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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溟潮生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雨点砸在璇玑山终年不散的云霭上,又从云霭边缘坠落,化作亿万条银线,将天地缝合。山峦殿宇隐于水幕之后,只剩模糊的轮廓,与震耳欲聋的、单调的哗哗声。巡山弟子剑光敛去,往来传讯的灵光也稀疏了,偌大璇玑山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只有七曜星璇大阵的光柱依旧穿透雨幕,无声运转,在厚重的雨云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邱莹莹没有回天枢殿深处的静室。
她在悬空索桥另一端的“观星阁”檐下,站了一夜。
这里并非殿宇,只是一处三面无墙、仅以巨柱撑起的石台,正对着浩瀚云海与星衍盘。平日里是门中高阶弟子体悟星象的所在,此时暴雨如瀑,罡风裹挟着雨点横打进来,将靠近边缘的石板打得一片湿漉漉的深色。
她站得靠里些,水汽依然濡湿了她素白衣袍的下摆,留下深一道浅一道的痕。长发被挟着雨丝的风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冰冷的脸颊,她也未去拂开。只是静静站着,望着雨幕外一片混沌的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右手中指上,星纹指环紧贴着皮肤,那昨夜一瞬的微弱跳动后再无动静,冰凉如故。可那一瞬间的悸动,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失,石子却沉在了潭底,沉甸甸地压着。
不是错觉。
三百年来,她无数次尝试沟通这阵图,灵力、神识、甚至以心头精血温养,它都沉寂如万载玄冰。昨夜,却因那陌生青年笨拙而微弱的“韵律”波动,因她出手平复星衍盘紊乱时自身星力与那波动短暂的触碰……它跳动了。
是那“韵律”之法确为钥匙?还是因为阿墨……这个人?
那张脸,与记忆深处严丝合缝。那眼神,却清澈见底,带着未经世事的忐忑与热忱,偶尔流转的光彩,与王珺专注时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可细细分辨,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是已陨落三百载、只剩冰冷指环与无尽回忆的蓬莱掌门。
一个,是活生生站在眼前、修为低微却身负奇异天赋的散修青年。
是巧合?是阴谋?是轮回?还是……心魔?
邱莹莹缓缓闭上眼。雨水的气息,冰冷,带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璇玑山特有的、稀薄的灵气。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王珺的面容,却发现那张曾经清晰到每一寸纹理、每一个细微表情的脸,在三百年的时光冲刷和刻意的冰封下,竟有些模糊了。反而是阿墨那张带着赧然、激动、紧张、专注的年轻脸庞,一次次固执地浮现出来,与记忆中褪色的影像重叠、交错。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比檐外的暴雨更冷。指环硌得指骨生疼。
无论是不是他,无论那青年是谁,来自何处,目的为何……都与眼下迫在眉睫的镇魔渊危机无关。与寻找星陨之墟、获取先天星核、彻底解决魔患无关。
天星阵图出现了反应,这才是关键。
那“韵律”之法,或许是条未曾设想的路径。阿墨此人,或可用,但须慎之又慎。
她需要的,是解开阵图之谜的钥匙,是抵达星陨之墟的可能。至于持钥匙的人……
“掌门。”内务长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隔着雨幕,有些模糊。他不知何时已来到观星阁,站在不会被雨淋到的里侧,恭敬垂首。“各峰掌殿长老已至天枢殿偏厅候命。仙盟各派回讯亦陆续抵达,昆仑、蜀山、天师道等十七派明确回复,将依约派遣精锐,携带所需物资,三日后于北溟之滨集结。另有六派言明力有不逮,但愿尽绵薄。南海、西荒等地三派尚未回复。”
“知道了。”邱莹莹没有回头,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冷淡,“传令,开启宗门秘库,调取‘乙木长青髓’三滴,‘太乙精金’十斤,‘星河沙’五斗,另备‘定神符’三百,‘破煞符’五百,清点造册,一应应用之物,皆按最高规格准备。三日后辰时,本座亲率天枢、天璇、天玑三殿精锐先行。你与余下四殿长老坐镇山门,开启护山大阵全部禁制,无我令牌,任何人不得擅离,亦不得放入。”
“是。”内务长老应下,略一迟疑,又问,“掌门,那散修阿墨……”
“他随行。”邱莹莹语气无波,“安排他住进‘客星院’甲字三号房,除却送取饮食,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亦不许他随意走动。所需一应典籍、阵图摹本,只要不涉核心禁法,可酌情提供。派人盯着,一举一动,每日回禀。”
“属下明白。”内务长老心领神会。甲字三号房是客星院中禁制最严密、也最舒适的几间之一,看似礼遇,实为软禁与监视。“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又恰逢此时出现,是否……”
“本座自有分寸。”邱莹莹打断他,终于转过身。雨水打湿的袍角随着动作荡开一点弧度,又沉沉落下。“玉衡门不是筛子。该查的,继续查,但要隐秘。在确认真伪、厘清关窍之前,他还有用。”
“是。”内务长老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与回廊深处。
邱莹莹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之外的虚空。那里,是北方。穿过无尽云海、山川、大泽,便是那片被不化寒冰与永恒阴霾笼罩的北域,是深不见底、翻涌着上古邪秽的镇魔渊。
三百年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
只是这一次,她手中除了这枚冰冷的指环,似乎又多了一点微弱而奇异的变数。
*
暴雨在第二日清晨停歇。厚重的云层散去,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璇玑山上,蒸腾起氤氲的白雾,七曜星璇大阵的光柱在湿润的空气里折射出瑰丽的虹彩。
客星院,甲字三号房。
阿墨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卷玉衡门提供的、关于基础星象与阵势对应的典籍。书是上好的书,玉简温润,字迹清晰,蕴含着一丝有助于宁心静气的道韵。房间也极好,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灵气充沛,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客栈乃至一些小门派的静室都要好上太多。
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光滑的边缘,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植着几竿翠竹,雨后更显青碧欲滴,竹叶上挂着未晞的水珠,映着阳光,亮晶晶的。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知道这安静之下是什么。看似无人打扰,实则这房间内外,至少有三道不同的神识隐晦地扫过,带着审视与戒备。送饭的弟子低眉顺眼,动作轻快,放下食盒便走,绝不多说一个字。他想在院中走走,刚到门口,便有不知从何处现身的灰衣执事客气而坚决地请他回房,言明掌门有令,为安全计,请贵客暂居室内。
这是礼遇,也是囚笼。
阿墨不傻。玉衡门掌门邱莹莹,那是何等人物?仙盟魁首,声威赫赫,修为深不可测,更以冷情果决著称。自己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低微的散修,贸然上门,空口白话,对方能留他一命,容他陈述,甚至允许他参与此等机密大事,已是出乎意料的“宽宏”。这监视与限制,再正常不过。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昨日在星衍盘边的尝试,想起那瞬间的失控与骇然,更想起那袭白衣如流云般飘至身侧,指尖那一点清辉轻易抚平紊乱的从容。差距太大了,大得让他那点因特殊感应而生的骄傲,碎得一干二净。在真正的大能面前,他那点天赋,稚嫩得可笑。
可她最终说:“你之法门,确有可取之处。”
还允许他留下,随行前往镇魔渊。
阿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后怕,有被认可的微小雀跃,也有对前路未卜的茫然与隐隐兴奋。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回玉简。无论如何,机会给了,就不能浪费。哪怕只是作为参考,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辅助,他也要竭尽全力。这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或许……也是为了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他想靠近那片浩瀚星空,想弄明白自己与生俱来的那种模糊感应究竟是什么,想看看那传说中的天星阵图,究竟是何等模样。还有……那位站在山巅、冷寂如雪的邱掌门。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冰雪雕琢般的容颜,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很奇怪,明明那样冷,那样遥不可及,可当他昨日在观星台上,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时,当她平静地指出他“心神修为,差之甚远”时,他却没有感觉到被轻视或嘲弄,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如同陈述今日有雨。
这样的人,会需要“血祭”吗?那该是怎样的绝境?
阿墨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重新将心神沉入玉简。玉衡门不愧是星象阵法大家,基础典籍也深入浅出,微言大义,许多他以往自学时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在这里竟能找到清晰的脉络。他看得渐渐入神,手指不自觉地虚空勾画起来,模拟着星辰轨迹与灵力流转。
*
三日时间,在紧张有序的筹备与各方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
第三日,寅时末,天还未亮透,东方天际只泛起一片鱼肚白。璇玑山主峰前的巨大广场“摇光坪”上,已是人影幢幢,肃穆无声。
三百名玉衡门精锐弟子,按天枢、天璇、天玑三殿所属,列成三个整齐的方阵。人人身着制式的月白色星纹劲装,外罩轻甲,背剑悬符,神色凛然。最低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凝聚在一起,自然形成一股冲霄的肃杀之气,却又被某种阵法约束着,凝而不散,只让坪上空气都显得沉重了几分。
队伍前方,三位掌殿长老肃立。天枢殿长老是一位面容清癯、长须飘飘的老者,号“玉衡子”,实为邱莹莹师叔辈,修为已至化神中期,是门中宿老,平日深居简出,此次也被请出。天璇殿长老是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道姑,道号“璇光”,神色冷峻,化神初期。天玑殿长老则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豪的汉子,号“开阳”,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发,同样化神初期。
更远处,还有一些其他服饰的修士,三三两两,气息晦涩,是仙盟各派先行派来联络或随行的代表,此刻皆安静等候,目光不时瞥向主殿方向。
邱莹莹出现时,摇光坪上落针可闻。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款式略有不同,更为利落紧趁,银线绣就的北斗纹在晨光熹微中流转着淡淡的冷辉。长发用一根白玉簪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也无需任何装饰,冰雪般的容颜便是最夺目也最令人不敢逼视的存在。她一步步走来,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稳定的轻响,仿佛踩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她的目光扫过坪上众人,无喜无悲,无怒无威,却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杂念。
“今日赴北域,只为镇魔。”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山巅积雪般的寒意与坚定,“前路艰危,或有死伤。惧者,可留。”
无人动弹。三百弟子,目光灼灼,只有一片视死如归的沉静。
“很好。”邱莹莹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北方。她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骨和一截白皙的手腕,以及中指上那枚看似普通的星纹指环。
她并指如剑,凌空虚划。指尖并无光芒亮起,但随着她手指划过的轨迹,摇光坪上空,方圆百丈的灵气骤然被引动,发出低沉的嗡鸣。七道颜色各异、却同样璀璨的星辉,自璇玑山七座侧峰之巅冲天而起,于高空交汇,迅速勾勒、交织,形成一座巨大无比、复杂玄奥到极点的立体光阵。
光阵缓缓旋转,中心对准了下方的摇光坪。
“起阵。”
随着她清冷的两个字落下,光阵中心投下一道柔和却凝实的光柱,将坪上所有玉衡门弟子,连同三位长老,尽数笼罩其中。
阿墨被安排站在队伍末尾,与几位各派代表一起。当那光柱落下时,他感到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全身,周围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化作流光溢彩的通道。没有剧烈的颠簸,只有一种奇妙的失重与飞速穿梭感。
这就是……远距离传送仙阵?阿墨心头震撼。他以往跋山涉水,全凭两条腿或是粗浅的御风术,何曾体验过这等瞬息千里的手段?玉衡门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传送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当周围流光散尽,脚踏实地感传来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冷。
不是璇玑山那种灵气充沛、带着清冽的冷,而是干硬、粗粝、带着蛮荒与肃杀意味的酷寒。空气稀薄,灵气紊乱而稀薄,其中还掺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阿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眼望去。
他们站在一处高耸的黑色悬崖边缘。脚下是坚硬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岩石,被风蚀出千奇百怪的孔洞和裂隙。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望不到边的、起伏的黑色荒原,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低低压着,看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死寂的大地。极远的天际,似乎有朦胧的、扭曲的阴影,看不真切,却让人本能地感到心悸。
风很大,呼啸着掠过荒原,卷起黑色的沙砾,打在脸上身上,生疼。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细微的、如同万千生灵哀嚎呜咽的杂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就是北域?镇魔渊所在?
阿墨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布袍。周围的玉衡门弟子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各司其职。有的开始以特定方位打下阵旗,勾勒临时营地轮廓;有的取出罗盘状法器,勘测周围灵气流向与空间稳定性;还有的结成小队,向四周辐射侦查。
动作迅捷,沉默高效。
邱莹莹站在悬崖最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罡风将她素白的衣袍吹得紧贴身体,猎猎作响,她却恍若未觉,只垂眸看着下方。那里,翻滚着比天空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一股股冰冷、邪恶、混乱的气息,正从黑暗深处不断渗透出来,即使站在悬崖之上,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掌门,”玉衡子长老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声音凝重,“魔气外泄,比三日前情报所述,又浓重了三分。且其中驳杂怨念,更胜以往。外围封印,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各派之人,何时能到?”邱莹莹问,目光依旧锁定下方深渊。
“昆仑、蜀山两派飞舟最快,半个时辰内可至。天师道、神符宗等约需一个时辰。其余各派,最迟傍晚前也应能抵达。”
“不等了。”邱莹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正在迅速成型的临时营地,“玉衡子师叔,你带天枢殿弟子,即刻开始布设‘小周天星辰镇魔大阵’于悬崖之上,务必在三个时辰内完成基础框架。璇光长老,率天玑殿弟子,沿深渊边缘十里,布下‘三十六天罡巡查符阵’,监控魔气异动与深渊变化,有任何异常,即刻来报。开阳长老,统筹其余弟子,构建营地防御,接应后续抵达各派,清点、调配物资。”
“是!”三位长老肃然领命,各自转身,迅速行动起来。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决,无人质疑。整个玉衡门队伍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阿墨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他修为低微,对阵法符箓虽有兴趣,但玉衡门这等高深阵法,他连看都看不太懂,更别提插手。周围人来人往,却没人理会他,仿佛他是个透明的存在。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正犹豫着是否该找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做,比如帮忙搬运些不重要的材料,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你,过来。”
阿墨一个激灵,连忙转身。只见邱莹莹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不远处,正看着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墨能感觉到,那目光比在北域凛冽的寒风中更冷。
“邱前辈。”他连忙行礼。
邱莹莹没应,只是转身朝临时营地中央、一座刚刚搭建起来的简易石殿走去。那石殿以法术临时凝石而成,外表粗陋,却刻画了密密麻麻的加固与隔绝符文,显然是作为临时指挥中枢。
阿墨不敢怠慢,赶紧跟上。
石殿内空荡简洁,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以及一面悬浮在半空、由灵气构成的光幕,上面正快速闪烁着各种符文和线条,似乎是整个营地及周边区域的实时监测图景。
邱莹莹走到石桌前,背对着阿墨。她似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殿里显得有些幽冷:
“将你感应到的那所谓‘韵律’,在此地,再演示一次。此处临近魔渊,气息混杂,与璇玑山迥异。本座要看看,你那法子,是否依然有效,又能感知到何物。”
阿墨心头一紧。来了。真正的考验,恐怕现在才开始。在玉衡门的星衍盘上,环境相对纯粹稳定,他都险些搞出乱子。在这魔气四溢、灵气紊乱的北域深渊旁,他那点粗浅的感应,还能起作用吗?又能“听”到什么?
他没有任何把握,甚至感到恐惧。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是,晚辈尽力一试。”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夹杂着淡淡硫磺与腐朽气息的空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在石殿中央寻了块平整地面,盘膝坐下。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却没有立刻尝试去“感应”。
北域的气息太混乱了。狂暴的罡风,稀薄紊乱的灵气,地下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都感到不安的阴冷魔意,还有远处各派修士布阵、催动法器传来的各种灵力波动……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无比、充满恶意与混乱的“背景音”。
他必须更小心,更专注。
他努力回忆起在星衍盘边的那种状态,放空思绪,将自身那微弱的灵力波动降至最低,心神如同一片羽毛,试图轻轻飘入这片混乱的“音海”之中,去捕捉那或许存在的、独特的“节奏”或“频率”。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喧嚣。魔气的嘶嚎,灵力的呼啸,风的呜咽,岩石冻裂的脆响……无数信息杂乱无章地冲击着他的感知,让他头晕目眩,脸色迅速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咬紧牙关,凭着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天赋,在混沌中艰难地寻找着“秩序”的痕迹。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听,更像是一种全身心的、模糊的“触摸”。
时间一点点过去。石殿内寂静无声,只有邱莹莹偶尔看向光幕时,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布阵弟子们的呼喝与灵力波动。
阿墨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几乎微不可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冷,而是心神过度消耗带来的本能反应。汗水浸湿了他内里的单衣,在冰冷的石殿中冒出丝丝白气。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准备放弃时——
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周围所有“杂音”都截然不同的“波动”,如同深海中一缕游弋的暗流,被他“触碰”到了。
那“波动”……很奇特。并非魔气的暴戾邪恶,也非修士灵力的中正平和,更非自然之力的纯粹狂野。它……很“深”,很“沉”,带着一种古老、枯寂、却又浩瀚无垠的意味。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仿佛来自久远到无法追溯的时光尽头。它以一种恒定而缓慢的节奏脉动着,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镇压一切的“力”。
阿墨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这缕“波动”吸引。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那微弱的精神频率,试图去贴近,去理解。
就在他的“频率”与那古老“波动”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若即若离的“同步”时——
异变陡生!
他中指之上,那枚邱莹莹交给他、让他随身携带以便观察反应的、仿制简化版的“星纹指环”(并非天星阵图本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不是滚烫,是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触及灵魂本源深处的悸动与灼热!指环上那简化的星纹,骤然亮起刺目的、银白色的光芒!
“啊——!”阿墨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炽热交织的洪流,顺着那缕同步的“波动”,逆冲而来,狠狠撞入他的识海!他惨嚎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体猛地向后倒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
石殿之外,那深不见底的镇魔渊中,仿佛有什么亘古沉睡的庞然巨物,被这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同步”所惊扰,发出了一声低沉、愤怒、充斥着无尽邪恶与毁灭意志的——
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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