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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你以为那是去游山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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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在大安宫,太上皇问过我们一句话。"长孙冲的声音有些沙哑,"问我们以后都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孩儿想了很久。"

    "想了半年。"

    "孩儿不想成为一个废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长孙冲的拳头攥得发白。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长孙冲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阿耶,您想过没有?"长孙冲背对着长孙无忌,声音飘在风里,"如今您在朝中势大,姑姑又是皇后,孩儿还是太子殿下的同窗。"

    "可是以后呢?"

    "您会老,孩儿也会老。"

    "就像封先生一样。"

    封德彝。

    长孙无忌的眼神变了。

    封德彝这个名字,在朝堂上早就没人提了,死了就死了。

    "人总是会死的。"长孙冲的声音很轻,"封先生死后,给孩子们找了出路,封言道在朝中为官,受不了,还是去跟着淮安王干了。"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孩儿呢?"长孙冲转过身来:"您给安排的路,您确定孩儿就会走么?"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长孙无忌的胸口。

    他确定么?

    他不确定。

    长孙冲的性子他太了解了,说好听了叫心气高,说难听了叫不服管。

    小时候偷御马、十二岁大闹平康坊、截胡羊毛生意,哪件事是按他的安排来的?

    一件都没有。

    长孙无忌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直到长孙冲再次续上灯油的时候,才轻声开口。

    "冲儿。"

    "在。"

    "这是你自己的想法?"长孙无忌的目光像刀一样直直地看过来,"还是有人怂恿你?"

    跟太上皇问的一模一样,长孙冲苦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是孩儿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来找阿耶聊。"

    "孩儿的性子您也知道,若是旁人怂恿的,孩儿这会儿人都到玉门关了。不会跟您坐在这儿喝茶。"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气又无奈、又心酸又骄傲的笑。

    很复杂,复杂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都在发抖。

    "你小子。"长孙无忌端起茶杯,一口闷了。

    茶凉了,他也没在意:"坐近点。"

    长孙冲愣了一下,把凳子往前挪了挪。

    长孙无忌放下茶杯,看着案面上那几滴洒出来的茶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问我,当初跟着你陛下舅舅起兵,是自己想的,还是被逼的。"

    长孙冲屏住了呼吸。

    "两个都有。"

    长孙无忌伸手在案面上划了一道。

    "你爷爷死得早,长孙家差点散了。”

    “你高士廉舅公带着我和你姑姑,在洛阳寄人篱下,我十来岁的时候,穿的衣裳上面补丁摞补丁,出门被人指着鼻子叫丧家犬。"

    长孙冲没听过这些,从来没有。

    "后来遇到了你陛下舅舅,那时候他还不是陛下,就是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

    “但是这个人……"长孙无忌停顿了一下,"他看我的时候,不是看丧家犬,他看的是长孙无忌。"

    "所以你舅舅说要起兵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跟了。"

    "不是因为他许了我什么好处。"

    "是因为跟着他,我能活成个人。"

    长孙冲的眼睛酸了。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着长孙冲。

    目光里有一种东西,是长孙冲从未见过的。

    是一个父亲在看着儿子长大,又害怕儿子长大的那种东西。

    "冲儿,你知道为父最怕什么?"

    长孙冲摇了摇头。

    "为父最怕的,不是你惹祸。"长孙无忌的声音有些沙,"你惹再大的祸,为父都能给你兜住。"

    "为父最怕的是……"

    "有一天你出了长安,为父的手够不着你了。"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对峙的安静。

    现在是疼的安静。

    长孙冲的鼻子发酸,使劲咬了咬牙,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阿耶。"

    "嗯。"

    "您够不着孩儿,可孩儿心里,一直装着您。"

    长孙无忌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庭院里,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丝绸之路,四个字,大汉就记载了竹简上。"长孙无忌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条路有多远?"

    "知道。"

    "你知道那条路上死过多少人?"

    "知道。"

    "沙匪、毒蛇、断水、迷路,运气不好,连骨头都留不下。"长孙无忌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你以为那是去游山玩水?"

    "孩儿不是去游山玩水。"长孙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展开,放在案面上。

    是一张路线图,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详细。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敦煌,从敦煌到玉门关。

    再往西,沿途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驿站,哪里是匪患高发区,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出来了。

    长孙无忌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顺着舆图摩挲着。

    "这谁画的?"

    "孩儿画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

    这张图虽然粗糙,但该有的东西全有。不是心血来潮随便画的,是花了心思的。

    "从去洛阳之前就开始画了。"长孙冲低声说,"在天牢里蹲着的时候,正好没事干,又改了好几版。"

    “不过天牢里没有纸,孩儿都是循着记忆,那个小棍子在地上画。”

    “画完之后,太子殿下他们接我出了天牢,我第二天就找了纸笔,把这些全都画下来了。”

    “后来,孩儿又背着阿耶去找了魏征魏大人,找他要了一份舆图,又改了一次。”

    长孙无忌重新端起茶杯。

    空的。

    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

    "你带什么去?"

    长孙冲愣了一下。

    "阿耶的意思是……"

    "问你带什么去。"长孙无忌的语气忽然变了,像是在议事一样,公事公办。

    "空着手上路?沿途吃什么喝什么?走到半路钱花完了怎么办?碰上沙匪怎么打?你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保命?"

    长孙冲愣了两秒。

    然后反应过来了。

    阿耶这不是在否定他。

    阿耶在问细节。

    问细节,就是在考虑。

    心里那块压了一晚上的石头,一下子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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