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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满意地捻着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做得好!”
“户部那边打点过了吗?”
管家连连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跟户部透了底。”
“只要羊毛一交接,咱们长孙家立刻出资,以三文钱一斤的价,将这十万斤原毛全部包圆!”
“陛下拿出来的钱全都折回内帑,还能赚上一文。”
“最后梳理出来分成五等,四等五等的用来赈灾和接济百姓,剩下的纯赚。”
长孙无忌听完,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极其舒畅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三文钱一斤?十万斤也不过三百贯!”
“等咱们把这羊毛洗干净,纺成线,哪怕只是做成最粗糙的羊毛毡子,转手卖给西域胡商,那至少也是三十文一斤起步!”
“拿出来两万斤用来接济百姓够够的了。”
“暴利!暴利啊!”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浑身舒泰。
“这大唐的营生,还是得靠脑子啊。”
“若是冲儿能有我三分的火候,我这国公的位子,交给他也放心了……”
“报——!!!”
正说着话呢,一个长孙府的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花园。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放下茶杯,训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有老爷我顶着!说,什么事?”
家丁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汇报。
“是……是羊毛!”
“顺水物流的羊毛车队,没……没进城!”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
“没进城?去哪了?李神通拉回淮安王府了?他敢私吞朝廷物资?!”
“不……不是王爷。”
家丁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绝望。
“是……是少爷!”
长孙无忌一愣:“冲儿?他干什么了?”
“少爷带着太子殿下,还有程家小公爷他们……”
家丁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他们在渭水桥头,设了个关卡,把那十万斤羊毛,全给截下来了!”
“大少爷说,羊毛太脏,不能进城污染环境。”
“他……他雇了上万个流民,在河边洗羊毛呢!”
“还说……还说等洗白了,梳理顺了,再以半成品的价格,转卖给咱们府里!”
截胡?!
半道上设卡洗羊毛?!
转卖?!
长孙无忌脑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
原毛是便宜,但清洗脱脂才是最耗费人工的环节!
他原本想自己低价收来,靠自家的作坊慢慢洗,赚取这其中的巨大差价。
结果现在!
自己的亲生儿子!老实巴交的长孙冲!在半道上,用几乎不要钱的流民劳动力,把最苦最累、也是能产生最大附加值的环节给做完了!
等洗干净了送进城,那就不是三文钱一斤的原毛了!
那是成品毛!
价格至少翻三倍!
这就等于,亲儿子硬生生地从他这个亲爹的嘴里,把最肥的那块肉给剜走了啊!
“逆子……”
“逆子啊!!!”
长孙无忌指着渭水的方向,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两眼开始翻白。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长孙无忌聪明一世,算计了天下人,竟然……竟然被自己的傻儿子给套进去了?!”
“他哪来的这种缺德主意啊!这绝对不是他那猪脑子能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猛地想起了儿子在大安宫上学的事。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渊那张笑眯眯的老脸。
“太上皇……”
“您……真缺德啊!”
“噗——!”
长孙无忌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
“老爷!!!”
“快!快去宫里请太医!老爷晕倒了!”
长孙府内,瞬间乱成了一团。
这一晕,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缓过劲来。
三天,十万斤已经被洗得白雪皑皑的羊毛,已经大摇大摆地运进了长安城。
又隔两日,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百骑司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详细地记录了渭水河畔那场轰轰烈烈的洗羊毛运动。
看到长孙无忌被长孙冲气得吐血昏迷的消息时,李世民紧绷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
“辅机啊辅机,你也有今天!”
“整天算计来算计去的,结果被自己儿子连盆带锅都给端了!”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往下看。
随着越看越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深深的震撼,随手把密报递给旁边的房玄龄和杜如晦。
“你们俩也看看吧。”
“看看大安宫里教出来的好学生。”
房玄龄双手接过密报,和杜如晦凑在一起看。
“截留原毛,雇佣流民清洗……赚取加工差价……”
房玄龄一边看,一边捋着胡子点头。
“高明啊!此计深谙商贾之道,既省去了长途运输原毛的损耗和污染,又利用了流民廉价的劳力,将其转化为生产力!”
“这肯定是太上皇的手笔,但能被这群半大孩子执行得如此彻底,实属难得。”
看到密报最后,关于这群孩子如何定价和分配利润的记录时,房玄龄手猛地一抖,直接扯断了一根胡子。
杜如晦失声念了出来:
“洗净十斤羊毛,仅加收一文钱的手工费?!”
“百斤羊毛,才赚十文钱?!”
房玄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斤羊毛,他们总共才抽成十贯?!”
“这……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按照长孙大人的预期,这等经过粗洗的半成品羊毛,拉进城里,一斤至少能多卖五文甚至十文!”
“这群孩子,明明垄断了河滩,完全可以坐地起价!为何……为何他们只赚这可怜的一文钱?!”
房玄龄和杜如晦都是大政治家,但此时也看不懂这波操作了。
费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不惜得罪亲爹去截胡,最后就为了赚那区区十贯?这点钱,长孙冲平时的零花钱凑一凑都不止这个数!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仰起头,看着两仪殿那雕龙画凤的藻井,眼眶,不知何时,竟然微微有些泛红。
“为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很轻。
“因为他们去过十里坡。”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过,那些流民为了半个脏馒头,是如何把同类的脑袋砸开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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