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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跪着的李恪,突然站了起来。
这个拥有前隋血脉的皇子,此时不过膝盖高,踉踉跄跄的走到土包的边缘。
那里,半掩在土里,露出半截断刀。
刀刃已经卷了,上面满是铁锈和黑色的血迹,刀柄上还缠着半截破布。
李恪伸出小手,抓住了那把断刀用力一拔。
噗。
断刀被拔了出来,带起一阵泥土。
很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把刀太沉了。
他没有松手。
李渊抬起头,看着李恪,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
“恪儿。”李渊招招手:“过来。”
李恪提着断刀,走到李渊面前,并没有因为害怕而发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光。
“这刀,沉吗?”李渊问。
“沉。”李恪回答,声音清脆。
“上面那是啥?”李渊指着刀上的血锈。
“是血。”李恪说。
“不。”李渊摇摇头,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了李恪握刀的小手。
“那是,重量,是这大唐江山的重量,是这几万条人命的重量。”
李渊盯着李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
“记住了。”
“拿着刀。”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
“不让人杀。”
“是为了让这地底下的冤魂。”
“能闭眼。”
“你身上流着两朝的血。”
“有人说你是孽种。”
“有人说你是隐患。”
“但朕告诉你。”
“你是李家的种!”
“是这大唐的皇子!”
“只要你手里这把刀。”
“是对着外人的。”
“是对着那些敢欺负咱们百姓的畜生的。”
“那你就是大唐的英雄!”
“懂了吗?”
李恪浑身一震,眼中的迷茫散去,紧紧握住那把断刀,对着李渊,重重地点头。
“孙儿……懂了!”
“孙儿以后。”
“定要用这把刀。”
“护住这大唐的百姓!”
“谁敢动他们。”
“我就杀谁!”
“好。”李渊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很淡,但很欣慰。
“这刀,留着,时刻提醒自己,今天的味道,还有今天这跪在地上的滋味。”
祭祀结束了,风更大了,卷起漫天的纸灰,像一场黑色的雪飘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就连最调皮的李泰,也变得格外安静。
车队缓缓驶向长安城,那个繁华的、喧嚣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长安城。
李渊坐在那辆破板车上,看着远去的废墟,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点,但又似乎,压得更重了。
“系统。”
“我以前觉得,当个昏君挺好,吃喝玩乐,混吃等死。”
“但现在……”
“我突然觉得,既然来了,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果不做点什么,如果不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那送我的这五十年,活得也太特么窝囊了。”
【宿主……】
【您想做什么?】
李渊抬起头,看着那巍峨的长安城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都说汉人软弱,如今乃是这大唐盛世,我要让汉人站在这世界之巅,一个个的都挺直了脊梁骨做人!”
“我要让着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都不用死得这么窝囊!”
回到长安。
大安宫静了,彻底静了,自从乱葬岗回来之后,那个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搞装修、骂李二的太上皇,又一次把自己关进了冷香殿。
不过这次好的一点是,每天小扣子送饭,屋内那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都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屋外的三个老头,也沉浸在那日的气氛了,久久没有缓过来。
这一关,就是半个月。
工地停工了。
那个挖了一半的大坑,积了一层雨水,绿油油的,看着渗人。
那几百个工匠和壮汉,因为没了主心骨,也不敢走,也不敢乱干活,只能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老裴,你说……陛下这是咋了?”
萧瑀蹲在冷香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
“那乱葬岗的事儿……虽然惨,但也过去这么久了。”
“陛下打了一辈子仗,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哪个城破了不是死一片?”
“怎么老了老了,反而……反而看不开了呢?”
裴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壶嘴对着嘴灌了一口。
“唉……”
“你不懂,那日,我应该看出了点太上皇的心思。”
“以前打仗,那是为了争天下,那是你死我活,心是硬的。”
“现在呢?天下是咱们的了,那些死的人,是咱们的子民。”
“这就像……就像年轻时候跟人打架,把人打残了不觉得咋样。”
“等到老了,看着自己家孩子被人打残了,那心里的滋味……能一样吗?”
封德彝在一旁撇撇嘴。
“那也不至于半个月不见人吧?”
“虽然吃饭了,就这么一直给自己关着也不是个事啊,再这么下去,别说修房子了,咱们得准备……那个啥了。”
“闭嘴!”裴寂瞪了他一眼:“陛下那是真龙天子,自有天佑!”
“不过……”裴寂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眼里也满是担忧:“咱们是不是得想个辙?要不……把新选的宫女送进去?”
“可算了吧,你是闲的想吃屁,上次还没被骂够么?”
“说不定骂出来了心里就顺畅了呢?”
就在这三个老头愁眉苦脸,在那瞎出主意的时候。
吱呀——
一声轻响。
冷香殿那扇紧闭了半个月的大门开了。
清晨的阳光,顺着门缝挤了进去,照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三个老头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陛下!”
“太上皇!”
“您可算出来了!”
李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阳光下。
裴寂愣住了。
萧瑀愣住了。
封德彝手里的茶壶啪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是……太上皇?
这就是那个半个月前,头发像鸡窝、眼神浑浊如死灰的老头?
此时的李渊。
变了。
彻底变了。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子束在头顶。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
虽然人瘦了一大圈,那件麻衣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是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一杆刚刚磨去了铁锈、露出了寒光的霸王枪。
那双曾经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混不吝、几分浑浊的老眼。
此刻,清澈深邃,锐利至极。
就像是……就像是当年在太原起兵时,那个指点江山、气吞万里的唐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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