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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一股子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为了省钱,家里还没烧炭盆。
昏暗的油灯下,裴氏正在缝补一件官服。
那是魏征明天上朝要穿的,袖口磨破了,得补补。
旁边,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子上练字,魏征的长子,魏叔玉。
用的不是纸,是沙盘。
纸贵。
省着点用。
“爹爹!”魏叔玉看见魏征,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树枝笔,跑了过来:“爹爹回来啦!”
魏征看着儿子那张被风吹的有些发红的小脸,再看看桌子上摆着的晚饭。
一盆粟米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一碟子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
还有两个掺了麸皮的蒸饼,颜色发黑。
魏征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一股子浓郁的羊肉味,随着他的呼吸,伴着那个没忍住的饱嗝,飘散在空气中。
“嗝——”
魏征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太尴尬了。
太羞耻了。
老婆孩子在喝稀粥。
他在外面大鱼大肉吃到撑。
魏叔玉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瞪圆了。
“肉……”
“爹爹身上有肉味!”
“好香啊!”
孩子的本能是藏不住的,一转头,看到了母亲严厉的眼神,魏叔玉缩了缩脖子,懂事地低下头。
“爹爹肯定是在宫里用膳了。”
“爹爹辛苦了。”
说完,跑回了桌前,端起那碗稀粥,嗅着鼻子,大口大口地喝着,仿佛那粥里也有肉味。
魏征站在那,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夫君,坐吧。”裴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帮他解下披风:“锅里还有点粥,要不……”
“不吃了。”魏征声音沙哑:“我……吃过了。”
说着,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家,家徒四壁,除了书,就是书,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他是五品官啊!
谏议大夫啊!
俸禄虽然不算顶格,但也绝对不少。
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钱呢?
魏征痛苦地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是隐太子李建成府上的马夫。
那是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厨娘。
那是玄武门之变中,那些战死的护卫留下的孤儿寡母。
李世民杀了他们的主子。
抄了他们的家。
把他们流放,充军。
没人敢管他们,谁管谁就是余孽。
只有魏征,这个死心眼,这个认死理的倔驴。
他觉得,太子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太子没了,这些旧人,就是太子的身后事,他不能不管。
玄武门的第三日,家里的积蓄,那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全散出去了。
这还不够,刚发下来的俸禄,手里还没捂热乎,就把一大半换成米粮,偷偷让人送去给那些孤儿寡母。
剩下的那点,交完房租,也就够一家人喝稀粥了。
“我真是个混账啊……”魏征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对得起太子,对得起大唐,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
裴氏闻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
“夫君,别说了,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喝粥……也挺好。”
窗外。夜风呼啸,魏征一把抱住妻儿,泪流满面。
大安宫,夜深了。
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旁边的小火炉上,这会儿被架了个铁网,烤着几个橘子。
酸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陛下。”小扣子回来了,像个鬼魅一样钻进大殿:“奴婢查清楚了。”
“说。”李渊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烫:“嘶哈嘶哈……”
“魏大人住在务本坊,租的房子,很小,很破,家里……真的很穷。”小扣子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奴婢在墙头上看见了,魏大人的夫人和公子,晚饭喝的是稀粥,掺了糠的蒸饼。”
“魏公子闻到魏大人身上的肉味,馋得直咽口水……”
李渊嚼橘子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他钱呢?东宫冼马,如今又是个谏臣,李二那小子虽然抠,但也不至于克扣晌钱吧?五品官,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啊。”
“奴婢打听了。”小扣子低声说道:“魏大人的钱……都散出去了。”
“原来的积蓄,全给了那些……那些没了主子的人。”
“现在的俸禄,昨日刚发,被他拿出一大半,接济那些东宫的旧部家眷。”
“听说……有几百号人呢,全靠魏大人这点俸禄吊着命。”
李渊沉默了,手里的橘子皮被捏出了汁水。
傻子。
真是个傻子。
这世道,明哲保身都来不及。
他还敢去管那些余孽?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啊!
李世民要是知道了,随便安个收买人心、意图不轨的罪名。
“真他娘的倔啊。”李渊把橘子皮往火盆里一扔,火苗窜了一下:“把那三个老东西给朕叫来。”
一炷香后。
冷香殿。
三个老头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站在李渊面前,一个个哈欠连天。
“陛下……”
“这大半夜的……”
“又咋了?”
“是要打麻将吗?”
李渊坐在摇椅上,面色严肃,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哒……
哒……
哒……
这声音,在深夜里,像催命的更漏,三个老头瞬间清醒了。
这架势……不对劲啊,三个老头交换了个眼神,晚上偷了一坛子酒,难道这么快就事发了?不对啊,当时没人看到才对。
“老裴啊。”李渊开口了,声音很轻:“朕记得,那天咱们搬家,虽然走得急,但你那个包袱里……叮当乱响啊。”
裴寂浑身一紧,冷汗下来了:“陛下……那……那是老臣的棺材本……那就是几件换洗衣服……”
“放屁!”李渊突然一棍子敲在桌子上:“换洗衣服能响?你那是铁裤衩啊?”
“还有你!萧瑀!你那个书箱子,死沉死沉的,朕让程蛮子去搬,程蛮子那莽夫都说沉,里面装的是书?还是金砖啊?”
萧瑀脖子一缩,结结巴巴道:“书……书中自有黄金屋……”
“封德彝!”李渊枪口一转:“你最鸡贼,你身上那件袍子,缝了暗袋吧?”
“走路都不敢大步走,怕掉出来吧?那里面是啥?夜明珠?还是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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