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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衣还在,裹得紧,没散。
水囊。
长孙冲挨个摸过去。
二十个水囊,藏在最里面的那些完好无损。
但最外面的五个,不见了。
被风卷走了。
剩下十五个。
其中有三个被沙石砸破了,水漏了个精光。
还剩十二个。
长孙冲把十二个水囊拎起来,一个一个地掂。
有的满,有的半满,有的只剩个底。
全部加起来,大约够五个人喝两天半。
两天半。
到最近的绿洲,还要走三天。
就是这半天,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长孙冲蹲在沙地上,盯着那十二个水囊,想哭。
擦了擦眼角,脑子里疯狂回忆起大安宫学的知识。
"必须减少消耗。"
"所有人,听令,从现在起,每人每天只喝三口水,多一口都不行。"
"公子,三口不够……"李大壮嘴唇干得开裂,说话都费劲。
"够不够都得撑着。"长孙冲抬头看着他,目光冰冷,有了几分长孙无忌的影子,抽出刀,冷冷道:"或者,把你扔在这,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郑老六看了看长孙冲的眼睛。
那双眼睛跟出发时不一样了。
出发那天,这双眼睛是亮的,带着少年人的兴奋和期待。
现在,这双眼睛是沉的。
像沙暴过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底。
"瘸腿那头骆驼怎么办?"郑老六问。
长孙冲走到军驼面前。
军驼躺在沙地上,后腿的伤口在渗血,血把沙子染成了暗红色。
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骆驼的脖子是热的,发烧了。
"站不起来了。"老马头蹲在旁边,语气平淡,"腿骨断了。在沙漠里,断了腿的骆驼只有一个结局。"
长孙冲知道。
闭了一下眼睛。
站起身。
"杀了吧。"
"肉切成条,就这么挂着,用不上一日就能风干。”
“血……”
“别浪费,拿空水囊来,渴极了的时候能救命。"
老马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拔出刀。
长孙冲看着。
没有转开目光。
从头看到尾。
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继续走。
五个人,三头骆驼。
沙暴改变了地形,原来的沙丘变了样子,原来的路标消失了。
没有向导了。
方向只能靠太阳和星星。
白天看太阳,太阳在西边,他们就往西走。
晚上看天枢(北极星),天枢在右后方,说明方向没偏,这知识,公输木教过。
第一天。
走了大概二十里。
沙子比之前软了,每一步都要陷进去半个脚面,拔出来的时候费力气。
水喝了两口。
够了。
长孙冲把水囊里最后一滴水倒在手心里,抹在嘴唇上。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张嘴就出血。
晚上扎营。
没有帐篷了,帐篷被沙暴卷走了。
五个人裹着羊毛衣,靠在骆驼肚子上。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
白天能晒死人的地方,晚上能冻死人。
长孙冲缩在羊毛衣里,牙齿咯咯地响。
冷,也怕。
第一次真正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怕。
白天的时候还好,有太阳,有方向,有事情做。
晚上不行。
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星星。
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可能有。
沙匪,野兽,或者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更可怕。
长孙冲把脸埋在膝盖里。
想家了。
想阿耶在书房里翻公文的背影。
想阿娘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
想太上皇摇椅上的蒲扇。
想大安宫里那群闹腾的弟兄们了。
那些东西,远得像上辈子。
"公子。"
郑老六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嗯。"
"睡吧,明天还得走,我守夜。"
"……六叔。"
"嗯?"
"我们能走到么?"
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能,一定能,老爷说了,公子像他,只要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长孙冲闭上了眼。
这一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坐在国公府的院子里,石榴树下面,吃着阿娘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咬一口,满嘴的香,还带着饺子去大安宫给太上皇吃……
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沙子。
第二天。
继续走。
太阳更毒了。
长孙冲把头巾缠了三层,只露出两只眼睛。
饶是如此,眼睛还是被晒得睁不开。
视线里全是白花花的光。
沙子反射阳光,刺得人头疼欲裂。
老马头走在最前面。
每走一段,就蹲下来摸摸沙子,看看风向,然后调整方向。
"公子,往左偏一点。"
"好。"
"公子,该往右走了。"
"好。"
下午的时候,王小五倒了。
没有征兆。
走着走着,腿一软,整个人栽进了沙子里。
郑老六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王小五的脸煞白,嘴唇干得像枯树皮,眼珠子往上翻。
"中暑了。"老马头走过来看了一眼,"给水。"
长孙冲解下水囊。
犹豫了一下。
水不多了。
每多喝一口,就少一口。
手指紧紧攥着水囊,看着王小五的样子,想起了封相说的,人活着就是本钱。
有时候随意的善举,说不定就能有意外的收获,他封德彝的命,就是捡来的,才有了后来的封相。
"喝。"
长孙冲把水囊递给郑老六。
郑老六掰开王小五的嘴,往里倒了小半口水。
王小五咕咚咽下去,咳嗽了几声,慢慢缓过来了。
"谢……谢公子……"
"别谢了,能走不?"
"能。"
"那就走,天黑之前多走几里,到了绿洲就好了。"
继续走。
王小五被李大壮架着,半走半拖。
速度慢了。
长孙冲看了一眼水囊。
不敢算了。
一算就绝望。
夜里。
扎营。
长孙冲没睡。
很远的地方。
马蹄声。
他唰地坐起来。
"六叔!"
郑老六一直在守夜,他也听见了。
手已经按在了横刀的柄上。
"几匹?"长孙冲压低声音。
郑老六侧耳听了一会儿。
"三匹,从北边来的。"
长孙冲眼底爆发出一股子希冀,随即又灭了下去,封相说过,人,有的时候要抱着最坏的打算。
"沙匪?"
"不好说,也可能是过路的商贾。"
"半夜三更的哪来的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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