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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卖假符娶了合欢宗圣女
仙门最废柴弟子邱彪,第一次下山就被魔修屠戮满门。
绝望之际,他逃入凡间青楼,却意外邂逅绝美花魁邱燕云。
她笑靥如花,赠他一盏能照见前世今生的琉璃灯。
灯影摇曳间,邱彪骇然窥见,燕云竟是仙界陨落的杀神转世,而自己……只是她万千情劫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他以为这已是命运戏弄的极致,可当屠戮师门的魔头突然跪倒在燕云面前,颤抖着唤出那个禁忌名讳时——
邱彪手中的灯,碎了。
青要山陷在暮春的雨雾里,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陈腐气。山道泥泞,石阶缝里挤出倔强的苔藓,滑腻腻的,像是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嘲笑,嘲笑着每一个试图攀登却又步履维艰的身影。
邱彪就是这身影中的一个。
他背着几乎和他等高的藤编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挪。药篓里没什么稀罕物,不过是些寻常的止血藤、宁神花,湿透了的枝叶贴着篓壁,滴滴答答往下渗着混了泥浆的水。雨水顺着破烂的蓑衣边缘流进脖领,冰得他一哆嗦,更显得里面那身云游门外门弟子制式的灰布短打单薄得可怜。衣服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疏,是他自己半夜里凑在如豆的油灯下笨手笨脚缝的。
他走得很慢,不仅因为路滑,更因为累。从后山那片没什么人愿去的偏僻崖坡采回这篓药,耗费了他几乎整个白天。同期的弟子,但凡有点资质、有点门路的,这个时辰,不是在丹房听讲师传授炼丹火候的微妙,就是在静室吐纳,引那稀薄的天地灵气入体。运气好的,或许还能得内门师兄师姐一两句点拨。而他,邱彪,入云游门整整七年,依然卡在炼气一层的门槛上,纹丝不动。体内那点可怜的气感,微弱得像是风里残烛,别说驱使符箓、施展法术,便是想让它多流转半个周天,都滞涩得如同推动生锈的石磨。
于是,劈柴、挑水、清扫、跑腿、采药,这些无需灵气、只费气力的活计,便理所当然地、天长日久地落在他肩上。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夯实根基”。邱彪知道,这只是管事师兄们最顺手的安排,也是同门眼中最合理的去处——一个毫无希望的废柴,除了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
雨更密了些,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着。他腾出一只沾满泥污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视线有些模糊,他抬眼望了望半山腰。浓重的雨云低低压着,只能隐约看见护山大阵氤氲出的那一层淡青色的光晕,像一只倒扣的、脆弱的琉璃碗,罩着里面亭台楼阁的朦胧轮廓。那里是内门,是筑基、金丹师叔们清修的地方,灵气充沛,有四季不谢之花,八节常青之草。与他此刻脚下的泥泞,隔着云泥。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门此刻的神态。看见他这般狼狈模样,有人会漠然移开目光,如同看见路边的石头;有人会嘴角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快得像是错觉;更有些年轻的、尚未学会完全掩饰情绪的弟子,则会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低语轻笑。那些声音像细针,不尖锐,却总能准确找到他铠甲最薄软的地方,轻轻一刺。
七年了,该习惯了吧。邱彪低下头,把斗笠又往下拉了拉,几乎遮住眼睛。药篓的背带勒进单薄的肩膀,有些疼。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和草木腐烂气息的潮湿空气,继续往下走。至少,今晚交完这些药材,能换到三颗下品辟谷丹,和可怜的两点贡献。这个月宗门要求的杂役贡献,总算勉强凑够了。下个月……下个月再说吧。
就在他拐过一处生满湿滑青苔的弯道,前方雾气浓得化不开,连石阶都看不太真切时,一阵奇异的波动突然传来。
不是风,也不是雨。
那是一种极为细微的、却让人头皮瞬间发麻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又像是极坚韧的琴弦被拨动到即将断裂的临界。紧接着,笼罩青要山数十里范围的淡青色护山大阵光晕,猛地剧烈闪烁起来!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无声、却直贯脑髓的轰鸣炸开!那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灵魂感受到的撞击。邱彪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慌忙扶住旁边湿冷的山岩。他惊骇抬头,只见那层熟悉的、代表着云游门数百年安宁的淡青光罩,此刻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乱扭曲的涟漪。光罩上流光乱窜,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而尖锐的“嗞嗞”声,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敌袭——!!!”
凄厉到变了调的嘶吼声,猛地从山顶宗门方向炸开,瞬间撕破了雨幕的沉闷。那声音里蕴含的惊恐和绝望,让邱彪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几乎就在嘶吼响起的同一刹那,护山大阵的淡青光罩,在疯狂闪烁了几下之后,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噗”地一声,彻底湮灭,化为漫天飘散的光点,随即被瓢泼大雨打湿、吞噬,消失无踪。
笼罩青要山的、那层无形的安全感,碎了。
轰隆!咔嚓!
真正的巨响这才接连传来。是雷霆?不,比雷霆更沉闷,更暴戾,像是山峦被巨力硬生生撕裂。邱彪眼睁睁看到,青要山主峰方向,那座他每日清晨打扫山门时都会仰望的、巍峨的“接仙殿”殿顶,一道漆黑如墨、边缘却燃烧着惨绿色邪焰的光柱狠狠砸落!砖石木梁如同纸糊般炸开,燃烧的碎屑混合着烟尘冲天而起,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有大雨阻隔,那毁灭的景象依然清晰得可怕。
惨叫、怒喝、兵刃交击的锐响、法术爆开的轰鸣……各种声音混杂着,从山顶滚滚压下,瞬间取代了天地间所有的雨声风声。
魔气!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魔气,如同溃堤的污浊洪流,随着护山大阵的破碎,从山顶倾泻而下,迅速弥漫开来。邱彪吸入一口,顿时觉得胸口烦闷欲呕,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感更是瞬间缩回丹田深处,瑟瑟发抖。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炸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却像灌了铅。他扔掉了沉重的药篓,辟谷丹、宗门贡献,此刻全都成了笑话。他转身,连滚带爬,不是朝山下凡间的集镇,那里太远,也太显眼。他本能地扑向旁边山林更深处,那里树木茂密,藤萝纠缠,或许能藏住他这条微不足道的小命。
刚扑进一丛湿淋淋的灌木,尖锐的破空声便从头顶掠过。他死死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满脸,透过枝叶缝隙,惊恐地窥视。
几道驾驭着各色遁光的身影正从山顶仓皇冲出,看服色是内门的师兄师姐,其中甚至有两位筑基期的师叔。他们脸色惨白,遁光摇摇晃晃,显然已受了伤。然而,没等他们飞出多远,后方黑气席卷,瞬间将他们吞没。只听得几声短促的惨叫,遁光熄灭,几具干瘪扭曲的尸身便从半空坠落,砸进山林,再无生息。
黑气之中,影影绰绰浮现出几道身影。他们穿着式样古怪的漆黑甲胄,上面似乎雕刻着扭曲嘶嚎的人脸,手中兵器泛着血光。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脸上覆盖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具,只在眼部位置,燃烧着两点幽绿色的火焰。他手里拎着的,赫然是……是传功阁刘长老的头颅!那位平时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不够勤勉的金丹初期长老,此刻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无边的惊怒和一丝茫然,脖颈处还在滴着黑红色的血。
白面具魔修随手将头颅扔下,仿佛丢弃一件垃圾。他幽绿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狼藉的山林,那目光冰冷、粘腻,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仿佛在检阅一片即将被犁过的田地。
邱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冷汗混合着雨水,浸透了他每一层衣服。
“搜。”白面具魔修的声音嘶哑干涩,像钝刀刮过骨头,“掌教有令,云游门上下,鸡犬不留。”
“是!”周围几名魔修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他们如同鬼魅般散开,扑向山林各处,搜寻着可能躲藏起来的漏网之鱼。
惨叫声、求饶声、临死前的咒骂声,开始在附近的山林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又迅速湮灭。浓郁的血腥气,即便在大雨中,也开始无法抑制地弥漫开来,盖过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邱彪蜷缩在灌木下的泥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知道这里也不安全,那些魔修的神识很快就会扫过来。炼气一层,在真正的修士面前,跟凡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连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都算不上。
怎么办?往哪里逃?山下集镇?不,不行。魔修肯定也会封锁那里。后山悬崖?那是绝路……等等,悬崖!他混乱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后山那处被称为“鹰愁涧”的绝壁,崖壁上似乎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极其隐蔽的裂缝,是他有一次采药时险些失足滑落,慌乱中抓住藤蔓才偶然发现的。那裂缝很窄,往里似乎有空间,但当时他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敢细看。
那是唯一的生路!至少,是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不会被魔修立刻注意到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邱彪趁着附近一阵新的惨叫和法术爆鸣声响起,魔气波动略显混乱的刹那,如同受惊的狸猫,贴着地面,手脚并用,拼命朝着后山鹰愁涧的方向爬去。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湿滑的苔藓让他一次次滑倒,冰冷的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是凭着记忆和对死亡的恐惧,朝着那个渺茫的希望挣扎前进。
近了,更近了。鹰愁涧那特有的、带着涧底水汽和腐朽草木味道的风吹了过来,里面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前方林木变得稀疏,隐约可见灰蒙蒙的天空和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
就在他即将冲出一片矮树丛,扑向记忆中那处藤蔓位置时,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
邱彪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向侧面一扑。
嗤啦!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破烂的蓑衣和里面的灰布短打瞬间被撕裂,背后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重重摔在泥水里,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魔修,从不远处的树后缓缓走出,手里提着一把滴着血的弯刀,刀刃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他舔了舔嘴唇,看着摔在泥泞中狼狈不堪的邱彪,眼中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嘿,这儿还藏着一只小老鼠。”刀疤魔修声音沙哑,一步步逼近,“炼气一层?真是废物中的废物。云游门果然没落了,连这种货色也收。”
邱彪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背后的伤口和撞在石头上的剧痛让他一时使不上力。他眼睁睁看着那魔修举起弯刀,刀刃上倒映出他自己苍白绝望的脸。
要死了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这里?像那些师兄师姐,像刘长老一样?
不甘心……他不甘心!他还没……他还什么都没……
就在弯刀即将落下,刀疤魔修脸上残忍笑容绽放到最大的一瞬——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风雨和远处厮杀声完全掩盖的破空声响起。
刀疤魔修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没有血流出,但他的眼睛迅速失去了神采,高举弯刀的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砸在泥水里,溅了邱彪一脸泥点。
死了?
邱彪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谁?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刀疤魔修身后。风雨如晦,林木摇动,除了雨打枝叶的声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轰鸣,什么也没有。没有第二个人影,没有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异常的气息。那个夺命的、细微的破空声,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但眼前逐渐冰冷的魔修尸体,和背后火辣辣的伤口,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
有人救了他?是谁?为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邱彪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他咬紧牙关,忍住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悬崖边那丛记忆里特别茂密、几乎垂到涧下的老藤。
拨开湿滑沉重的藤蔓,后面果然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他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石缝向内延伸数尺后,空间稍微大了一些,形成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凹洞,里面弥漫着苔藓和岩石的阴冷气息,但好在干燥,没有积水。洞口被藤蔓完美遮掩,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
邱彪蜷缩在凹洞最深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直到这时,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手臂,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杀戮还在继续。惨叫声、爆炸声、魔修的呼喝狂笑声、建筑倒塌的轰鸣……这些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彻底黑透了。浓重的血腥气和魔气的恶臭,即使在这隐蔽的石缝里,也能隐隐闻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稀疏,最终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山洞深处偶尔传来的、滴水敲击岩石的叮咚声。
又等了很久,久到邱彪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黑暗和寂静逼疯,他才敢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背后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结了痂,一动就撕扯着疼。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到藤蔓的缝隙处,向外窥视。
外面一片漆黑。雨停了,云层散开些许,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了悬崖边一片狼藉的景象。倒伏的树木,碎裂的岩石,还有……不远处那具刀疤魔修的尸体,静静地趴在泥水里,已经开始僵硬。
没有其他动静。那些魔鬼……似乎走了?
邱彪的心跳得更快了。是离开,还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潜伏着,等待漏网之鱼自己走出来?
他不敢赌。他缩回凹洞,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师门……没了。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严厉的刘长老,总爱克扣他们贡献点的管事师兄,甚至那些平日里对他不屑一顾的同门……此刻,大概都成了冰冷残缺的尸体,躺在被鲜血和雨水浸泡的青要山上。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和悲凉攫住了他。七年,他人生中最好的七年,都在那里度过。尽管卑微,尽管受尽冷眼,但那终究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叫做“师门”的符号。现在,这个符号被血与火粗暴地抹去了。
而他,这个师门里最废柴、最不起眼的弟子,却侥幸活了下来。为什么?凭什么?
那个救了他的、神秘的声音,究竟是谁?是路过的其他门派高人?还是……师门中某位隐藏的前辈?可若是前辈,为何不现身?为何只杀了一个最低级的魔修,却不扫荡群魔,拯救门派?
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下去。极度的疲惫,连同精神上的巨大冲击,终于压倒了一切。邱彪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冰冷的岩石和浓郁的血腥记忆包围中,沉入了黑暗。
……
他是被冻醒的,也是被饿醒的。
背后的伤口结痂处与粗糙的衣料摩擦,带来一阵阵钝痛。腹中空空如也,昨天清晨吞下的那半块硬饼早就化为了乌有。石缝外天光微亮,已是第二日的清晨。雨彻底停了,但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寂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似乎都绕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土地。
邱彪又等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真的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无论是人,还是野兽——他才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藤蔓遮掩的石缝中钻了出来。
晨光熹微,照亮了鹰愁涧边缘的景象。比昨夜月光下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泥土是黑红色的,被血浸透。折断的兵刃,破碎的符箓,燃烧过的灰烬,随处可见。刀疤魔修的尸体还在原地,脸上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片诡异的灰败。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他朝着山下凡人集镇的方向,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离。他尽可能选择林木最茂密、最难行走的路径,避开任何可能的主道和人迹。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尸体,有魔修的,但更多的,是穿着云游门服饰的弟子。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泥泞、树下、石旁,很多人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一些建筑残骸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曾经晨钟暮鼓、虽不显赫却也安宁祥和的云游门,一日之间,已成人间地狱。
邱彪胃里一阵翻搅,他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只是麻木地、不停地向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停下来,就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下山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当他终于看到山脚下那条通往集镇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官道时,已是午后。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到官道上零星有行人车马,农夫扛着锄头,货郎挑着担子,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仿佛昨夜山上那场血腥的屠杀,那冲天的魔气,那震耳的轰鸣,都只是一场遥远的、与他无关的噩梦。
只有他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背后火辣辣的伤口,和胸腔里那颗冰冷沉坠的心,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他这副模样,绝不能被人看见。邱彪闪身躲进路旁的树林,直到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官道上行人稀少,他才低着头,沿着道边阴影,快速朝着集镇方向走去。
离集镇越近,一种莫名的躁动和低语声就越清晰。许多人聚在镇口,对着青要山方向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恐惧和兴奋混合的复杂神色。
“听说了吗?昨晚山上动静大得吓人!又是打雷又是闪光的!”
“什么打雷,我表哥在镇上驿馆当差,他说那是仙师们在斗法!云游门的仙师!”
“斗法?我的天爷,不会是魔道打上门了吧?”
“谁知道呢……今早有人想上山送柴,走到半山腰就给吓回来了,说闻到好浓的血腥味,还有黑烟……”
“可别真是……那咱们这镇子……”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仙师们的事,咱们凡人少掺和……”
邱彪低着头,从这些议论纷纷的人群边缘快步走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这身云游门外门弟子的衣服,尽管它现在又脏又破。他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集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店铺,此刻大多已经点起了灯火。空气里飘浮着饭菜的香味、劣质脂粉味、牲畜的臊味,还有各种人间烟火的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与山上那死寂的血腥形成了过于尖锐的对比,让邱彪一阵恍惚,甚至有些眩晕。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身无分文,伤痕累累,体内灵力枯竭。回山是死路,留在这里,一旦被认出是云游门幸存弟子,会不会引来魔修的追杀?镇上的巡防?或者……其他不怀好意的目光?
孤独、恐惧、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漫无目的地在越来越暗的街道上走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转过一个街角,喧嚣声陡然增大,明亮的灯光混杂着脂粉香腻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抬头,怔住。
眼前是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挂着无数盏红绸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昧迷离的光晕。楼前车马不少,衣着光鲜的男子进进出出,楼上倚着栏杆的女子们,穿着轻薄鲜艳的衣裙,巧笑倩兮,挥舞着香帕。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女子的娇笑和男人的调笑,从敞开的门扉窗棂里流淌出来,与整条街的市井嘈杂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十分醒目——七秀坊。
是了,青要山下最有名的……风月之地。他听一些年长的杂役师兄提起过,言语间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向往。对于他们这些清苦的修仙子弟而言,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代表着尘世的、触手可及的、却是禁忌的欢愉。
过去的邱彪,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种地方产生任何关联。他只会低着头,匆匆走过这条街,心里或许有一丝好奇,但更多是宗门戒律下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排斥。
可现在……
他站在七秀坊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温暖的、喧闹的、活色生香的灯火,看着那些进出的人脸上或真或假的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混合着自厌自弃的情绪,猛地攥住了他。
那里有光,有声音,有人气。可以暂时躲开这冰冷的黑夜,躲开身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记忆,躲开无处不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发现的恐惧。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哪怕要用他最后一点尊严去交换。
他需要藏起来,立刻,马上。而这里,这个人流混杂、声色喧嚣的地方,或许就是此刻最安全的角落。谁会想到,一个侥幸逃生的仙门弟子,会躲进妓院里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邱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后看了一眼七秀坊那诱人又堕落的灯火,低下头,拉了拉身上破烂的衣襟,试图遮住背后的伤口和里面云游门的灰布短打,然后,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扇通往短暂遗忘与危险隐匿的大门走去。
门口招呼客人的龟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在看到邱彪的瞬间,笑容就僵在了脸上,随即换上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和警惕。邱彪此刻的模样,实在比最落魄的乞丐好不了多少——浑身湿透泥污,衣服破烂染血(虽然血迹被泥水晕开,但颜色可疑),脸色惨白,眼神仓惶。
“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别妨碍大爷做生意!”龟公挥着手,像驱赶苍蝇。
邱彪喉咙发干,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唯一的、那块劣质的、刻着云游门标记的身份木牌,在昨日逃命时,不知掉落在了哪里。此刻,他身无长物。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如蚊蚋,“我……想进去……”
“进去?”龟公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襟上顿了顿,狐疑之色更浓,“就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有银子吗?有灵石吗?拿什么进去?嗯?”
周围的几个护院也看了过来,眼神不善。
邱彪的脸涨得通红,羞耻感灼烧着他。但他没有退路。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龟公,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嘶哑道:“我……我有力气!我可以干活!打扫、劈柴、搬运……什么都能干!只要……只要给我个角落歇歇脚,一口吃的……”
龟公皱起眉,似乎想立刻叫人把他打出去。但旁边一个端着果盘走过的中年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应该是坊里的妈妈之一,闻言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邱彪几眼。她的目光锐利,在邱彪脸上、手上、以及那虽然破烂但隐约能看出原本制式的衣服上扫过。
“等等。”妇人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风月的慵懒和精明,“你……是山上的人?”
邱彪身体一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妇人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昨晚山上的动静……你也听到了吧?今天镇上都传遍了。”
邱彪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死死抿着唇,手指掐进了掌心。
妇人看着他那惊弓之鸟般的神情,心里大致有了数。她眼珠转了转,挥挥手让龟公和护院稍安勿躁,对邱彪道:“跟我来,从后门进。别声张。”
邱彪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低着头,跟着妇人,在龟公和护院诧异的目光中,绕到了七秀坊的后巷。后巷堆着杂物,飘着厨余的味道,空气浑浊。妇人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示意他跟上。
门后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通道,通往厨房和下人们活动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油烟、脂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的复杂味道。几个粗使丫鬟和仆役好奇地看了过来,但被妇人一眼瞪了回去。
妇人将邱彪带到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门口,里面满是灰尘,只有一张破木板床和几个旧箱子。
“就这儿。”妇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你年轻,像是遭了难。我们七秀坊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和气,但也不养闲人。从今天起,你就是坊里的杂役。每天打扫前后院,清洗恭桶,搬运酒水杂物,厨房忙不过来也得去帮手。工钱没有,管你一日两餐,饿不死。晚上就睡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在邱彪背上的伤口处停了停:“身上的伤,自己想法子。前头是贵客们取乐的地方,不许过去,冲撞了客人,我也保不住你。明白了吗?”
邱彪连忙点头,声音干涩:“明、明白了。谢谢……谢谢妈妈收留。”
“叫我李嬷嬷就行。”妇人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言,“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尤其是……别跟任何人提起你从哪儿来,以前是干什么的。在这里,你就是个无家可归、来讨口饭吃的哑巴孤儿,懂吗?”
“懂,懂了。”
李嬷嬷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乎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对麻烦的戒备和置身事外的冷漠。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邱彪一个人,站在这间充斥着灰尘和腐朽气味的、勉强能称之为“房间”的隔间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过去的、血色的世界。
邱彪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背后的伤口抵着粗糙的木板墙,传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连同空气中浑浊的气味,此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告诉他,他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他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却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浸湿了破烂的裤腿。
青要山的雨,云游门的血,刀疤魔修倒下的身影,李嬷嬷精明而淡漠的眼神……这一切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在他紧闭的双眼前翻腾。最终,定格在七秀坊门前,那一片迷离的、温暖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红色灯火之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甚至不敢去想“未来”这个词。他只知道,自己从一场屠杀中侥幸逃生,然后,像一只最卑贱的老鼠,躲进了这座名为“七秀坊”的、华丽而脆弱的巢穴。
夜晚的七秀坊,是另一个世界。前楼莺歌燕舞,笑语喧哗,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浓得化不开。而后院杂役们活动的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匆忙,洗碗声、搬动桌椅声、低声的催促和抱怨,构成了喧闹背景下的底层乐章。
邱彪换上了一套李嬷嬷给的、半旧不新的灰布短打,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干净,遮住了原本云游门的服饰。背后的伤口被他用撕下的旧衣布条草草包扎,动起来仍会牵扯着疼。他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埋头在李嬷嬷指派的各种活计里。
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冰冷的水冻得他手指通红;搬运沉重的酒坛,压得他尚未痊愈的肩膀阵阵作痛;打扫院落,角落里总有意无意丢弃的污秽之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偶尔,他需要低着头,快步穿过某些廊道,为前楼送去额外的酒水或炭火。这时,他总能瞥见一角衣香鬓影,听见几声软语娇笑,或是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更加浓郁高级的香料味道。那些光影和声音,与他此刻满手油污、浑身酸痛的状态,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同是杂役的其他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手脚却还算利落的少年,大多抱着漠然的态度。偶尔有人好奇问起他的来历,他只按照李嬷嬷的吩咐,含糊地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灾,只剩他一个。问多了,他便只是摇头,或是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久而久之,便没人再问。在这七秀坊,谁还没点不愿提及的过去呢?只要不惹麻烦,能干活,便是了。
邱彪渐渐熟悉了这种规律而麻木的生活。白天,他在后院劳作,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夜晚,他蜷缩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隔间里,听着前楼隐约传来的笙歌,在疲惫和旧伤带来的隐痛中,勉强入睡。他不敢深想山上的一切,不敢回忆,甚至不敢去探查外面的任何消息。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壳,用身体的劳累,来抵御内心那随时可能决堤的恐惧和悲凉。
只有在极偶尔的间隙,比如独自一人在后院井边打水,望着桶中自己憔悴摇晃的倒影时,一丝尖锐的痛苦才会猝不及防地刺穿麻木——他真的,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度过余生吗?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凡俗之地,与普通人何异?甚至,因为丹田那点微弱灵气的存在,他比普通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里的灵气是何其稀薄污浊,长期滞留,恐怕那点修为也会渐渐散尽,真正沦为凡人。
然后呢?像那些年老的杂役一样,浑浑噩噩,直到某一天干不动了,被悄无声息地扫地出门,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这种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他像一只跌入琥珀的虫子,看得见时光流逝,却动弹不得。
这天傍晚,邱彪刚刚清洗完一大盆丫鬟们换下来的衣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李嬷嬷扭着腰走过来,扔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和一个小巧的锦囊。
“前头‘流云轩’的客人要的醒酒汤和几样细点,燕云姑娘吩咐送去的。”李嬷嬷语气平淡,却特意看了他一眼,“小心着点,别毛手毛脚。燕云姑娘是坊里的头牌,贵客是州府来的官人,冲撞了,仔细你的皮。”
邱彪低低应了声是,接过食盒和锦囊。锦囊入手微沉,散发着一股清雅的、似兰非兰的幽香,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浓烈脂粉气截然不同。他不敢多闻,低着头,沿着熟悉的、专供仆役行走的窄廊,朝前楼“流云轩”的方向快步走去。
流云轩是七秀坊位置最好、也最雅致的几间上房之一,独占一个小院,回廊曲折,院中引了活水,点缀着山石兰草,与前厅的喧闹隔开,显得清幽许多。邱彪不是第一次往这里送东西,但每次来,依然会被这种与后院截然不同的、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气息所震慑,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放得更轻。
他刚走到月亮门附近,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带着醉意、却蛮横十足的声音:
“燕云姑娘……嗝……你别给脸不要脸!本官……本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什么卖艺不卖身……在这七秀坊,跟爷装什么清高!今儿个,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另一个焦急的女声响起,带着哭腔:“刘大人,刘大人您息怒!燕云姑娘她今日身子确实不适,您高抬贵手……”
“滚!”男人粗暴地打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拦本官?”
邱彪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月亮门外侧的阴影里。他微微探出头,朝院内望去。
只见雅致的小厅内,一片狼藉。一个摔碎的瓷瓶碎片散落在地,酒水淋漓。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满脸油光,醉眼乜斜,正扯着一个绿衣小丫鬟的胳膊,将她狠狠掼到一边。小丫鬟惊呼一声,跌倒在地,疼得眼泪直流。
而厅中主位旁,一个女子静静立在那里。
只是一眼,邱彪便觉得呼吸微微一滞。
那女子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长裙,裙摆缀着疏落的银色暗纹,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仿佛有月光在裙裾间流淌。外罩一件月白色绣着折枝玉兰的薄纱披帛,臂弯间松松挽着。她身姿纤秾合度,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簪花,清极,也静极。
乌发如云,只松松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斜簪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上未施过多脂粉,肌肤在灯光下透着一种莹润的、近乎透明的白。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凝着的,是淡淡的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疏离。
她似乎对眼前的混乱和男人的暴怒毫无所觉,或者说,全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着身,目光落在窗外庭院的一角,那里,几竿翠竹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这屋内的喧嚣、男人的丑态、碎裂的瓷器,都与她隔着无形的屏障,沾不得她衣角分毫。
“刘大人,”她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如珠玉落盘,清清泠泠,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您醉了。”
只是平平淡淡五个字,没有哀求,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却奇异地让那暴怒的刘大人动作滞了滞。
“醉?哈哈哈……”刘大人回过神来,怒极反笑,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眼邪与暴戾之色更浓,“本官没醉!清醒得很!燕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别说在这小小的七秀坊,就是到了州府,本官要谁,那也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浮地朝女子逼近,肥短的手径直抓向女子纤细的皓腕。
名叫燕云的女子,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刘大人伸过来的手上。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看见什么不洁之物的厌倦。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呼。
就在那只油腻的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邱彪看见,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中的左手,几根春葱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灵力或法术的波动。
但那位气势汹汹的刘大人,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前冲的势头猛地一顿,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惊愕,像是迷茫,又像是瞬间的空白。他保持着伸手前抓的姿势,僵在那里,眼神涣散了一瞬。
紧接着,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
“呕——!!!”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满地狼藉,剧烈地呕吐起来。刺鼻的酒臭混杂着食物残渣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的绿衣丫鬟都惊呆了,甚至忘了爬起来。
燕云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脚下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避开了飞溅的污物。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大人吐得天昏地暗,直到他几乎要把胆汁都吐出来,瘫软在地,只剩下无意识的**,才轻轻抬了抬手。
一直侍立在门外阴影处的、两个身材魁梧、面容沉肃的护院,立刻闪身而入。他们显然对这场面并不陌生,动作熟练,一声不吭,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浑身污秽的刘大人,迅速拖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连滚爬起,带着哭腔:“姑娘,您没事吧?”
“无妨。”燕云淡淡道,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收拾了吧。”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是,是……”丫鬟连忙应声,强忍着恶心,开始收拾。
邱彪躲在月亮门外的阴影里,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又太诡异。刘大人怎么就突然吐了?是喝得太醉?还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静静立在厅中、仿佛不沾尘埃的女子身上。
是她做的?可她明明没有动,没有施法,甚至没有碰到刘大人。
难道……是巧合?
就在这时,燕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转,朝着月亮门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目光清清淡淡,如同月光拂过水面,没有任何重量,却让邱彪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冰冷剔透的泉水从头淋到脚,所有的隐匿、所有的思绪,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食盒提梁,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燕云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在意门外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她转身,对丫鬟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丫鬟连连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邱彪不敢再停留,更不敢进去。他踌躇了一下,见丫鬟离开,厅中只剩燕云一人,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厅,将食盒和那个散发着幽香的锦囊,轻轻放在门口一张没有被波及的小几上,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来时的窄廊中。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再也看不到流云轩的灯火,邱彪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差点冲撞贵客的后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那惊鸿一瞥的容颜,那清冷绝俗的气质,那面对暴怒权贵时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最后那轻描淡写、却让刘大人丑态百出、狼狈退场的手段……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邱燕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七秀坊的头牌,燕云姑娘。
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和山上那些或清冷、或骄矜、或温和的女修不同,也和这七秀坊里其他那些或娇媚、或妖娆、或楚楚动人的女子不同。她就像一场江南的烟雨,你看得见她,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你觉得她清冷疏离,可那眸底深处,似乎又藏着某种极为沉重、无法言说的东西。还有她最后那看似随意的一瞥……邱彪确信,她看到他了。那目光,绝不是一个普通凡俗女子该有的。
她是谁?真的只是一个沦落风尘、卖艺不卖身的乐伎?
疑问如同水底的泡泡,一个个冒出来,搅得他心绪不宁。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震颤。在师门覆灭、自身如飘萍的绝境里,在这样一座充斥着虚情假意和欲望交易的场所,他竟意外窥见了一抹如此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危险的色彩。
危险,却带着罂粟般致命的吸引力。
那一夜,邱彪躺在杂物间坚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眼前挥之不去的,不再是青要山的血与火,而是流云轩内,那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和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一瞥。
第二天,邱彪干活时有些心不在焉,被管事的婆子骂了几句。他默默承受,心里却盘算着,下次有什么机会,能再接近流云轩,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嬷嬷找到正在后院劈柴的邱彪,丢给他一个小巧的锦盒。
“把这个,给燕云姑娘送去。小心着点,里面是贵客赏的南海珠子,金贵得很。燕云姑娘在后面的‘听竹小筑’休憩,你直接送过去,别惊扰了姑娘。”
听竹小筑?那是七秀坊后院更深处,一处独立的、更加幽静的所在,据说是燕云姑娘专属的休憩练琴之所,等闲不许人靠近。
邱彪心头一跳,连忙应是,双手接过那不过巴掌大的锦盒。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入手沉甸,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他小心地捧着盒子,沿着一条蜿蜒在竹林中的卵石小径,朝听竹小筑走去。越往里走,前楼的喧嚣便越发遥远,取而代之的是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空气也清新了许多,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
小径尽头,几丛修竹掩映下,露出一角飞檐。那是一座不大的竹制小楼,样式简朴雅致,与七秀坊前楼的富丽堂皇迥然不同。楼前引了一弯活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有红色的锦鲤在莲叶间悠然摆尾。
小楼的门虚掩着,里面有清越的琴声流淌出来。那琴声并不激昂,甚至有些低沉舒缓,叮叮咚咚,如同山间清泉滴落石上,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宁静力量。但邱彪凝神细听,却在那宁静之下,品出了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倦意,仿佛弹琴之人,已独自在这红尘深处,静坐了千百年。
他不敢贸然打扰,放轻脚步,走到门廊下,屏息静立。琴声继续流淌,如泣如诉,却又无悲无喜。直到一曲终了,余韵在竹叶沙沙声中渐渐消散,邱彪才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极轻地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进来。”里面传来燕云的声音,依旧是那清清泠泠的调子,听不出情绪。
邱彪推门而入。
小楼内部陈设同样简洁。一桌,一椅,一琴,一榻。靠窗的琴案后,燕云正端坐着。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只在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越发显得人淡如菊,清冷似雪。她面前摆着一张古朴的焦尾琴,方才那动人的琴声,便是由此而发。
她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琴弦上,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余韵。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随着这光影一同消散。
“嬷嬷让你送东西来?”她问,随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是。”邱彪连忙上前两步,不敢靠得太近,双手将锦盒捧过头顶,低声道,“李嬷嬷吩咐,将此物交给姑娘。”
燕云这才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锦盒,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里面盛放的不是价值连城的南海明珠,而只是寻常物件。她的视线在邱彪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邱彪却觉得那目光有如实质,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头垂得更低。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琴案旁边的一个小几。
邱彪依言放下锦盒,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放下后,他便垂手退到一旁,等待吩咐。
燕云却没有立刻让他离开。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邱彪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答道:“回姑娘,小的……叫邱彪。” 话一出口,心里猛地一紧。他用了本名。虽然“邱彪”这个名字普通至极,在云游门外门也毫不起眼,但终究是暴露了姓氏。他有些懊悔自己的脱口而出,却也无法改口了。
“邱彪……”燕云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意味。她终于抬起眼,正视着邱彪。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一掠而过,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
邱彪觉得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竭力隐藏的过去,看到他丹田里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旋,看到他背后草草包扎的伤口,甚至看到他灵魂深处的惶惑与惊惧。他背脊僵硬,手心微微冒汗。
“你……”燕云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疑惑,“不是普通的杂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彪的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喉咙有些发干:“小的……确是逃难来的,蒙李嬷嬷收留,在此做些粗活……”
燕云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她没有追问,只是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了些。半晌,她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琴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身上有伤,虽然处理得粗糙,但应是新伤未久。血气未散,隐有焦灼之意,非寻常跌打损伤。”
邱彪悚然一惊,猛地抬头看向她。她连这都能看出来?而且说得如此精准!那伤口是魔修弯刀所伤,带着邪气侵蚀,他只能简单包扎,确实隐隐作痛,且残留着阴寒焦灼之感。
“不必惊慌。”燕云似乎看出他的震动,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略通些岐黄之术。七秀坊不是善堂,但既收留了你,便不会无故逐你。好生做事便是。”
说完,她不再看邱彪,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流水般的音符再次响起,显然已无意再谈。
邱彪如蒙大赦,又像是被人看穿了最不堪的秘密,脸上火辣辣的。他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谢姑娘关怀。小的告退。”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听竹小筑。
直到走出那片幽静的竹林,重新感受到后院嘈杂的人声和烟火气,邱彪砰砰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但燕云最后那几句话,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不是普通的杂役。”
“血气未散,隐有焦灼之意,非寻常跌打损伤。”
“略通岐黄之术。”
她果然看出了什么。但她没有点破,没有追问,甚至……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态度,反而让邱彪更加不安,也更加好奇。她究竟是谁?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怎会有如此眼力?那淡然到近乎冷漠的气度,那神鬼莫测的、让刘大人当场出丑的手段……
这个燕云姑娘,浑身上下,都透着神秘。
自那日听竹小筑送锦盒之后,邱彪发现自己被指派到流云轩和附近区域的杂活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送去时令鲜果,有时是更换熏香,有时仅仅是传递某位贵客邀约抚琴的口信。李嬷嬷似乎默许了这种安排,或许在她看来,这个沉默寡言、手脚还算麻利的少年,比那些油滑的仆役更不容易在燕云姑娘面前出错。
邱彪对此心知肚明,也乐得如此。每一次踏足那片清幽的所在,或仅仅是靠近流云轩,他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却又抑制不住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期待。他见到燕云的次数多了,但大多时候,她或是独自抚琴,或是斜倚窗边看书,或是与三两身份清贵的文人雅士品茗清谈(那些人在她面前,竟也收敛了狎昵之色,显得格外守礼)。她总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话不多,偶尔抬眸,目光也淡得像远山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邱彪从不敢主动搭话,每次都是放下东西,便静静垂手侍立一旁,等待吩咐。燕云也极少与他言语,似乎他与其他仆役并无不同。只有一次,他低头摆放茶点时,听到她与一位来访的、据说是州府退隐老翰林的老者闲聊。老者谈及古玩鉴赏,说起前朝一种失传的琉璃烧制技法,制成的琉璃灯,能在月圆之夜,映出持有者心中最难忘怀的景象,如梦似幻,被称为“梦璃”。当时燕云正拈着一枚白玉棋子,闻言,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淡淡接口道:“世间奇物,多牵绊人心。是梦是真,有时连自己,也未必分得清。”语气依旧平淡,可邱彪却莫名觉得,她那瞬间低垂的眼睫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幽微的怅惘。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位总是平静无波的燕云姑娘,内心或许并非一片止水。那深潭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他开始更加留意她。留意她抚琴时,偶尔会对着窗外某一片流云出神,琴音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飘渺;留意她独处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那玉佩色泽温润,样式却极为古朴简单,不似凡品;留意她在无人时,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仿佛镌刻在灵魂里的倦意。
这种观察,隐秘而细致,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愫。他像是徘徊在深海边缘的人,既被那幽深宁静所吸引,又本能地感到畏惧。他知道自己与她是云泥之别,一个是仙门覆灭、朝不保夕的逃亡弟子,一个是艳名远播、神秘莫测的青楼头牌。可越是如此,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烙印在他心底,与灰暗绝望的现状形成刺痛而鲜明的对比。
他变得更加沉默,干活也更加卖力。似乎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稍稍压制心底那不合时宜的、疯狂滋长的妄念。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于那间堆满杂物的隔间里,尝试运转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云游门的基础炼气诀,在此地灵气稀薄污浊的环境下,运行起来滞涩无比,几乎毫无寸进,反而时常引得背后旧伤隐隐作痛。但他依旧坚持,这几乎成了他与他过往那个破碎世界、与他那“邱彪”身份唯一的、脆弱的联系,也是他内心深处不肯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点挣扎。
日子在小心翼翼、暗流涌动中缓缓流淌。直到一个异常闷热的夏夜。
那天午后便开始闷雷滚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镇子上空,到了晚间,更是闷得人透不过气。前楼的欢宴似乎也因这天气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丝竹声都比平日零落几分。邱彪忙完一天的活计,已是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他那间狭小闷热的杂物间,汗水几乎浸透了粗布衣服。
他舀了一瓢井水,胡乱擦了把脸,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试图静心打坐。然而胸口烦闷异常,体内那点灵力躁动不安,背后伤口也传来一阵阵灼痛,比往日更甚。窗外隐隐有雷声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土腥味。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感,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风雨欲来的压抑。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不安,源自他丹田内那微弱气旋的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苏醒,或者,正在向这里接近!与他当日在青要山上,感受到护山大阵破碎、魔气降临时的感觉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那一次是邪恶、暴虐、充满毁灭欲;而这一次……这一次的感觉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难以理解,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于深渊之下,轻轻掀开了眼皮。
几乎就在他心悸的同时——
轰咔——!!!
一道无法形容其颜色的、炽亮到极致的闪电,撕裂了浓重如墨的夜空,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那不是寻常的蓝白色电光,其中仿佛夹杂着无数扭曲的、暗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却让邱彪双目刺痛,瞬间失明!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天穹崩塌的雷鸣!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的、仿佛无数面巨鼓在头顶疯狂擂响!整个大地都在震颤,邱彪身处的杂物间簌簌落下灰尘,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这并非结束。在那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到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从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轰然压下!这威压并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邱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千斤巨锤狠狠砸在灵台之上,瞬间七窍流血,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那不是修士的灵压,也不是妖魔的煞气。那是一种更加……更加古老、更加恢弘、更加漠然无情的气息,仿佛天道睁眼,审视蝼蚁。
在这无法形容的天地剧变与灵魂威压之下,邱彪瘫倒在地,口鼻间满是血腥味,耳中轰鸣不止,视线模糊。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点细微的、与这毁天灭地景象格格不入的异动,吸引了他涣散目光的余光。
是流云轩的方向。
一道极其微弱的、清冷如月华的光晕,在流云轩的屋顶上方,一闪而逝。那光晕淡得几乎看不清,若非此刻天地被雷霆映得一片惨白,若非邱彪恰好面朝那个方向且濒临昏迷,他绝对无法察觉。
那光晕……不像闪电,也不像任何灯火。它太纯净,太清冷,带着一种……非人间所有的气息。而且,在光晕闪现的刹那,邱彪隐约感觉到,那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尘埃。
是错觉吗?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邱彪醒来时,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凿子在他脑子里狠狠搅动过。他发现自己躺在杂物间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口鼻间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硬痂。窗外天色微明,雷声早已停歇,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
昨晚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那直击灵魂的恐怖威压,难道只是一场噩梦?
不,不是梦。身体的剧痛,灵台的动荡,以及空气中仍未完全散去的、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闷感,都在提醒他,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他挣扎着爬起身,靠在墙边,急促地喘息。体内灵力紊乱不堪,如同沸水,背后的伤口也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恐惧。在那样的天地之威面前,什么炼气修士,什么金丹元婴,恐怕都不过是蝼蚁尘埃。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恢复一丝力气。想起昏迷前瞥见的那一抹流云轩上方的清冷光晕,以及那微不可察的威压波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燕云姑娘,她怎么样了?
那个神秘的女子,在昨夜那般可怕的天地异变中,是否安然无恙?那奇异的光晕,与她有关吗?
担忧混合着强烈的好奇,驱使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推开门。后院一片狼藉,狂风暴雨吹倒了一些花架,刮断了不少树枝,仆役们正忙着收拾。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低声议论着昨晚那“百年不遇的邪性雷暴”。
邱彪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强忍着不适,慢慢朝前院挪去。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前楼也是一片忙乱,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显然昨晚的变故让客人们也惊慌失措。李嬷嬷正尖着嗓子指挥众人收拾,脸色很不好看。邱彪混在收拾的仆役中,目光却焦急地扫视着流云轩的方向。
流云轩似乎受损不大,只是窗棂有些松动,院中的几盆花草被吹倒了。几个丫鬟正在轻声打扫。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
邱彪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疑惑却更深了。难道昨晚真是自己的错觉?那光晕,只是雷暴引起的幻觉?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从流云轩主屋出来,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似乎混了血。丫鬟的脸色有些发白,脚步匆匆。
邱彪心里一紧,难道燕云姑娘受伤了?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冒险靠近打听,却见燕云身边那个常跟着的绿衣小丫鬟,眼眶红红地从里面出来,对正在指挥的李嬷嬷低声道:“嬷嬷,姑娘说她没事,只是昨夜被雷声惊着,心口有些发闷,歇息一下就好。让您别担心,也别让旁人打扰。”
李嬷嬷皱皱眉,往屋里看了一眼,摆摆手:“知道了,让姑娘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说。” 她又转头对其他人呵斥,“都手脚麻利点!赶紧收拾干净!”
邱彪默默退到一旁,继续手头的活计,心却沉了下去。只是“被雷声惊着,心口发闷”?昨夜那等天地剧变,仅仅如此?那盆血水又是怎么回事?还有,燕云姑娘身边的丫鬟,那红红的眼眶,可不像是仅仅因为“心口发闷”。
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昨晚那清冷的光晕,绝非幻觉。它与燕云有关。而燕云,也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似乎……在竭力掩饰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七秀坊渐渐从那天夜里的慌乱中恢复过来,重新开门迎客。但关于那夜“邪门雷暴”的议论,却在镇子上悄悄流传开来,说什么的都有,天降异象,必有妖孽,或是哪位仙师在渡劫云云,人心惶惶。
邱彪留意到,流云轩安静了许多。燕云姑娘称病谢客,连每日例行的抚琴也取消了。李嬷嬷对外只说姑娘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但邱彪有两次借口送东西靠近,都能隐隐感觉到,流云轩周围似乎笼罩着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低气压,并非病气,而更像是一种内敛的、冰冷的沉寂。偶尔有丫鬟进出,也都神色匆匆,闭口不言。
这更加深了邱彪的怀疑。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夜的异变,燕云姑娘牵涉其中,甚至可能是中心。而她正在极力掩盖这一切。
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以及某种难以言喻冲动的情绪,在邱彪心底滋长。他觉得自己像是无意中窥见了一个巨大秘密的一角,这秘密关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又倍感神秘的女人。他想要知道更多,想要靠近,想要……了解她。
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勤快。主动包揽了更多靠近流云轩的活计,默默观察着一切细微的变化。他注意到,每日送往流云轩的饭菜,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他注意到,燕云身边那个最亲近的绿衣丫鬟,眉宇间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他还注意到,李嬷嬷去流云轩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出来,脸色都凝重几分。
山雨欲来风满楼。流云轩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终于,在雷暴过去后的第五天傍晚,事情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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