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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渊接到报案时,没想到死者会是自己。
冰冷停尸台上,那张脸与每日镜中所见分毫不差。
电话钻进耳朵时,谢知渊刚灌下最后一口冷萃咖啡,涩苦的液体没能压住值班深夜翻涌的疲惫。指挥中心那边的声音绷得很紧,河滩,男尸,面部损毁严重,但初步勘验有疑点,需要法医即刻出现场。
夜色浓得化不开,河风裹挟着泥腥和水藻腐败的气味,一阵阵扑来。警戒线在风中猎猎抖动,强光灯打在中间那团人形阴影上,勾勒出僵硬冰冷的轮廓。
现场同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刑警队长赵勍朝他微一颔算打过招呼,嘴角下抿的弧度透着沉重。谢知渊套上鞋套,戴上手套,无菌口罩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他蹲下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落下。
尸体俯卧,衣着普通,深色夹克,牛仔裤。头部遭受多次重击,血肉模糊,面部特征几乎无法辨认。但脖颈一侧露出一小片未被血迹污染的皮肤,上面有一块微小的、形状奇特的褐色胎记。
谢知渊的动作凝滞了零点一秒。呼吸罩下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
他右耳后,同一位置,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胎记。
心脏猛地一缩,又被强行摁住。职业本能压倒了瞬间窜起的惊悸。巧合。他对自己说。只是罕见的巧合。他继续检查,指示拍照,测量尸温,记录现场环境痕迹。动作依旧标准流畅,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隔着手套,触碰到那块皮肤时,一丝冰冷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尸体运回市局法医中心。无影灯亮得刺眼,不锈钢停尸台泛着森然冷光。谢知渊彻底剥离了尸体上的衣物,进行正式尸检前的清洗。污垢和血水被细细冲去,露出更多的皮肤。他拿起解剖刀,刀尖冷光一闪。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赵勍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老谢。”
谢知渊回头。赵勍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个密封在透明物证袋里的深色皮夹。他没看谢知渊,目光落在尸体的脸上——那张经过清理,依旧破碎不堪,但骨相轮廓已隐约可辨的脸。
“技术队恢复了他口袋里的这个。”赵勍的声音干涩,“身份证。死者叫……顾沉。”
谢知渊眉心微蹙。一个陌生的名字。
赵勍终于抬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钉住他,然后,缓缓将物证袋翻面,露出皮夹另一侧的透明夹层。
里面嵌着一张证件。蓝底照片,警徽,清晰的字迹。
姓名:谢知渊。
单位:市局法医中心。
职务:主检法医师。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眉眼冷峻,正是他自己。
空气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无比尖锐,刺得人鼻腔发痛。无影灯的光线在白瓷砖上反射出大片令人眩晕的冷色。
停尸台上躺着的人,有着和他一样的胎记,近乎一样的面部轮廓。尸体的口袋里,装着印有他名字和照片的警官证。
而身份证却说,这具尸体是“顾沉”。
荒谬绝伦的错位感海啸般扑来。谢知渊的指尖冰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有些诡异:“这不可能。”
赵勍的眼神复杂难辨,警惕,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完美隐藏起来的同情。“我们需要谈谈,老谢。现在。”
“等等。”谢知渊转回身,强迫自己重新面对那具尸体。逻辑,证据,这才是基石。他必须完成初步检验。他再次举起了解剖刀,冰冷的金属逼近尸体冰冷的胸膛。他要切开它,看清里面的器官组织,用最客观的数据来粉碎这令人不安的迷障。
刀尖即将触碰到苍白的皮肤。
嗡——嗡——
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嗡鸣声在过分寂静的解剖室里炸开,突兀得让人心惊。
动作再次僵住。谢知渊吸了一口气,收回刀,摘掉沾血的手套,摸出手机。
一个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眼球:
“别碰那具尸体。”
发送时间……他瞳孔骤然收缩。
显示的时间,是三天后。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窜起,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冰冷的器械,惨白的灯光,沉默的尸体,以及对面赵勍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神。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咚。
咚。
咚。
解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清脆的声响撞碎一室死寂。谢知渊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那条来自“三天后”的短信,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了他周遭所有的空气。
赵勍一步踏前,目光如铁钳般锁住他手里的手机:“谁的短信?”
谢知渊下意识将屏幕按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无法解释。他只是抬起头,迎上赵勍的视线,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勍的眉头拧成死结,那份强压下的怀疑此刻汹涌浮起,“谢知渊,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的证件为什么会在一个身份不明的死者身上?!”他扬了扬手中的物证袋,蓝色证件上的照片冰冷地回望着这一切。
“我不知道。”谢知渊重复道,混乱的思绪在脑中疯狂冲撞。胎记,容貌,警官证,还有这条诡谲的短信……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渊。他强迫自己镇定,弯腰拾起地上的解剖刀,走向洗手池,用哗哗的水流冲洗刀身,也冲洗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的证件一直在办公室抽屉里。我需要……我需要继续尸检。”
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用科学和事实厘清这团乱麻。
“你现在状态不对。”赵勍语气强硬,“按照规定,你必须立刻暂停所有工作,接受内部调查!”
“等我做完初步解剖。”谢知渊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滴落。他转过身,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老赵,给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给你一个初步结果,然后配合一切调查。”
赵勍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实性,最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我在观察室看着。你只有两个小时。”他指了指解剖室侧上方那面单向玻璃,转身大步离开。
沉重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解剖室里只剩下谢知渊,和台上那具冰冷的、与他有着惊人相似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手套、口罩。无影灯下,他拿起手术刀,锋利的刀尖再次抵上尸体的胸膛。这一次,没有犹豫,稳稳地划下。
Y型切口精准打开胸腔,暴露出发白肿胀的器官。谢知渊全神贯注,忽略掉所有杂念,将自己彻底投入熟悉的工作流程。他提取胃内容物,测量肝温,检查损伤……每一项操作都冷静到极致。
然而,随着检查的深入,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却挥之不去。不是源于那相似的外貌,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脏器的大小、位置,甚至某些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只在医学图谱上见过的生理特征,都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感。
仿佛他正在解剖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他强行压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死因初步判断为颅脑损伤,符合高处坠落或重击特征。但蹊跷的是,尸体衣物残留的水渍成分与发现尸体的河滩水质有明显差异,且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发现尸体前36到48小时,这与现场初步根据尸体现象推断的时间存在近十小时的矛盾。
这意味着,发现尸体的河滩,很可能不是第一现场。
此外,在死者裤脚的褶皱里,他发现了几粒极其微小的、亮蓝色的金属碎屑,不属于常见工业材料,他小心地用镊子取下,放入证物瓶。
完成主要步骤,他最后检查尸体的手指。指甲缝里很干净,像是被精心清理过。但他抬起右手时,无意间拨动了尸体的手腕。
一样东西从尸体手腕内侧、原本被袖子遮盖的地方滑落下来。
那是一块旧式电子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塑料表带已经磨损发白。表盘玻璃有一道深刻的裂痕,指针停滞不动。
谢知渊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认得这块表。
很多年前,他曾经拥有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是他父亲送他的生日礼物,后来在一次搬家途中丢失了,他还为此懊恼了很久。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盯着那块表,陈旧,廉价,与尸体身上其他物品格格不入。它停滞的指针,指向一个模糊的、再也回不去的时间刻度。
观察室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叩击声。赵勍在提醒他,时间到了。
谢知渊缓缓直起身,脱掉手套,走到洗手池边。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不断冲洗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水流声中,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水珠顺着额发滚落。
镜中的影像似乎对他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谢知渊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器械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死死盯着镜子。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一张惊疑不定、毫无笑意的脸。
刚才……是错觉?极度疲劳下的精神恍惚?
心脏狂跳不止。他颤抖着手关掉水龙头,解剖室里重归死寂。他不敢再看镜子,目光慌乱地扫过停尸台。
他的视线定格在尸体右手的指甲上。
之前检查时,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在那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极其隐蔽地,嵌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泥沙,不是皮屑。
是一片极其微小的、压扁了的、干枯的花瓣。
花瓣是罕见的墨紫色,边缘带着一丝不祥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
谢知渊认得这种花。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季节,更不应该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河滩边。
它只生长在城西那个早已废弃、传闻闹鬼的植物园温室里。
一个他童年时曾误入过,并留下极深心理阴影的地方。
电话突然再次响起,是他的内部工作手机。谢知渊几乎是惊跳着接起。
技术科同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困惑:“谢老师,您送来的死者指纹和DNA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记录。但是……”
同事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但是什么?”
“但是在进行您的证件上的指纹交叉比对时……系统提示……提示……”同事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提示高度吻合。吻合源……来自您三年前一次常规体检录入的存档样本。”
“这不可能!”谢知渊低吼,“我的警官证一直锁在抽屉里!”
“我们核对了三次,谢老师。”技术科同事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指纹……就是您的。而且,证件本身没有任何伪造痕迹。它就是……真的。”
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
谢知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指纹是真的。证件是真的。
那躺在停尸台上的……是谁?
他是谁?
那条来自“三天后”的警告短信,此刻像诅咒一样在他脑中回荡。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赵勍带着两名身着监察制服的男子走进来,面色冷峻:“谢知渊,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走,配合调查。”
谢知渊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赵勍,再次落在尸体指甲缝里那片干枯的、墨紫色的花瓣上。
废弃植物园……童年阴影……
还有那块早已丢失、如今却诡异出现的旧电子表。
所有的线索,所有无法解释的诡异,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向他记忆中某个被尘封的、黑暗的角落。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赵勍,声音平静得可怕:“好,我跟你们走。”
但在离开前,他极快地、不动声色地用手指擦过尸体指甲缝,将那片微小的花瓣攥入了掌心。
冰冷的触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的甜香。
仿佛来自地狱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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