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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5章 杀不死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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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靖京市文化局政策法规处的大办公室里,阳光斜斜地穿过百叶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影条纹。

    打字声、翻页声、压低嗓音的电话交谈,交织成一片平稳而略显沉闷的背景音。这是工作日午后惯常的节奏,倦意如温水般在空气中缓慢流淌。

    陈诺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工位上,正低头校对着下一期《文化政策动态》的清样。

    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与椅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长发在脑后低低挽成一个髻,露出脖颈上那道已淡成浅粉色的疤痕。

    右手握着红色铅笔,偶尔在纸页边缘落下极轻的勾画痕迹。

    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像一个最标准的、刚入职两周还在努力适应节奏的年轻科员。

    直到微信工作群被一条消息顶上来。

    不是处里的群,是局办秘书科那个平时只发通知、从不闲聊的官方群。

    发消息的是局办副主任,内容极简:

    “接驻局纪检监察组通知,原政策法规处审查组组长唐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配合组织调查。请各位同志不猜测、不议论、不信谣不传谣,相关工作由刘处暂代。”

    三十七秒后,消息被撤回。

    三十七秒,足够处里二十三个人里至少十五个看见了这行字。

    但没有人抬头,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没有人敲键盘的节奏乱一下。

    这就是官场。

    午休的办公室里,像有一根无形的弦,直到此刻才缓缓松开。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有人起身接水,步伐比平时快了些。处长的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解释传出来。

    陈诺放下红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僵硬的手指。

    她转过脸,望向窗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将玻璃窗映成一片温和的亮白,看不清外面的街景。

    她的面容倒映在窗面上,眉目舒展,唇角很轻、很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近乎温柔的神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不是温柔。

    那是一把刀,在黑暗中磨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出鞘的这一刻。

    ---

    她想起七天前。

    也是这个工位,也是这样的午后。唐海把那份K基金会的补充备案放到她桌上,笑容和煦得像三月春风。

    “小陈啊,老王家里临时有事,这个活儿你来接一下。没什么难的,就是走个初审流程。你眼光好,肯定没问题。”

    她当时是怎样回应的?

    双手接过文件夹,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好的唐组长,我会认真看的。”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容腼腆、青涩,带着新人特有的、急于表现又怕出错的小心翼翼。

    唐海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幸好那晚被方敬修拆穿里面的阴谋。

    也是那一晚,她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

    不是害怕,是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方敬修不在,她该怎么办?

    答案很简单:等。

    或者,死。

    官场的规则不是快意恩仇。

    这里没有剑,只有笔。

    杀人不见血,但刀刀入骨。

    唐海给她递第一个捕兽夹的时候,她可以躲,可以退,可以装傻充愣。

    但他递第二个、第三个呢?

    等到她不得不踩上去的那一天,谁来替她兜底?

    不能永远等修哥来救。

    这个念头是那天夜里,从她心里长出来的第一根荆棘。

    她想起方敬修说的那些话,“在足够的利益或威胁面前,感情、道义、承诺,都很容易褪色。”

    还有那句。

    “唐海未必是坏人。但他坐在那个位置,他会本能地计算你会不会挡他的路?”

    她不是想挡谁的路。

    她只是不想成为别人向上爬时,垫在脚底的那块石头。

    “我选二。”她说。

    那晚,她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不是写那份《情况请示》,而是和方敬修一起,把她能接触到的、唐海近半年经手的所有涉外项目清单,逐一过筛。

    方敬修说:“这些不够。只是疑点,不是证据。”

    陈诺问:“那怎样才能变成证据?”

    他说:“等。等他再出手。然后,把所有的巧合,都变成他一个人的必然。”

    她等了。

    ---

    第四天,唐海给了她第二份文件。

    这次更隐蔽。

    不是新项目,而是一个旧项目的归档复核。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完全不需要任何初审意见,只需要在流程单上核对人一栏签名。

    他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文件放在她桌上,随口一句:“小陈,帮我把这个签一下,归档要用。”

    笑得很和煦,像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事。

    陈诺拿起那份文件,翻开。

    是K基金会项目的衍生子项目验收单。

    如果她签了,就等于以复核人的身份,确认了这个子项目的全部流程合规。

    而验收日期,恰好在那份有问题的补充备案提交之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未来有人追查,会发现一个逻辑链条:补充备案还在走初审,子项目却已经提前验收。

    程序倒置,合规性形同虚设。

    而她陈诺的名字,会作为复核人,钉在这个程序漏洞最显眼的位置。

    这一次,连诱饵都没有。

    只是一个随手递过来的夹子,几乎不屑于伪装。

    她当时甚至想笑。

    蠢货。

    同样的手法,换一层包装,就觉得她会上第二次当?

    他大概真的相信,她上次躲过,只是运气好。

    她接过文件,温和地点头:“好的唐组长,我签完给您送过去。”

    唐海满意地走了。

    陈诺握着那支黑色签字笔,在签名栏上方悬停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放下笔,拿出手机,把那份验收单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当晚,那些照片躺在方敬修的邮箱里。

    他没有夸她聪明,只是说:“可以了。”

    ---

    接下来的三天,陈诺做了一件事。

    伏低做小。

    她比之前更加谦逊。

    会议上,她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笔记本摊开,认真记录,从不主动发言。

    茶水间碰到唐海,她会侧身让路,轻声叫唐组长早。

    他偶尔交代一些杂务,她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完成得比任何人都仔细。

    处里的老同事看在眼里,私下议论:“小陈这姑娘,踏实,不飘。”

    只有方敬修知道,她每天下班后,会在书房里和他一起,反复推演每一句可能被问到的话,每一个可能暴露的细节。

    只有方敬修知道,她在那些伏低做小的白天结束后,深夜蜷缩在他怀里时,整个人都在极轻微地、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不是恐惧。

    那是将刀刃抵在自己掌心、等待时机时,肌肉过度紧绷后的生理痉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沉稳地抚过她绷紧的脊背。

    “快了。”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

    ---

    证据是通过沈容川的渠道递出去的。

    方敬修只做了一件事:在个非正式的场合,不经意地向周慧敏提起,K基金会那个项目,似乎牵扯到雍州某些旧案,风控那边最近在过筛子。

    他没有提唐海一个字。

    两天后,纪委收到了匿名举报。

    材料详实,逻辑完整,所有疑点都被清晰地串联成一条可追溯的线索。

    举报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小字,用最普通的宋体五号字打印:

    【该项目验收复核人陈诺系入职两周新进干部,不排除被利用可能。建议核实。】

    不是举报,是建议核实。

    不是陈诺是无辜的,是不排除被利用可能。

    这层保护色,是方敬修亲自改的措辞。

    “不要让人觉得你在急着撇清。”他说,“急着撇清的人,往往身上有泥。你只需要安静地站在光里,让其他人自己看见,你脚下的地,是干净的。”

    陈诺照做了。

    她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

    周慧敏是在纪委介入前的内部研判会上,自己看到那份验收单复核人签名栏的。

    她盯着陈诺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调出了陈诺入职第一周提交的那份《关于K基金会项目补充备案材料的初步查阅情况与若干问题请示》。

    对比日期。

    对比工作态度。

    对比一个新人应该具备的专业审慎,和一个被利用的复核签名之间,那几乎无法解释的矛盾。

    周慧敏什么都没说。

    但陈诺知道,从那一刻起,唐海在她心里,已经死了。

    ---

    办公室里的低语声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分贝。处长办公室的门始终关着,但已经有人开始若无其事地处理起手头积压的文件。

    窗玻璃上映出陈诺的侧脸,那道浅淡的疤痕在偏斜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亮白,嘴角的弧度早已平复如常。

    但她心里,有一句话,在这七天的蛰伏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

    此刻,终于可以说给自己听。

    这个蠢货。

    第一次害不成,还有第二次。

    你就这么怕我抢你的位置?

    怕到不惜亲手把刀递进我手里?

    我陈诺,有这么容易让你杀死吗?

    她想起方敬修说过的那句英文。

    “What dOeSn‘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她当时问:“你信这个?”

    他说:“不信的话,我走不到今天。”

    现在她信了。

    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这句话不是鸡汤。

    是无数个独自舔舐伤口的深夜,是无数次被打倒又爬起来的惯性,是把每一次跌落都变成下一次起跳的压板。

    即使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走,那也不能怪我。

    要怪,只能怪他太蠢。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支红色铅笔。

    清样还剩最后两页,她需要在校对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目光扫过纸面,某个标题下的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关于政策法规处内设科室负责人调整工作的预通知(草案)》。

    宣传科科长一职,拟于近期启动考察程序。

    陈诺的笔尖在那行字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她落下一个清晰的对勾。

    很轻。

    像蛰伏者,终于等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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