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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空气仿佛凝滞。
柯震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话，如同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深不见底。
特定场合的用度清单？这分明是在试探林涛（林慕古）对残谱背后所涉“场合”的了解程度，也是在暗示，这道“九转玲珑丹”绝非寻常宴饮之物。
林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适度的困惑与专注，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柯先生所言极是。晚辈研读残谱时，亦觉其中几味辅料，如‘南海血燕盏’、‘昆仑雪蛤膏’等，不仅名贵异常，更似有特定配伍规制，不似寻常滋补，倒像是……古时某些特定仪典或秘制药方中所用。”
“只是谱中对此语焉不详，晚辈才疏学浅，不敢妄加揣测。不知柯先生所指‘特定场合’，具体为何？或许能解晚辈心中之惑。”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既承认了异常，又将“不懂”的姿态做足，同时点出“仪典”、“秘制药方”等可能方向，观察对方反应。
柯震闻言，与那位秦先生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秦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柯震收回目光，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深意：“慕古果然心思细腻。不错，此谱所载，确非寻常家宴。据老夫所知，此‘九转玲珑丹’之名，最早见于前朝某王府秘录，乃为某些特殊时节、款待特殊宾客所备。其用料之奢，工序之繁，非为口腹之欲，实有……调和阴阳、沟通天地之意。”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涛，“沈师傅当年，对此类古方仪轨，应有所涉猎吧？”
矛头再次指向沈师傅！
而且直接抬出了“调和阴阳、沟通天地”这种玄之又玄、却又与权力象征紧密相关的说法。
林涛心念电转，沈师傅日记中确有对某些“故弄玄虚”、“借食媚上”行为的愤懑之词，但具体所指模糊。
他不能完全否认，也不能承认具体细节。
“先外祖与沈师傅相交，多论及食材本味与烹任心法，于这些仪轨玄说，提及不多。”林涛斟酌着词句，面露追忆与遗憾。
“沈师傅晚年似乎对此类事颇为避讳，偶有提及，也是叹息‘舍本逐末’、‘味失真性’。晚辈所得传承，多在于‘味’与‘技’，于‘礼’与‘仪’，实在知之甚少。柯先生若知内情，还望不吝赐教。”
他再次将沈师傅的态度推向“不认同”甚至“批判”的一面，既撇清了自己可能掌握相关“仪轨”秘密的嫌疑，又暗中符合了沈师傅日记中流露的情绪，同时继续引诱对方透露更多。
柯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哈哈一笑：“沈师傅脾气耿直，自有其道理。罢了，这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倒是慕古你这复原的功夫，已属难得。火候虽略有不足，但形意已到，尤难得是这份追索古法的心志。”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不再深究，转而开始详细询问林涛在复原过程中遇到的其它具体技术难题，如某味替代药材的处理火候、某种特殊香料的配伍比例等。
问得十分细致，显示出他自身也具备相当的药膳或古法知识底蕴。
那位秦先生则始终沉默，只是偶尔在林涛回答到某些关键处时，会微微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当林涛提到根据沈师傅笔记中一句关于“以器引气”的模糊记载，尝试调整蒸制“丹丸”的容器材质时，秦先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次会面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林涛在“请教”，柯震在“解答”或“探讨”，秦先生则是个沉默的观察者。
柯震没有再直接追问沈师傅的隐秘或残谱背后的“场合”，但林涛能感觉到，每一次问答，每一次对药材、火候、器皿的讨论，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审查和评估。
对方在确认他的“家学”底蕴，也在试探他对某些“禁忌”领域的认知边界。
末了，柯震似乎对这次“品鉴”与“探讨”颇为满意，他让葛明辉收好那盘“九转玲珑丹”的半成品，对林涛道：“慕古钻研古法，精神可嘉。此丹虽未尽善，但已见神髓。后续所需药材、器皿，可列清单与明辉，我会让人备齐。望你继续精研，假以时日，或可重现古方全貌。”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了一句，“秦先生对此也颇有兴趣，日后若有更深的疑难，或可向秦先生请教。”
林涛心中凛然，知道这位神秘的秦先生，恐怕才是柯震背后真正鉴定“价值”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连接更高层次的桥梁。
他恭敬应下：“多谢柯先生、秦先生指点，晚辈定当竭力。”
离开“静颐茶舍”，坐进车里，林涛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柯震和那位秦先生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他看似勉强过关，但也被对方更深地嵌入了这个探寻“古法”的局中，并且与那位深不可测的秦先生建立了潜在的联系。
回到安全屋，他立刻将见面详情告知苏晚晴和张睿。
“秦先生……”苏晚晴听完描述，眉头紧锁，“我立刻去查。姓秦，年纪五十上下，精于古法药膳甚至可能涉及更隐秘的领域，能被柯震如此倚重……范围可以缩小很多。”
张睿则更关注谈话内容：“他们反复提及‘特定场合’、‘仪轨’、‘调和阴阳’，甚至‘以器引气’，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菜谱或药膳的范畴。这‘九转玲珑丹’，恐怕真如你推测，是一种用于特殊目的——很可能是涉及某些隐秘仪式、利益交换甚至更不可告人目的——的‘道具’。沈师傅当年的抗拒，也正源于此。”
“还有那个秦先生，”林涛补充道，“他几乎没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尤其是关于火候和‘以器引气’，我感觉他可能不仅仅是懂，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东西。柯震最后那句话，暗示我可以向他请教，更像是一种……许可，或者说，下一步的引导。”
“引导你进入更核心的圈子。”苏晚晴冷声道，“他们认可了你现阶段的价值，但还不满足，想看看你能否接触到，或者‘回忆’起更深层的东西。那个秦先生，就是下一道关卡。”
“陆秉坤那边有消息吗？”林涛问。
“有，但不多。”张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力气，只查到陆秉坤退休后，除了在干休所深居简出，偶尔会去京郊一处私人园林性质的‘养生会所’，那里门槛极高，据说只接待特定圈层的退休人士和其引荐的客人。会所主人身份神秘，但有传言说与海外某些基金有关。至于他是否与柯震或那位秦先生有直接联系，目前还没有证据。”
私人养生会所，高门槛，神秘主人，海外背景……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更加扑朔迷离。
“继续查，尤其是那个会所和秦先生的身份。”林涛沉声道，“另外，柯震让我列药材器皿清单，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在这份清单上做些文章。”
“你的意思是？”
“掺一些我们想知道、但对方可能敏感的东西进去。”林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比如，几味虽然珍稀、但古籍记载中常与‘丹道’、‘秘仪’相关联的药材，或者几种特定年代、特定窑口出产的，可能用于特殊场合的器皿。看看他们的反应，是痛快答应，还是推诿，或是追问用途。这也能侧面验证我们的猜测。”
苏晚晴点头：“可行。清单我来拟，既要合情合理，又能起到试探作用。”
商议既定，林涛感到一阵疲惫，但精神却异常紧绷。
他知道，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一个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漩涡。
柯震、秦先生、陆秉坤、神秘的养生会所、高层领导的“品味”……
这些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几枚似是而非的“九转玲珑丹”，以及沈师傅用生命留下的、泣血的控诉。
他走到隔壁房间，轩轩已经睡了，小手紧紧抓着小恐龙的尾巴，呼吸均匀。
林涛轻轻抚摸儿子的额头，眼中戾气化为无尽的温柔，随即又凝聚成更坚定的寒冰。
无论前方是龙潭虎穴，还是万丈深渊，为了怀里这片安宁，他已没有退路。
他必须拨开这重重迷雾，揪出那只隐藏在历史阴影和权力光环下的“饕餮”，哪怕代价是焚身以火。
夜色深沉，安全屋外万籁俱寂，但一场关乎过往罪恶与当下阴谋的风暴，已在无声中酝酿到了临界点。
秦先生的出现，像一把钥匙，即将插入那扇通往最核心秘密的锈锁。
而林涛，正手握这把钥匙，走向那扇门后未知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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