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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西门外。
官道上。
长孙冲骑在骆驼上,迎着朝阳。
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他一直没回头。
从出了城门到现在,一次都没回头。
郑老六骑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少爷,还好吧?"
"还好。"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赶路,路上耽误不得,咱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
"好嘞。"
骆驼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嗒。
长孙冲的眼睛盯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笔直的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麦茬地,尽头是看不见的远方。
手一直攥着腰间的短刀。
刀鞘上刻着两个字。
辅机。
长孙冲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忽然开口。
"六叔。"
"嗯?"
"你看城楼上,是不是有个人?"
郑老六愣了一下,回头望了望。
城楼太远了,看不清。
"没看见啊。"
长孙冲没再说话。
转过头去再也没回头。
他知道。
城楼上有人。
从出了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后背就一直热乎乎的。
不是太阳晒的。
是有人在看他。
那个人一定在看着。
一定在。
长孙冲抬头。
天很蓝。
秋天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眨了眨眼。
有一滴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被风吹干了。
很快。
快得好像从来没有过。
"驾。"
长孙冲轻轻踢了一下骆驼的肚子。
骆驼加快了步子。
官道上扬起一阵薄薄的尘土。
阳光下,一行人、四头骆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直到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同一时刻。
长安城内。
赵国公府。
高氏坐在长孙冲的房间里。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留下。
高氏坐在床边,把被子抱在怀里。
被子上还有儿子的味道。
她埋下脸。
使劲儿闻了闻。
然后把被子放回去。
叠好。
拍平。
跟长孙冲叠的一模一样。
站起来。
擦干眼泪。
走出房间。
回头看了一眼。
把门带上了。
没锁。
门虚掩着。
等他回来。
……
长孙冲走了。
消息传得快。
大安宫第一批学子里,程处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是没人告诉他,是他这两天在家里跟程咬金比武,被亲爹一鞭子抽飞了三丈远,躺在床上哼哼了两天才爬起来。
"长孙冲那小子走了?"程处默嘴里塞着半个烧饼,含含糊糊地问。
"走了。"尉迟宝林蹲在他家门口,手里剥着花生,"去西域了。"
"啥?去哪?"
"西域,就是往西走,出玉门关,一直走到天尽头那种。"
“我知道西域在哪,我说他就跑了?”程处默把烧饼咽下去,眨了眨眼:"他疯了吧?"
"你管人家疯不疯。"尉迟宝林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人家准备了半个月,关引都拿到了,正经走的。"
程处默挠了挠头,沉默了一会儿。
"傻驸马……真行啊。"
语气里有几分服气,又有几分不甘。
同样是大安宫出来的,人家已经上路了,自己还在家里挨打。
房遗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背九九乘法表,管家跑进来说长孙公子出发了。
"七八……五十五……长孙冲?走了?去哪了?"
"西域,说是要趟一下丝绸之路。"
……
房遗爱放下册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册子继续背。
"七八五十五,七九六十二……"
背着背着,忽然停了。
"他也太厉害了吧。"
小声说的。
没让人听见。
大安宫。
下午。
李渊刚哄完李元霸睡了个午觉,如释重负地从二楼下来,一屁股坐进摇椅里,端起酸梅汤。
还没喝一口。
"皇爷爷!"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口冲进来。
"皇爷爷,听说长孙冲去西域了?"
"嗯。"李渊抿了口酸梅汤。
"真的假的?他才多大啊?"
"快十一了,比你大不了多少。"
李泰在李渊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两条短腿晃来晃去,够不着地。
"皇爷爷,孙儿觉得吧,长孙冲这事干得挺有魄力的。"
"嗯。"
"孙儿也想干点事。"
"嗯。"
"孙儿想弄个格物院。"
李渊喝酸梅汤的动作停了,放下杯子,看着李泰。
"格物院?"
"对!"李泰两眼放光,小胖手在空中比划,"就是专门研究东西的地方!皇爷爷您不是教过我们那些算学的东西么,孙儿觉得光学不行,得有个地方专门琢磨。"
"孙儿想把公输木给招进去,让他当总工……"
"滚滚滚。"
李渊一蒲扇拍在李泰脑门上。
"公输木是朕大安宫的人,你想挖朕墙角?"
"孙儿不是挖墙角,是……"
"滚。"李渊翘着二郎腿,蒲扇往外一指,"人长孙冲自己准备的,自己弄的。”
“你想要人,找你爹去,找朕干屁,朕大安宫这点人自己都不够用的。"
李泰的嘴撅起来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李渊没好气地瞪着他,"之前你小子不还说想要徒步丈量大唐么?怎么一转眼又要弄个格物院了?三心二意可不是什么能干事的料。"
李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
可仔细一想,皇爷爷说的好像也没错,豪言壮语说完,第二天就忘了。
现在又冒出个格物院,挠了挠头,老实了。
"皇爷爷,丈量大唐那事,不得以后长大点才能去弄么。"
语气放软了,带着点讨好。
"孙儿就是看着您这一年多来,又弄了煤炭,又弄了虫饼,又弄了盐。”
“什么东西到了您手里,都能变出花样来,孙儿就想着,自己也得弄点东西出来。"
李渊看着他。
小胖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股劲儿。
不是虚的,是真的想干点事。
"那你想弄什么出来?"
李泰愣住了。
嘴张开了,又合上。
合上了,又张开。
"不知道……"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李渊盯着他看了三秒。
李泰缩了缩脖子。
"你连自己想弄什么都不知道,你跑来找朕?"
"孙儿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看人家长孙冲出发了,你心里痒痒了?"李渊靠回摇椅,蒲扇在手里慢悠悠地摇着,"青雀,你知道长孙冲为什么能走出去么?"
李泰摇头。
"因为他想清楚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拿,知道拿到了之后干什么。”
“你呢?你什么都不知道,光有一腔热血管什么用?热血这东西,凉得比这酸梅汤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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