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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息在午后澄黄的阳光里浮游,几乎看不见,像烧热的铁锅上腾起的一缕最虚弱的蒸汽。
黄大浪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尖细的调门里透着一股子干完活儿的松快。
“行了。‘阴绊儿’化了,散了。让孩子好好晒晒这日头,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得驱驱。喝点热乎粥,养几天,保管活蹦乱跳。”
我这才浑身一松,肩背的肌肉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发觉贴身的小褂早就被汗浸得冰凉,粘在后背上。
“十三,这就……这就好了?”
我娘端着那只粗瓷粥碗,碗沿还冒着丝丝热气,手指捏得紧紧的,关节有些发白。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声音里绷着一根弦。
“嗯,好了。”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炕上的锁柱这时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昨天还浑浊无神、仿佛蒙了层灰翳的眼睛,此刻清亮了不少,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已有了孩童应有的神采。
他转动眼珠,看了看围在炕边的人,嘴唇嚅动几下,小声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娘,我饿。”
这一声“娘”,不高,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我娘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扑簌簌往下掉,也顾不得擦,忙不迭地把一直捧着的粥碗递过去,声音哽咽着。
“哎,饿了好,饿了好!快,快吃,多吃点,娘熬的,稠着呢……”
我爹一直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佝偻着腰,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直到听见锁柱这一声,他那宽厚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塌下来。
他转过半张脸,望向院子里那明晃晃、甚至有些刺眼的日头,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得仿佛把一夜的担忧都吐了出去。
早饭后,我爹去了趟老孙家报信。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孙家两口子就慌慌张张跑来了,孙婶的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拢,几缕碎发被汗贴在额角。
一进院门,看见锁柱正捧着小碗,“吸溜吸溜”喝着第二碗粥,脸色虽然还黄白,但眼神活泛,孙婶“嗷”一嗓子就扑了过去,抱住孩子又是摸头又是摸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心肝肉”地乱叫。
孙叔站在一旁,这个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庄稼汉,也红了眼眶,搓着粗糙的大手,一个劲儿地给我爹我娘作揖,非要塞钱。
我爹我娘自然是死活不要,推来搡去,弄得孙叔差点急了。
最后实在拗不过,收下了一篮子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个个红皮,圆滚滚的。
孙家这才千恩万谢地抱着锁柱走了,锁柱伏在他爹肩头,还冲我眨了眨眼。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吱呀!”
我家那扇老旧的木板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不高,有些发福,把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深蓝色呢子中山装撑得紧绷绷的。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露出宽大的脑门。
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嘴角咧着,眼角的纹路却绷得紧,眼神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股藏不住的焦躁和疲惫。
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提包。
“请问,十三先生是在这儿吗?”
他开口,声音还算和气,带着点县城里人才有的、不那么土气的口音,舌头有点卷,听着跟屯子里直来直去的腔调确实不一样。
我爹站起身,在裤腿上蹭了蹭沾着泥点子的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
“哦,我姓赵,赵德顺,在县里开了家小旅馆,‘利民宾馆’。”
男人赶紧上前两步,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就往我爹手里递。
那烟卷白白净净,过滤嘴黄澄澄的,一看就不便宜。
我爹摆摆手。
“不会这个。”
赵德顺也不坚持,熟练地自己叼上一根,“嚓”地划着火柴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和嘴里喷出来,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他似乎想借这口烟压压惊,可那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遇着难处了,没路走了。”
“托关系,打听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才寻到您这儿。”
我娘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碗凉水端过来。
赵德顺接了,道了声谢,却没喝,顺手放在旁边的青石磨盘上。
他的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我脸上和我脚边趴着的那只闭目养神的小狐狸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心里明镜似的。
得,这大概是又一桩“活儿”找上门了。
合着自己出马拢共也没多长时间,这名头倒是像长了脚,跑得挺快。
“赵老板,坐。”
“有啥事,坐下慢慢说。”
赵德顺坐下,又狠狠吸了两口烟,烟灰簌簌地掉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他左右看了看,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脖子往前探着。
“十三先生,不瞒你说,我那宾馆……闹鬼!真闹鬼!”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好像忽然起了一阵小阴风,吹得墙角那棵老榆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
连趴在我脚边的小狐狸都支棱起耳朵,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珠盯着赵德顺。
黄大浪的声音立刻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尖细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哟呵?新鲜!城里的水泥匣子,火柴盒似的,也兴搞这套路?啥鬼这么不开眼,跑那儿凑热闹去了?”
“具体咋个闹法?你从头说。”
赵德顺抹了把额头,其实那上面并没有汗,只是他习惯性的动作。
“就这俩月!邪了门了!”
“先是住客反映,晚上,特别是后半夜,总能听见走廊里有女人高跟鞋走道儿的声儿,‘咔、咔、咔’……不紧不慢,一步是一步的。可服务员查了又查,那层楼,那几天,压根没女客入住!你说怪不怪?”
“后来,更邪乎了!”
他声音发颤。
“有好几个客人,都是跑长途的司机,胆儿不小的,都说亲眼瞅见一个女的!长头发,黑乎乎的看不清脸,穿着身红衣裳,也不是正红,暗红暗红的,就在那走廊里晃荡,飘飘忽忽的。最后……最后进了四楼把头那间,404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里是真真切切、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404那屋,自打头一回出事,我就给锁死了,钥匙就我这一把,没人住!空了小半年了!可他们都说,那红衣女人走到门口,门……门就自己开了!她侧身进去,门再自己关上!一点声儿没有,比猫走路还轻!”
“这事儿传开了,生意一落千丈。”
赵德顺哭丧着脸。
“现在别说四楼,三楼都没人敢住,二楼也空了一大半。再这么下去,我这投进去的血汗钱,这宾馆,非得黄摊子不可!”
他越说越激动,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
“十三先生,我真是没辙了!打听来打听去,都说朱家坎的李十三年纪虽轻,但有真本事,能通……能请动仙家办事。您可得帮帮我,救救我!”
他说着,猛地弯腰,拉开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的拉链。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他掏出来的,是几沓用黄色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票面挺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汪汪的、诱人的光泽。他仔细地数出八沓,沉甸甸地
“这是八百块。定钱。”
赵德顺眼巴巴地望着我,眼神里混合着祈求、急切,还有一丝商人的审视。
“规矩我懂,不能白请您出手。只要您能把这事儿平了,让我那宾馆消停下来,能重新做生意,事后,我再给您……”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
“这个数。”
两千。
加上眼前这八百,就是两千八百块。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锣。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几拍,接着便“咚咚咚”地擂起鼓来。
两千八百块钱。
在朱家坎,在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眼里,这是一笔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巨款。
能起三间敞亮结实的红砖瓦房,青瓦铺顶,玻璃窗户亮堂堂。
能给我爹娘从头到脚扯多少身的确良、的卡的新衣裳?
能买多少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让灶台常年飘着油香?
能换多少袋白花花的大米精面,吃上多少年?
我爹,一年到头,风里雨里,伺候那十几亩地,最好的年景,刨去种子化肥,勒紧裤腰带,也未必能攒下两百块。
我爹我娘也明显被这数目震住了。我爹蹲在门槛上,捏着早已熄灭的烟袋锅,张着嘴,黝黑的脸上皱纹仿佛都僵住了,看看那几沓钱,又看看我,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没说出话来。
我娘则紧紧攥着褪了色的围裙角,嘴唇动了又动,目光在我和钱之间游移,终究也没出声,只是那眼神里的担忧,沉甸甸的。
小狐狸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轻轻地“吱吱”叫了两声。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幽幽响起,直接传入我脑海,如一股冰泉,带着明确的提醒意味:
“十三,当心。城里的地界,尤其这等迎来送往、鱼龙混杂的旅馆,人气虽旺,却驳杂不纯,喜怒哀惧,贪嗔痴怨,什么浊气都有。怨气藏在这种地方,如同污水混入大河,反不易被日常阳气冲散。一旦成形,得了这杂乱人气的滋养,怕是比乡野间清清明明的鬼祟,更难缠,更叵测。”
黄大浪立刻嗤笑反驳,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柳小姐,你就是太谨慎!再难缠,能缠得过咱老黄的手段?再叵测,能逃过咱们几家的眼睛?两千八啊!我的乖乖,够咱家十三起大屋、娶媳妇、办得风风光光,往后顿顿烧鸡配小酒,美得冒泡!”
我没理会脑海里仙家们习惯性的拌嘴,目光落在那八沓钞票上。手指无意识地抬起,又落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一沓钱的边缘。
硬硬的,崭新的纸边缘甚至有点锋利,硌着指腹,传来一种异常真实的、微凉的触感,随即那凉意又被下面纸张蕴含的某种重量变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阳光斜射过来,照在蓝灰色调的钞票上,“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和工农兵的图案清晰可见,反射出一点冷硬而又无比诱人的光。那光似乎能钻进人心里去。
“赵老板。”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我想象的要平稳些,只是嗓子有点干。
“这事儿,光听你说不行。是啥,得亲眼瞧瞧。我得先看看地方。”
赵德顺一听这话,脸上那层硬挤出来的愁苦立刻像被风吹散的薄雾,眼里猛地放出光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应该的,应该的!您说的是正理!”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弄了辆侧三轮摩托,就停屯子口的土路边上,现在就能走!快得很!”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爹娘。
我爹重重地“吧嗒”了两下早已没烟的烟袋锅,浑浊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黝黑而布满沟壑的脸,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烟雾散去后,他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小心着点。城里……不比屯子。”
我娘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用力攥着围裙角,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忽然转身进了屋,窸窸窣窣一阵,拿出我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涤卡外套,抖开,轻轻披在我肩上。
“早去早回。”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穿上外套,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眼巴巴等着的赵德顺点了点头。
“走吧。”
话音未落,脚边红影一闪,小狐狸已经轻盈地窜上了我的肩头,尾巴一卷,稳稳蹲坐,像个火红的毛绒护肩。
黄大浪嘿嘿笑了两声,透着一股即将“干活儿”的兴奋。
屯子口土路旁,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在这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乡间土路上,这铁家伙显得格外扎眼,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
那是个带篷子的铁皮斗子,里面垫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他自己一偏腿,跨上主座,左脚用力一踹启动杆。
“突突突………轰!”
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赵德顺拧动油门,这铁家伙便颠簸着、吼叫着,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惬意得很,眯缝着眼睛,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在风中舒展开,轻轻摆动。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矗立在县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
外墙贴着一半白色瓷砖、一半浅绿色马赛克,瓷砖缝里有些灰黑的污渍。
在这条多是平房和低矮店铺的街上,它算是个挺打眼的建筑。只是此刻,门口那茶色的玻璃转门静静地停着,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门楣上“利民宾馆”四个红漆字,有些斑驳脱落。
推开那扇沉甸甸、转动起来有些滞涩、发出“嘎吱”轻响的茶色玻璃门,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室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股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味道。
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面,却掩盖不住更深层、更顽固的地毯吸饱了潮气和无数过往旅客带来的体味、烟味、食物味的陈腐气息;窗帘长期不见阳光、微微发霉的味儿;墙壁涂料和廉价家具散发出的、淡淡的化学品的闷味。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像冰凉滑腻的蛇,一丝阴冷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贴着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无声无息,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袖口,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颗粒。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皱巴巴的仿制西装外套,正支着下巴打瞌睡。
听见门响,她猛地惊醒,看见赵德顺,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但那笑容也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德顺摆摆手,脸色不大好看。
“忙你的。”
女服务员缩了回去,眼神却偷偷往我身上瞟,尤其在看到我肩头蹲着的狐狸时,明显愣了一下。
大堂不算小,吊顶很高,挂着几盏积了灰尘的球形玻璃灯,光线不算明亮,有些昏黄。一组暗红色的绒面沙发摆在那里,空无一人,沙发扶手上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海绵。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画的是海浪礁石,色彩俗艳,与这氛围格格不入。
安静。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大堂侧面那通往楼上的楼梯口。楼梯是水泥的,刷着暗红色的漆,已经斑驳,扶手是冰冷的铁管。那盘旋而上的楼梯,在从门口和侧面窗户透进来的、有限的光线里,向上延伸,很快便隐入更深的昏暗之中,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东西的巨口。
黄大浪的声音适时响起,收起了之前的嬉笑,带着点严肃和疑惑。
“咦?这地儿……这‘味儿’是不太对。浑浊里夹着腥,闷骚里透着凉。十三,小心点脚跟底下,咱们先瞅瞅那间‘404’,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蹲在我肩膀上的小狐狸,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一声低响,不是害怕,倒像是嗅到了什么让它感兴趣的、非比寻常的玩意儿,两只尖耳朵警觉地转动着。
“上头上头,这股子憋屈的、带着锈腥的晦气,顶风都能臭出二里地去!还真会挑地方藏!”
赵德顺搓着手,跟在我侧后方。他的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有些发青,额角终于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十三先生,您看……是先歇口气,喝点水,还是直接……”
“上去看看。”
我打断他,没什么犹豫,抬脚就朝着那楼梯口走去。
水磨石的台阶被拖把拖得过分干净,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踩上去脚步声很轻,闷闷的,反而衬得周围的寂静更加庞大而具有压迫感。
越往上走,那股子混合了劣质空气清新剂、陈腐灰尘、以及说不清来源的沉闷气息就越发明显。而在这令人不适的浑浊气味中,隐隐约约,似乎真的分辨出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若有若无。
三楼走廊还亮着几盏灯,光线昏黄。
有间客房的门开着,门口堆着一小推车待洗的白色床单被套。但整层楼安静得过分,听不到任何电视声、说话声,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再往上,四楼的楼梯口,那盏吸顶灯坏了,只有下面楼层漫上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楼梯平台的轮廓。向上的几步台阶,便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走廊长得似乎望不到头。
两边的墙纸是暗红色的,印着繁复而暗淡的花纹,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那些花纹扭结在一起,看着像一片片凝固了的、不祥的污渍,或是干涸的血迹。一扇扇深棕色的房门紧闭着,门牌号上的金属数字反射着微光。脚下的地毯是墨绿色的,厚厚的,绒毛很长,吸音效果极好,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行走在沼泽之上。
赵德顺咽了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摸出钥匙串,一大串黄铜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竟显得有些刺耳。他的手明显在抖。
“就、就是那头,最里面,走廊尽头……那间,404。”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指了指黑暗深处。
我没急着过去,先在楼梯口站定,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条幽深晦暗的走廊。
这里的温度明显比下面几层要低,不是那种自然的、通风良好的阴凉,而是另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带着湿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空气也异常滞重,呼吸进去,胸口有些发闷,像压着块石头。
黄大浪不吭声了,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属于他的躁动和戒备感,正顺着我的脊椎骨慢慢爬上来。这是仙家敏锐地感应到“不对劲的东西”时,本能升起的警惕。
“十三,此地怨念深重,凝结不散,已成气候。而且……浊气交织翻涌,恐非单一怨魂所为。小心,‘它’们可能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肩头的小狐狸动了,它轻盈地跃下,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像一团红色的影子。
我定了定神,示意脸色惨白的赵德顺跟上,自己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
地毯吸音效果太好,我们的脚步声近乎于无,只有赵德顺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以及他手中那串钥匙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微磕碰声,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昏暗,几乎全靠远处楼梯口那点微光勉强照明。两侧紧闭的房门像一口口沉默的棺材。尽头那扇404的房门,轮廓逐渐清晰,像一个蹲踞在黑暗深处的、方形的黑洞,等待着吞噬靠近的一切。
就在我们走到大概走廊中段,距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
毫无预兆地。
“咔。”
一声清晰的、脆生生的、女人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硬质地面的声响,毫无征兆地从我们身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赵德顺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哆嗦,手中那串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立刻回头。
楼梯口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下面漫上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空无一人的平台。
“咔、咔。”
又是两声!不紧不慢,节奏均匀得诡异,正沿着楼梯,一步步、实实在在地向上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空旷的结构放大,带着空洞的回音,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耳膜上,更像是敲在紧绷的心尖上。
赵德顺的脸已经白得像刷了层石灰,牙齿不受控制地“得得”打颤,他想弯腰去捡掉落的钥匙,两条腿却软得像是煮过了头的面条,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抓着旁边冰冷的墙壁。
黄大浪在我脑子里冷哼一声,带着不屑。
“装神弄鬼!弄出点响动就想唬人?有本事露个真脸给爷瞧瞧!”
那脚步声,上了四楼,停住了。
一片死寂。心跳声在耳鼓里轰鸣。
然后,“咔、咔、咔”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声音的来源,清晰无误地来自我们身后的走廊方向,并且,正朝着我们这边,一步步走来!
可眼前,走廊里明明铺着吸音地毯,怎么可能发出如此清脆响亮的高跟鞋声?而且,目光所及,空无一人!只有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的韵律。
仿佛一个看不见的、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正从容不迫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一股细微的、冰冷的气流随之拂过我的脸颊,带着那股铁锈味和甜腻的脂粉气,更加清晰了。
赵德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瞪得快要凸出来。
那“咔咔”声越过了我们所在的位置,没有丝毫停留,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走廊最深处的404走去。
到了门口,声音停了。
紧接着。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了几百年的金属合页被强行扭转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来!
走廊尽头,那扇紧锁的、黑洞洞的404房门,就在我们眼前,缓缓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条黑漆漆的、不知深浅的缝隙!
“嗷!!!”
赵德顺终于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我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异味的空气灌入肺中,压下心头骤起的寒意和悸动。
弯腰,捡起地上那串冰凉的黄铜钥匙,握在掌心,不再看瘫软的赵德顺,迈开步子,朝着那扇敞开缝隙的404房门,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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