞥见那边似乎有一条极为狭窄、被一块崩落巨石半掩的缝隙!那是唯一的生机!
“前、前辈……鬼……好多鬼……”周一帆被拖着,跌跌撞撞,眼睛睁开一条缝,立刻被四周渗血的浮雕和弥漫的灰雾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不想变成它们就快跑!”林逸嘶吼,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后的灰雾如同潮水般蔓延,雾气中哀嚎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带着蚀骨的寒意紧追不舍。两侧墙壁上,那些被暗红物质浸染的浮雕,眼窝处似乎真的亮起了幽幽的红光,死死“盯”着他们。
那半掩的缝隙就在前方十几丈!但灰雾的速度更快!
就在一片翻涌的灰雾即将扑上林逸后背的刹那——
“叮!”
一声清脆却无比清晰的、仿佛金玉交击的鸣响,陡然从林逸怀中迸发!
是那本《云笈七签·昇玄纪略》!
古籍再次自动护主!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纯净、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清光,如同水波般涤荡而出,瞬间扫过林逸周身三尺范围。
扑来的灰黑雾气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冰雪消融,哀嚎的面孔扭曲着消散。清光所及之处,那些浮雕眼中渗出的暗红物质也如避蛇蝎般稍稍退缩。
但这清光也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古籍传来的温热也骤然降低了许多,仿佛耗尽了某种力量。
就是这一瞬的缓冲!
林逸爆发出一声低吼,拖着周一帆,合身撞进了那条狭窄的岩石缝隙!
“轰隆!”
就在他们身体没入缝隙的下一秒,后方汹涌的灰雾和蔓延的暗红物质,如同溃堤的洪水,狠狠冲击在缝隙口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簌簌落下,几乎将缝隙入口掩埋。
缝隙内一片漆黑,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且向下倾斜。两人收势不住,惊叫着再次沿着湿滑陡峭的坡道向下滚落。这一次,没有漫长的滑行,只滚落了七八丈,便重重摔在了一片相对平坦、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咳咳……”林逸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嘴里满是血腥味。怀中的古籍温热微弱,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还活着,周一帆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也在旁边响起。
暂时……安全了?
他艰难地摸出最后一块完好的萤辉石,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柔和的白光亮起,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天然的凹洞,不过两三丈见方,顶部很低,需弯腰站立。地上堆着一些干燥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细小骸骨。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味道,但之前那令人窒息的陈腐甜腥气和灰雾的绝望感,被厚重的岩层隔绝了,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余波。
他们似乎误打误撞,进入了“间隙”地下网络的一条细小支脉,暂时脱离了那片被触发的恐怖回廊。
“结、结束了吗?”周一帆瘫在角落里,脸上又是泥又是泪,道袍破了好几处,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连番的惊吓中恢复过来。
林逸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倾听着缝隙外的动静。
隐约的,还能听到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轰鸣、锁链的震响,以及某种非人的、充满愤怒的嘶吼,但那声音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模糊不清,并且正在迅速减弱、平息。
看来,他刚才那近乎自杀的“血启”尝试,虽然成功触动了“间隙”的某种禁忌机制,逼退了鉴邪司追兵,但也引发了连锁反应,可能让这片区域暂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封闭,那些追兵自顾不暇,短时间内应该无法追踪到这里了。
代价是,他伤上加伤,本源受损,古籍似乎也消耗过度。而他们,被困在了这地下迷宫不知名的角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萤辉石,又看向惊魂未定的周一帆,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手掌和胸前。
“守望者血脉”……“钥匙孔”……“禁忌名讳”……
囚徒嘶哑的警告,鉴邪司冰冷的杀意,浮雕渗血的恐怖,灰雾中哀嚎的面孔……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绝望图景。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诡异、危险。
而他,一个身怀“异数”、被“清洗”名单标注的“飞升者”,带着一本可能与禁忌息息相关的古籍,和一个胆小怕事、来历不明的拖油瓶,身负重伤,被困在这被遗忘的真实碎片之中。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怀中古籍那微弱却顽强的温热,像寒夜中最后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不能停在这里。
辰砂之谷……永寂冰原边缘……反抗的火种……
囚徒用最后疯狂换来的信息,是他仅有的、渺茫的指引。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出去,必须看到……那被覆盖的“旧布”下,究竟是何等模样。也必须弄明白,林家,他自己,还有这本古籍,在这滔天的阴谋与亘古的禁忌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休息了片刻,等气息稍微平复,剧痛稍减,林逸挣扎着站起身。
“还能走吗?”他看向周一帆,声音沙哑。
周一帆哭丧着脸,摸了摸身上各处,虽然狼狈,但似乎都是皮外伤。“还、还能动……”
“那就走。”林逸举着萤辉石,开始打量这个小小的凹洞。除了他们滚下来的那条陡峭缝隙,对面岩壁上,似乎还有一道更窄、更加不起眼的裂缝,有极其微弱的、带着清新水汽的风从中渗出。
“走这边。”林逸指向那道裂缝。有风,意味着可能通向更大的空间,甚至……出口?
周一帆此刻早已没了主意,林逸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忙爬起来,忍着浑身酸痛跟上。
裂缝确实狭窄,需匍匐前进一段。但爬了约莫两丈之后,前方豁然开朗,水声变得清晰。
他们钻出裂缝,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
河水是深邃的墨蓝色,流速平缓,寂静无声地流淌在宽阔的河道中,水面上飘荡着淡淡的、冰蓝色的荧光,像是无数细小的水生菌类或浮游生物,将整个河面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美得诡异。河道两侧,是湿滑的岩壁,同样生长着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但之前那股陈腐甜腥气几乎闻不到了。这里的气息,似乎与“间隙”核心区域那令人窒息的感觉截然不同,更接近……正常的地下世界?
林逸心中微微一动。难道他们真的误打误撞,离开了那片“规则裂缝”的核心影响范围?
他蹲下身,小心地掬起一捧河水。入手冰凉刺骨,但水质清澈,并无异味,也没有蕴含那种扭曲的仙界灵气,反而有一种中性的、接近下界灵泉的感觉。他不敢贸然饮用,只是仔细观察。
河水流向的远方,一片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逆流而上?还是顺流而下?
林逸略一沉吟。顺流而下,通常意味着地势降低,可能通向更深处,或者地下湖、出口。而根据之前囚徒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古籍偶尔的微弱感应,这片“间隙”似乎并非完全封闭,可能在某些边缘薄弱处,与“外界”有极其隐蔽的连通。
“顺流走。”他做出了决定。此刻他们需要的是离开,是休整,是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伤势。
两人沿着河岸,踏着湿滑的碎石,小心翼翼地顺流而下。幽蓝的河水无声流淌,映照着他们疲惫而警惕的身影。四周只有水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之前的厮杀、惨叫、轰鸣,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逐渐收窄,水流变得稍显湍急。前方出现了隆隆的水声。
转过一个河湾,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河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断崖,河水化作一道不算太宽、但落差足有十余丈的瀑布,轰然坠入下方一个巨大的、笼罩在朦胧白光中的地下湖泊。瀑布的水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声势惊人。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那地下湖泊的对岸,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轮廓!
那像是一座小小的、残破的码头,由粗糙的石块垒成,延伸进湖水中。码头后方,似乎还有几级石阶,通向岩壁上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边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雕刻痕迹,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更重要的是,那笼罩湖泊的朦胧白光,并非来自发光生物或苔藓,而是从湖泊中心水底透出的,仿佛湖底沉着什么发光体。
这里,竟然有如此明显的人工痕迹?难道曾经有人在此居住、活动?是“间隙”形成之前的古人?还是……囚徒口中,那些同样被困于此的“前人”?
林逸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是新的危险,还是……转机?
他目光落在轰鸣的瀑布和下方深邃的湖泊上。从这里跳下去?风险未知。但似乎也没有别的路了。断崖两侧是光滑垂直的岩壁,无法攀爬。
“前辈,我们……要跳下去?”周一帆看着那落差,声音发颤。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凝神感应怀中古籍。沉寂了许久的古籍,在此地,似乎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方向明确的温热脉动,指向——湖泊对岸,那个有码头的洞口。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跳。跟紧我,控制落水姿势,避免直接撞击水面。”他快速说道,然后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看准下方瀑布旁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处湖面,纵身跃下!
“等等我啊!”周一帆惨叫一声,眼一闭,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林逸眼前发黑,伤口剧痛,但他提前调整了姿势,入水角度尚可,很快便挣扎着浮出水面。周一帆也扑腾着冒出头,呛咳不止。
湖水比想象中深,也更加冰冷。但那朦胧的白光从水底透上,反而提供了照明,能见度比之前在暗河边好很多。
林逸辨明方向,朝着对岸码头的轮廓奋力游去。周一帆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
游到近前,那码头的残破更加清晰。石块长满了滑腻的水藻,不少已经坍塌。石阶也破损严重。但岩壁上的那个洞口,却完整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边缘,确实有雕刻,是简单的云纹和水波纹,风格古拙,与回廊中那些癫狂的浮雕截然不同,倒有几分下界某些古老遗迹的味道。洞口内漆黑一片,但并无陈腐或甜腥气味传出,反而有一种干燥的、带着淡淡尘土的气息。
林逸爬上岸,拧着道袍上的水,警惕地望向洞内。周一帆也狼狈地爬上来,瘫在码头上大口喘气。
休息片刻,恢复了些体力,林逸再次举起萤辉石,当先走入洞口。
洞口后是一条短而直的通道,同样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很粗糙。走了不到十丈,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是普通的灰白色岩石制成,半掩着,露出一道缝隙。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或符文,只有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和风化痕迹。
林逸和周一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门后是什么?另一处囚牢?废弃的居所?还是……离开的通道?
林逸示意周一帆退后,自己则侧身,用一根捡来的、较为结实的水中枯枝,缓缓顶向那半掩的石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石门被缓缓推开。
萤辉石的光芒,混合着从门缝中透出的、另一种更加稳定柔和的白色光线,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不是想象中恐怖的场景,也不是奢华的洞府。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两三丈见方。石室的一角,堆着一些腐朽的、看不出原貌的杂物。另一角,有一个简陋的石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同样朽烂的兽皮。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盏灯。
一盏仍在燃烧的灯。
灯座是古朴的青铜色,造型简单,灯盏里并非灯油,而是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珠子。正是这珠子,为石室提供了光源。
而在石床对面的岩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用的是仙界如今通用的云篆,但字体古意盎然。
林逸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几行字吸引了过去。他慢慢走近,借着明珠和萤辉石的光芒,逐字读去:
“余,丹辰子,偶入此隙,困三百载。感天地之倾覆,悲大道之篡易。力有未逮,难挽狂澜,唯留此灯,存一点星火,待有缘后世。”
“后来者,若见吾字,当知此界非真,飞升是假。旧路已断,新规如笼。然天无绝人之路,隙有通幽之径。此灯所在,水脉之下,潜行九里,可见微光,乃地脉阴流与外间阳河之交汇薄弱处,或以力破之,或候潮汐之变,可觅一线生机。”
“吾将去也,或陨于外,或觅得桃源。留此薄资,赠予同道。慎之,勉之。”
落款是:“丹辰子,绝笔。”
林逸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丹辰子……又一个被困于此的“飞升者”或探秘者。他在这里困了三百年,最终找到了可能的出路,留下了这盏灯和提示。
灯是“星火”,提示是“生机”。
水脉之下,潜行九里,地脉阴流与阳河交汇薄弱处……这很可能是一条离开这片“间隙”地下世界的隐秘水路!
而石台上,除了那盏灯,还放着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玉的灰色袋子,上面绣着一个已经褪色的丹炉图案。旁边,是一枚颜色黯淡、但有细微灵光流转的玉简。
林逸走上前,先小心地拿起那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信息不多,是一幅简略的水路图,标注了他们此刻大概的位置,以及那条“潜行九里”的水下通道的走向和出口处的特征。还有一些关于水下呼吸、抵御阴寒、以及辨认那“薄弱处”的简单法诀。法诀并不高深,甚至有些粗浅,但极为实用,显然是丹辰子总结的经验。
放下玉简,林逸又拿起那个灰色袋子。入手轻飘飘,似乎空无一物。但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
袋子口闪过一丝微光,他的“目光”仿佛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约莫只有衣柜大小的空间。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块下品灵石,灵气还算充盈;几个小玉瓶,贴着标签:“辟谷丹”、“回春散”、“避水丸”;还有两套折叠整齐的、式样普通的粗布衣物;一把没有灵力波动、但看起来颇为锋利的精钢短剑。
一个简陋的、但对他们此刻处境而言堪称雪中送炭的储物袋!
丹辰子留下的“薄资”,对此刻穷途末路、伤痕累累的两人来说,不亚于久旱甘霖。
林逸沉默地将储物袋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跨越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来自陌生“同道”的馈赠与期望。丹辰子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他是否真的通过那条水路离开了“间隙”?他留下的“星火”,今日,被他们拾起了。
周一帆也凑了过来,看着石壁上的字和石台上的东西,眼睛发亮,尤其是看到“辟谷丹”和“回春散”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前辈,这、这位丹辰子前辈真是个好人啊!”
林逸没有立刻服用丹药。他先仔细检查了玉简中的法诀和水路图,确认无误。然后又检查了储物袋中的丹药,用神识和古籍的微光双重感应,确定没有被动过手脚。此地诡异,不得不防。
确认安全后,他才取出一颗辟谷丹和两粒回春散,自己服下,又给了周一帆一份。丹药入腹,化为温和的热流散开,辟谷丹驱散了强烈的饥饿和虚弱感,回春散的药力则开始缓慢滋养受损的身体,虽然对道基和本源之伤效果微弱,但至少稳住了伤势,恢复了些许气力。
“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我们按丹辰子前辈的指引,从水下离开。”林逸盘坐在石床上,沉声道。虽然归心似箭,但必须保持必要的谨慎和体力,水下潜行九里,绝非易事,尤其是他们现在的状态。
周一帆连忙点头,也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吞下丹药,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是死灰一片。
石室中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明珠灯散发着恒定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也照亮了那几行寄托着希望与嘱托的字迹。
林逸闭目调息,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从坠星原被追杀,到坠入“间隙”,遭遇无字碑、诡异图案、温泉怪物、囚徒守碑人、鉴邪司精锐,再到此刻发现丹辰子遗泽……短短时日,经历之诡谲惊险,远超过去数十年苦修。
这个世界的真相,如同一座冰山,刚刚向他展露出狰狞的一角。覆盖的规则,被斩断的古路,沉默的碑,囚禁的知情人,无处不在的清洗……还有那渺茫的“辰砂之谷”、“永寂冰原”。
前路漫漫,凶险莫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得到了一点点珍贵的补给和指引。
星火虽微,可续传承。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那盏长明的灯,又看了看手中古朴的储物袋和玉简。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石室入口,投向门外那幽暗的水道。
一个时辰后,水下潜行。
是重见天日,还是坠入更深的地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看清这片被覆盖的天空下,究竟埋葬着怎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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