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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雾锁重楼
山风刮过老槐坡,卷起枯叶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蔡青青站在坡下,仰着头,篓里的阴魂木心乌黑发亮,衬得她脸上血迹和污渍更加刺目。她没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赵明德,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连愤怒都稀薄得像一层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赵明德脸上的惊愕和失望凝固了片刻,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阴沉取代。他盯着蔡青青,目光在她染血的左臂和右肩的包扎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最后落回那三块木心上。
“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石头,“蔡师妹……果然本事不小。阴魂木林那地方,连外门弟子都避之不及,你不但进去了,还取了木心……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完好无损”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探究。
蔡青青依旧沉默,只是举着竹篓的手,微微晃了一下,显出力竭。
高瘦跟班缩在赵明德身后,眼神飘忽,不敢与蔡青青对视,更不敢去看那竹篓。
“怎么?”赵明德见她不答,往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语气转冷,“哑巴了?还是觉得立了功,尾巴翘上天了?”
蔡青青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伤痛有些低哑,却字字清晰:“赵师兄要的木心,青青取来了。不知师兄许诺的灵石,可还作数?”
赵明德眼皮跳了跳。十块下品灵石,对他这个有族叔照拂的外门弟子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绝非随手可抛。更重要的是,他压根没想过蔡青青能活着回来。这灵石,给出去,肉痛;不给,众目睽睽(虽然此地僻静,但规矩就是规矩,他赵明德在外门也算有头有脸),传出去他言而无信,脸上更难看。
他目光阴鸷地在蔡青青身上打了个转,尤其是那两处包扎的伤口。伤口包扎得粗糙,血迹渗透布条,颜色暗红发黑,隐隐有阴寒之气散出,确实是阴魂木林里阴兽或者阴煞所伤的典型特征。这丫头伤得不轻,气息紊乱虚弱,做不得假。
看来是真的遭遇了阴魂木林里的凶险,侥幸逃了出来。只是……她怎么逃出来的?凭她那点微末修为?还有,那“引魂砂”呢?难道没起作用?还是被什么意外干扰了?
赵明德心中疑窦丛生,但蔡青青此刻的模样,又由不得他不信。或许真是运气好,只遇到了外围的腐骨蛇之类,又或者那引魂砂分量不足,没引来厉害的鬼物?
各种念头在脑中飞快转过,赵明德脸上却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作数,自然作数。我赵明德说话,一向算数。”他伸手入怀,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灰色的小布袋,掂了掂,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盯着蔡青青的眼睛,“蔡师妹这趟差事,办得似乎……不太顺利?伤得不轻啊。这阴魂木林虽然凶险,但外围地带,只要小心些,也不至于伤成这样。师妹该不会……是贪心不足,往林子深处去了吧?”
他语气带着试探,更带着威胁。若是蔡青青承认深入险地,那便是违逆他的吩咐,死了也是白死,灵石不给,甚至还能倒打一耙。
蔡青青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情绪,声音依旧低哑平直:“青青谨记师兄吩咐,只在外围活动。取木心时,不慎惊动了一窝腐骨蛇,缠斗之下受了些伤,侥幸脱身。”
腐骨蛇?赵明德眼神闪烁。腐骨蛇虽毒,但行动迟缓,多是潜伏偷袭,一群炼气一二层的修士小心些也能应付。这解释倒也说得通,只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吗?”赵明德不置可否,掂着灵石袋子的手停下,“师妹倒是勇猛。只是这伤……看着可不轻,像是被阴气侵体了。需不需要师兄帮你看看?或者,送你去丹堂领些祛阴散?”
“不敢劳烦师兄。”蔡青青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些许小伤,回去调息几日便好。师兄若无事,青青便回去复命了。”说着,她将竹篓又往前递了递,意思很明显——灵石拿来,木心给你,两清。
赵明德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将手中的灰色布袋抛了过去:“接着。十块下品灵石,一块不少。师妹辛苦了。”
蔡青青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查看,直接揣入怀中,然后将竹篓轻轻放在地上,转身,踉跄着朝来路走去。脚步虚浮,背影在昏黄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
赵明德看着她蹒跚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眼神阴冷如毒蛇。
“师兄,就……就这么让她走了?”高瘦跟班凑上来,压低声音,带着不甘,“她肯定发现了什么!那引魂砂……”
“闭嘴!”赵明德低喝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何尝不疑?但这丫头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木心,身上带伤,理由也说得过去。没有确凿证据,难道他能当场打杀了一个完成任务的杂役弟子?更何况,这丫头滑不留手,上次药圃就用宗规堵他,这次若再闹起来,楚师兄那边未必会保他,反而可能嫌他办事不力。
“把木心拿上。”赵明德踢了踢地上的竹篓,语气烦躁,“走!”
高瘦跟班不敢再多言,连忙弯腰捡起竹篓。
赵明德最后看了一眼蔡青青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这次算你命大,下次……绝不会再有下次!
*
蔡青青没有直接回杂役院。
她拖着伤重疲惫的身体,绕了一段远路,来到后山那处隐蔽的溪涧。溪水冰冷刺骨,她撕开左臂和右肩草草包扎的布条,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伤口皮肉外翻,呈现黑紫色,边缘已经有些溃烂的迹象,丝丝缕缕灰黑色的阴寒之气如同活物,在皮肉间缓缓蠕动,阻碍着伤口的愈合。这是伥鬼利爪留下的阴煞之气,远比普通外伤棘手。
她忍着剧痛,掬起冰冷的溪水,反复冲洗伤口。溪水冲刷掉污血,也带来刺骨的寒意,让她本就失血过多的身体微微颤抖。冲洗干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她之前用贡献点从庶务殿换来的、最廉价的“止血散”和“生肌膏”。药效普通,聊胜于无。
仔细将药粉和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又用洗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溪边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
左臂和右肩的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寒,两股感觉交织,折磨着她的神经。体内灵力枯竭,经脉空乏,舌尖的伤口也隐隐作痛。这一次,是真的伤及了元气。
她闭上眼,《青莲蕴灵诀》缓缓运转。功法中正平和,自带生机,对疗伤驱邪有一定助益。一丝微弱的淡青色灵力,如同干涸河床中的细流,艰难地凝聚,开始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滋养受损的经脉,驱逐侵入的阴寒之气。
然而,伥鬼留下的阴煞之气颇为顽固,青莲灵力虽能压制,但想要彻底驱除,非一日之功。而且她受伤不轻,又损耗精血,元气大伤,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赵明德不会罢休。今日之事,他疑心已起,哪怕没有证据,也会像毒蛇一样暗中窥伺,寻找下一次机会。楚云河那边,更是个巨大的隐患。还有那截来自古器阁废料库、击碎了玄阴重水旗的断刃,以及废料库中那些给她奇异感应的“异常”物品……这一切,都像层层迷雾,将她笼罩,而迷雾深处,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必须尽快恢复,尽快提升实力。
她睁开眼,从怀中掏出赵明德给的那个灰色灵石袋,打开。里面果然是十块拇指大小、色泽黯淡的下品灵石,灵力波动微弱。对现在的她来说,也算是一笔小小的资源了。
收起灵石袋,她又摸出那枚残破铜钱。铜钱此刻黯淡无光,布满铜绿的表面又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似乎随时会彻底碎裂。正是这枚不起眼的铜钱,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那丝微弱堂皇正气,震慑了伥鬼,给了她一线生机。
她摩挲着铜钱冰凉的表面,心中后怕之余,也涌起更多疑惑。这铜钱,还有废料库中那些“异常”物品,到底是什么来历?它们与《青莲蕴灵诀》之间,又存在着怎样的联系?仅仅是属性相克或相生吗?
想不明白。信息太少。
她将铜钱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下怀中其他物品——那包被她替换掉的引魂砂埋藏位置安全;清心散和驱瘴粉已用完;普通的止血生肌药也所剩无几。
最后,她的手指触碰到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灰扑扑的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隐隐有一丝温润之意流转,似乎在缓缓滋养着她枯竭的身体和受损的神魂。这玉佩平日里毫无动静,唯有在她受伤或灵力消耗过度时,才会显露出这种细微的滋养之效。
《青莲蕴灵诀》的修炼不能停,甚至要加快。疗伤需要灵力,提升实力更需要灵力。十块下品灵石,杯水车薪,但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还有……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古器阁,关于那截断刃,关于废料库里那些“异常”物品,甚至……关于青莲宗更深层的秘密。杂役弟子的身份太低,接触不到核心。或许,该想办法,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或事?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感觉恢复了一丝气力,伤口处的阴寒之气也被青莲灵力暂时压制下去,蔡青青才挣扎着起身,辨明方向,朝着杂役院走去。
回到丙字七号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刘二丫正在屋里缝补衣物,见她推门进来,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吓得差点跳起来。
“青青!你……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二丫扔下针线,慌忙上前扶住她。
“没事,”蔡青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去后山采药,不小心摔了一跤,划伤了。”
“摔跤能摔成这样?”刘二丫不信,看着她手臂和肩头渗血的布条,还有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阴魂木林?”
蔡青青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声道:“二丫姐,帮我打点热水吧,我想清洗一下。还有,别声张。”
刘二丫看着她平静却带着恳求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在外门讨生活,谁没点秘密?谁没受过欺负?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打水,嘴里嘟囔着:“你这丫头,就是不省心……等着,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
热水很快送来,刘二丫还体贴地带来了一小罐粗盐和一块干净的布巾。“用盐水擦擦伤口,能消炎。你这伤……看着不轻,要不要去丹堂看看?我认识一个师姐,在丹堂做杂役,或许能帮忙讨点便宜的药膏。”
“不用了,二丫姐,我自己能处理。谢谢你。”蔡青青接过东西,真诚地道谢。刘二丫虽然嘴快,心思却不坏,在这冷漠的外门,算是一点难得的温暖。
关上门,蔡青青褪下染血的衣衫,就着温水,用盐水仔细擦拭伤口。盐水刺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她咬着布巾,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清洗完毕,重新上药包扎,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又将染血的衣物小心藏好,准备找机会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天已彻底黑透。刘二丫早已睡下,发出均匀的鼾声。
蔡青青盘膝坐在自己简陋的木板床上,没有立刻开始修炼。她需要思考。
今日阴魂木林之事,虽是赵明德设计陷害,但也暴露了她自身诸多不足。修为太低,手段匮乏,面对危险,几乎只能凭着一股狠劲和一点点运气搏命。若非那枚残破铜钱恰好克制阴魂鬼物,此刻她已是一具枯骨。
《青莲蕴灵诀》是根本,必须加紧修炼。但炼气期的修炼,除了功法,资源同样重要。灵气浓郁之地,辅助丹药,都能大大提升修炼速度。这些,她都没有。
灵石……十块下品灵石,够她用多久?就算全部用来购买最劣质的“聚气丹”,也支撑不了几天。
宗门贡献点?杂役弟子任务辛苦,贡献点微薄,兑换修炼资源更是杯水车薪。
或许……可以试试其他途径?
她想起玉佩传承中那些驳杂的知识,除了修炼功法和诸多见闻,还有一些关于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的基础法门,虽然只是皮毛,但或许……能用得上?
比如,最简单的一品“止血散”、“回气散”,所需药材不过是后山常见的几种草药,炼制手法也相对简单。如果能自己炼制,哪怕品质低劣,也能节省不少开销,甚至……可以悄悄出售,换取灵石?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滋生。
风险很大。私自炼丹贩卖,一旦被发现,轻则重罚,重则废逐。但收益也同样诱人。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掌握一门技艺,就有了安身立命、获取资源的资本,不再完全受制于人。
她需要尝试。谨慎地、秘密地尝试。
首先,是丹炉和火源。最廉价的低阶丹炉,在庶务殿也能用贡献点兑换,但容易留下痕迹。或许,可以想办法自己弄一个?或者,用其他东西替代?
火源倒好解决,地火是最佳,但外门杂役弟子接触不到。普通柴火也可,只是控火难度大,成丹率和品质会低很多。
药材……后山就有,可以借着采药任务的机会,悄悄收集一些。只是需要小心,不能引起注意。
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定了定神,蔡青青闭上眼,开始运转《青莲蕴灵诀》。淡青色的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淌,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受伤的躯体,驱逐着顽固的阴煞之气。胸口玉佩传来丝丝温润之意,辅助着灵力的运转,也让她的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夜还长,路也还长。
*
接下来的日子,蔡青青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
她身上的伤势不轻,阴煞之气顽固,每日需花费大量时间运功驱除。左臂和右肩的伤口愈合缓慢,稍一用力便会崩裂渗血,这让她在做一些重活时颇为吃力。刘二丫看在眼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也时常帮她分担一些,私下里塞给她两个自己舍不得吃的白面馒头,让她补补身子。这份情谊,蔡青青默默记在心里。
庶务殿的杂活依旧繁重,但她咬着牙,一丝不苟地完成。只是暗中,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
她主动接取更多去往后山采药、收集露水、砍伐普通柴薪的任务。这些任务贡献点不多,但相对自由,能给她提供进入后山、接触各类草药的机会。
每一次进入后山,她都如同最细致的猎人,目光扫过每一片草丛,每一株树木。止血草、宁神花、月见草、蛇涎藤……这些最普通的一品草药,在后山外围并不罕见。她借着完成任务之机,悄悄采集一些,藏于竹篓夹层或衣襟内袋,带回住处晾晒、处理。
她没有丹炉,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一个破损废弃、无人问津的小铁锅,在夜深人静时,于屋后僻静角落,用碎石搭起简易的灶台,以最普通的柴火加热。控火全靠神识对火焰的细微感知和《青莲蕴灵诀》对灵力精准的操控——这是玉佩传承带来的优势,她的神识强度和灵力控制力,远超同阶。
第一次尝试炼制最基础的“止血散”,结果惨不忍睹。火候掌控不当,药材投放顺序错误,最终得到一锅焦黑的药渣,刺鼻的气味差点引来巡夜弟子。
她没有气馁。默默清理掉痕迹,复盘失败原因。药材年份、分量、投放时机、火力大小、搅拌手法……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成败。玉佩传承中只有最基础的理论,真正的实践,需要无数次尝试和失败来积累。
第二次,第三次……铁锅烧穿了一个洞,她偷偷用贡献点换了个更厚实的陶罐。药材一点点消耗,十块下品灵石换来的聚气丹,她只舍得用了一颗,其余都攒着,以备不时之需。大部分时间,她依靠《青莲蕴灵诀》缓慢恢复灵力,依靠后山采摘的野果和粗劣饭食补充体力。
伤口在缓慢愈合,阴煞之气被一丝丝拔除。修为在枯燥的重复和失败的煎熬中,艰难地向着炼气二层迈进。对灵力和神识的操控,却在一次次失败的炼丹尝试中,变得越发精细入微。
白天,她是沉默寡言、偶尔因伤动作迟缓而遭执事弟子呵斥的普通杂役蔡青青。夜晚,她是躲在无人角落、对着简陋陶罐和微弱柴火,一遍遍尝试、失败、再尝试的倔强孤女。
赵明德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许是在观望,许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楚云河也仿佛销声匿迹,内门弟子与外门杂役,本就如同两个世界。寒碧潭之事,古器阁废料库的异常,似乎都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被人淡忘,至少在外门,已无人提起。
但蔡青青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这一日,她接了一个去“灵兽谷”外围清扫兽栏的任务。灵兽谷是青莲宗豢养灵兽、培育坐骑的地方,位于主峰侧翼,灵气相对浓郁,但也气味熏人,活计肮脏辛苦,一般杂役弟子不愿去。蔡青青看中的,是那里靠近后山深处,偶尔会有一些受伤或体弱的低阶灵兽被抛弃在谷外山林,其血液、毛发、甚至骨骼,有时也能作为炼丹的辅料——玉佩传承中有此类记载,虽偏门,但或可一试。
兽栏的清扫枯燥而污秽。她低着头,挥舞着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将灵兽粪便和残渣扫入独轮车,一趟趟运往指定的堆肥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臊气,她却恍若未闻,只专注着手里的活计,同时分出部分心神,运转功法,吸收着此地比杂役区稍浓一丝的灵气。
正忙碌间,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和灵兽的低吼从不远处传来。蔡青青抬头瞥了一眼,只见几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说笑着朝这边走来。他们身后跟着几头神骏的灵禽,羽毛鲜艳,顾盼生姿,与周围脏污的环境格格不入。
是内门弟子来领取或交还坐骑。
蔡青青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欲引起注意。
然而,那几人却在她不远处的兽栏前停了下来。似乎是对其中一头通体雪白、唯独额间有一缕金毛的灵鹤颇为喜爱,正在品头论足。
“……这‘雪影鹤’品相不错,脚力也健,可惜性子太烈,上次王师兄想驯服它,反被啄伤了手。”一个娇滴滴的女声说道。
“烈点才好,驯服了才有成就感。”一个略显轻佻的男声接口,“不过听说这鹤最近食欲不振,负责照看的杂役挨了好几次骂了。”
“哼,定是那些杂役偷懒,照顾不周。”先前那女声哼道,“要我说,就该狠狠责罚,以儆效尤。”
几人谈笑风生,全然不顾就在不远处清扫的蔡青青,仿佛她只是这脏污环境的一部分,不值得多看一眼。
蔡青青面无表情,继续清扫。这种事,她早已习惯。
就在她推着满载污物的独轮车,准备绕开这些人时,异变突生!
那头被讨论的雪影鹤,似乎被几人的指点和灵兽谷特有的杂乱气息刺激,忽然变得烦躁不安,仰颈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猛地挣动束缚它的特制缰绳!
“咔嚓!” 缰绳竟被它生生挣断了一股!
雪影鹤双翅一展,带起一阵狂风,就要冲天而起!
“孽畜!安敢放肆!” 那轻佻男声厉喝,抬手便打出一道淡金色的灵光,直射雪影鹤脖颈,想要将其制服。
雪影鹤受惊,更是狂性大发,双翅乱扇,尖喙猛啄!它虽被驯养,但本身是一阶灵禽,相当于炼气中期修士,骤然发狂,力道惊人!淡金色灵光被它一翅膀拍散,劲风四溢,刮得地面飞沙走石!
那几名内门弟子没料到这鹤如此凶悍,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娇滴滴的女弟子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雪影鹤挣脱了部分束缚,更加狂暴,双翅一振,竟朝着蔡青青这个方向冲来!它似乎将这推着独轮车、挡在路上的“障碍物”当成了发泄的目标,尖喙如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啄向蔡青青的头颅!
这一下若是啄实,以蔡青青炼气一层的修为和带伤之躯,不死也要重伤!
电光石火之间,蔡青青根本来不及思考。长久以来在危险边缘挣扎所锻炼出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反应。
她并未后退——后退也来不及。而是脚下步伐一错,腰身猛地一拧,将手中沉重的独轮车横着向前一推!
“哗啦!”
独轮车上满载的污物秽土,劈头盖脸地朝着狂冲而来的雪影鹤泼洒过去!
雪影鹤显然没料到这个“障碍物”会如此反应,尖喙距离蔡青青面门只有尺许时,被漫天污物糊了个正着!腥臭的粪便残渣沾满了它雪白的羽毛,糊住了它锐利的眼睛!
“唳——!!!”
雪影鹤发出一声饱含愤怒和恶心的尖厉长鸣,冲势骤止,双翅胡乱拍打,想要甩掉身上的污秽。
而蔡青青在推出独轮车的瞬间,已借力向后疾退,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滚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雪影鹤胡乱拍打的翅膀和四处飞溅的污物。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等到那几名内门弟子反应过来,雪影鹤已经成了“污影鹤”,在原地暴躁地扑腾嘶鸣,而蔡青青则跌倒在数丈外的泥地上,灰头土脸,满身污渍,看起来比那灵鹤还要狼狈。
“你……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 那轻佻男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暴怒,指着蔡青青厉声喝骂,“竟敢用污物袭击灵鹤!找死不成?!”
其他几名弟子也反应过来,看向蔡青青的目光充满厌恶和怒意。那娇滴滴的女弟子更是捂住口鼻,连连后退,仿佛蔡青青身上的污秽会传染一般。
蔡青青从地上爬起,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先低头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慌乱:“弟子不敢。灵鹤突然发狂,冲撞弟子,弟子惶恐之下,只知闪避,手中恰好推着污车,不慎溅到灵鹤,请诸位师兄师姐恕罪。”
她将“袭击”说成“不慎溅到”,将责任推给“灵鹤发狂”和“惶恐闪避”,姿态放得极低,理由却滴水不漏。
“不慎?我看你是故意的!” 轻佻男弟子不依不饶,眼神凶狠,“惊扰灵鹤,弄脏鹤羽,还敢狡辩!今日若不……”
“周师弟,算了。” 一个略显沉稳的男声打断了他。是几人中一直未曾开口、站在稍后位置的一名蓝袍青年。他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目光在蔡青青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仍在扑腾、但已渐渐力竭的雪影鹤,皱了皱眉,“这雪影鹤近日确实烦躁易怒,王师弟上次也吃了亏。这杂役弟子也是情急自保,并非有意。”
他顿了顿,对旁边一名负责管理此片兽栏的执事弟子道:“带她下去,清理干净。灵鹤也带去清洗安抚,若有损伤,按规矩处置便是。”
那执事弟子连忙躬身应下。
蓝袍青年不再多言,对另外几人道:“走吧,另选一头温顺些的。” 说罢,当先转身离去。
轻佻男弟子狠狠瞪了蔡青青一眼,又嫌恶地看了一眼满身污秽的雪影鹤,哼了一声,也跟了上去。那娇滴滴的女弟子更是如蒙大赦,连忙追着蓝袍青年走了。
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蔡青青在执事弟子的呵斥下,默默清理着自己和雪影鹤造成的狼藉。雪影鹤已被另外的驯兽弟子带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蔡青青一眼,仿佛记仇。
执事弟子骂骂咧咧,扣了她今日的贡献点,还罚她多清扫三个兽栏。
蔡青青默默承受,低头做事,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瞬的惊险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不是怕那几名内门弟子,而是怕暴露。刚才情急之下,她施展的身法步法,虽然粗陋,却隐隐带上了《青莲蕴灵诀》中记载的一些闪避技巧的雏形。还有推开独轮车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和对时机的把握,也绝非普通杂役弟子能有。
幸好,那蓝袍青年似乎并未深究,只当她运气好,或是常年劳作有些力气。但若遇到眼力高明、心思缜密之人,未必看不出端倪。
必须更加小心。
她推着空了的独轮车,走向下一个需要清扫的兽栏。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雪影鹤扑腾时掉落的几根沾着污秽的白色翎羽,脚步微微一顿。
灵鹤之羽,尤其是受惊时脱落的翎羽,内蕴灵气虽已流失大半,但作为一些低阶丹药的辅药,或是炼制某些特殊符箓的材料,或许……还有点用处?
她不动声色,借着清扫的动作,衣袖拂过地面,将那几根沾着污秽、无人问津的鹤羽,悄然卷入了袖中。
夜幕降临,蔡青青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院。贡献点被扣,还额外加了工,身体旧伤未愈,又添新累。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袖中那几根沾染污秽的鹤羽,被她小心清洗干净,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莹白光泽。
今日之险,让她更加明白实力的重要。而这几根鹤羽,或许就是她尝试炼制新丹药——“益气散”(一种比回气散稍好、能微弱补充气血的丹药)的一味辅药。
路要一步一步走。丹要一炉一炉炼。
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下,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修炼。
淡青色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伤体,也一点点积蓄着力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巡夜弟子单调的梆子声。
长夜漫漫,道阻且长。但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看不见的、布满荆棘的路上。
每一步,都需谨慎。
每一次喘息,都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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