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师兄,龙宫太子他裂开了
东海龙宫与裂天剑派世代联姻,我邱尚仁作为龙宫弟子,自小定下婚约。
可谁料未婚妻邱冰冰一心只信“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直到灭门血夜,她为护我独面群魔,濒死之际忽然悟了:
“原来心中有男人,才能人剑合一……”
东海深处的静,是能吞没一切声音的、沉甸甸的静。连那些在深海中游弋、偶尔曳出惨绿或猩红磷光的巨大阴影,划过墨玉般的宫墙与巍峨的珊瑚丛林时,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寂然无声。
邱尚仁盘坐在龙宫“潜渊阁”最高处的琉璃穹顶下。这里已是护宫大阵的边缘,再往外,便是永恒动荡、充斥着混沌暗流的无尽深洋。没有日夜之分,只有镶嵌在穹顶与壁上的无数夜明珠、鲛人泪、以及大块大块自发冷光的深海寒玉,营造出苍白而冰冷的“天光”。光从他头顶倾泻,将他身上那件东海龙宫标准制式的“水云纹深蓝法袍”照得纹理分明,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睫之下。
他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首,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青灰、布满细密龙鳞状天然纹路的龟甲,正随着他指尖极缓慢、极凝重地勾画,漾开水波般微弱的灵力涟漪。每一次涟漪荡开,龟甲表面那些“龙鳞”便似乎活了过来,微微开合,将周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深海灵气,吞吸进去一丝丝。这是“镇海龙龟甲”,东海龙宫筑基期弟子打熬筋骨、淬炼灵力、沟通深海水脉的必修法器,笨拙、缓慢,但根基稳固如海底磐石。
右首,一滴泪珠形状、中心仿佛封存着一小簇跳跃金红火焰的晶体,静静停在半空,偶尔,那金红光芒会骤然一盛,穿透晶体,在邱尚仁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抹转瞬即逝的暖色,但随即,更刺骨的寒意便会从晶体中弥漫出来,让他几乎要打一个寒颤。这是“冰焰鲸王泪”,北海进贡的异宝,内蕴极寒与一丝湮灭真火,是修炼高深水系功法、体悟阴阳冰火转换的至宝,珍稀异常。以他邱尚仁的身份,能得赐此物,不知羡煞多少同门。
而在他正前方,悬浮最稳、光芒最柔和的,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浑圆、呈淡粉色泽的珍珠。珠光温润,并不强烈,却绵绵不绝,更有一股清心宁神的奇异香气隐隐散发,将他周身三丈之内那深海固有的沉压与阴冷,都驱散了不少。这珠子没什么攻击力,也于修为增长无大用,它只有一个名字:“定颜珠”。据说长期佩戴,可保容颜数百年不改。这是他那位未婚妻,裂天剑派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之一,邱冰冰,多年前随手丢给他的。她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东海湿气重,这个拿着,省得未老先衰,丢我的人。”
语气硬邦邦,眼神更是不耐烦,活像打发一个麻烦。可这珠子,他却一直用着。用着用着,就习惯了这缕淡淡的、与众不同的香气。此刻,这珠光与那“冰焰鲸王泪”的寒芒、“镇海龙龟甲”的沉凝水汽交织在一起,将他笼罩,也隐隐将他与这片宏伟、古老、却沉寂冰冷的龙宫,隔开了一层。
神识沉在气海。那里,液态的灵力已渐趋粘稠,隐隐有固化之象,一颗虚幻的、有着细微龙影盘旋其上的“元丹”雏形,正在缓缓旋转,吞吐着经由三门功法、三样法器引导而来的、性质迥异的灵气。深海水元的沉静,冰焰之力的酷烈与灼热,还有一丝……那定颜珠渗入的、极柔韧的温养之气。它们彼此冲撞、纠缠、又艰难地融合,向着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之基——金丹境,一点点靠近。
每一次大周天循环的终点,灵力冲击那无形屏障带来的震动,都让他浑身骨骼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轻响,脏腑更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了一下。痛,是必然的。修仙本是逆天争命。更何况,他修炼的并非龙宫嫡传的至高法典《九龙至尊功》,而是这部名为《海元三叠》的古秘法。此法需同时汲取深海水元、异种真火、以及一种“中和固本”之气,三者叠加重铸,丹成之时,威力据说有同阶三倍之厚,但修炼艰险,亦是三倍,稍有不慎,三气失衡,便是丹毁脉断之局。龙宫藏书阁的掌籍老龙摇着头把玉简给他时,那眼神他至今记得,混合着怜悯、不解,还有一丝“何必自讨苦吃”的漠然。
为何选这条路?
邱尚仁自己似乎也从未深想过。或许只是因为,那条人人称羡、坦荡光明的“龙太子”之路,早已被定死。他是东海龙宫三太子,却非龙王正妃所出。他的母亲,据说是极西之地一座人类国度早已湮灭在风沙中的小国公主,被巡游的龙王带入深海,生了儿子,然后,便“病逝”了。留下他,一个有着一半人类血脉、在这尊崇真龙、阶级森严的东海龙宫里,身份尴尬的三殿下。
也正因这尴尬的血脉,那桩自上古便时断时续的“东海龙宫与裂天剑派世代联姻”之约,落在了他的头上。裂天剑派,雄踞东胜神洲北部“天裂山”,门中剑修杀伐果决,战力冠绝一时。两家联盟,各取所需。他是被选中的纽带,或者说,祭品。
而他的未婚妻,邱冰冰,则是裂天剑派近千年来最惊艳的剑道奇才之一。关于她的传说很多,三岁引气,七岁练剑,十二岁炼气圆满,十五岁筑基,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已是筑基后期,一手“裂天七十二路斩妖剑诀”出神入化,同辈之中,罕逢敌手。更多关于她的议论,则是她那与剑道天赋齐名的、对“情”之一字的极度厌恶与排斥。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这是邱冰冰的名言,据说被她刻在了自己的剑鞘内侧。在裂天剑派,仰慕她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可无论是温言软语,还是天材地宝,抑或是生死相随的誓言,到了她面前,统统不如她手中那柄清泠如秋水的“凝冰剑”一次简单的出鞘。曾有南海琉璃宫的少主,自恃家世容貌,纠缠不休,被她一剑劈碎了护身法宝,斩断了三缕鬓发,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灰溜溜逃回南海,再不敢踏足东胜神洲北部。
对邱尚仁这个“未婚夫”,邱冰冰的态度倒是简单明确得多——无视。定下婚约这些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不是两派年节时例行的、尴尬冰冷的会面,就是像上次给他“定颜珠”那样,带着某种不耐烦的、打发任务般的短暂接触。她看他时,眼神和看龙宫门口那对巨大的、雕刻着盘龙的石柱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冷一些,因为石柱不会顶着一个“未婚夫”的名头碍她的眼。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半年前,两派高层的一次小规模秘会之后。在龙宫“水晶回廊”那漫长的、光影流转的通道里,他试图说些什么,或许是关于修炼的困惑,或许只是想问一句“北海的‘玄冰罡煞’对你的剑意可有裨益”?但她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深蓝近黑的裂天剑派服饰衬得她肤色冷白,侧脸的线条如冰雕玉琢,锋利而完美。在他开口之前,她清冷的声音已经提前截断了一切:“三太子,大道惟艰,勿作他想。你我只当此约不存在,各自清净,对谁都好。”
声音不大,却在回廊里激起空茫的回响。勿作他想,各自清净。八个字,像八根冰锥,把他钉在原地。他看着那道挺拔如剑的背影消失在廊柱折射的迷离光晕里,袖中的手指,慢慢掐进了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片空茫的钝。
自那以后,他再未主动打听过她的任何消息。只是偶尔,从那些往来两派的使者、或者多嘴的侍女议论中,会听到她的名字又和某个惊才绝艳的战绩联系在一起。每一次听到,他气海之中,那枚“定颜珠”的气息,似乎就会轻轻漾动一下,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平衡的《海元三叠》灵力。于是,他便更沉默,更长久地待在这“潜渊阁”的顶层,与这三样法器为伴,试图用修炼时纯粹的痛苦,淹没掉那些不合时宜的、细碎而顽固的杂念。
今日的修炼,似乎比往日更艰难些。那“冰焰鲸王泪”中的湮灭火气,不知为何格外躁动,屡次冲击着“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的包裹。邱尚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苍白与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之间变幻。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引导、安抚、强行糅合这三股力量上,对潜渊阁外,那无边深海中,比往日更加频繁、更加迅疾划过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过处,宫墙上那些古老符文一闪而逝、远比平时更刺眼的防御灵光,毫无所觉。
*
就在邱尚仁于深海之下,苦挨着每一次灵力冲刷带来的痛楚,试图将那一缕不驯的湮灭火气强行按入《海元三叠》的运行轨道时,东胜神洲极北,天裂山脉的深处,正被一种截然不同的“痛苦”所笼罩。
那不是修炼的滞涩,而是剑锋破开皮肉、斩断骨骼、撕裂神魂的、尖锐到极致的痛。
裂天剑派,试剑台。
这座以整块“万年不化玄冰”为基、以“星辰铁”混合“首山赤铜”浇筑而成的巨大平台,悬浮于两座孤峭如剑的险峰之间,下方是终年呼啸、足以瞬间将凡人冻毙撕碎的“九天罡风带”。平台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剑痕,有些痕迹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映照着高天之上永不停歇的惨淡流云;有些则焦黑皲裂,仿佛曾被天火炙烤。每一道剑痕,都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何等惊才绝艳的裂天剑修,在此试剑、悟剑、乃至生死相搏时,留下的不甘剑气与武道意志。寻常弟子在此站立片刻,都会被那无所不在的惨烈剑意激得气血翻腾,心旌摇曳。
而此刻,试剑台的正中央,一道身影正在“舞蹈”。
不,那不是舞蹈。那是将杀戮与破坏升华到极致的、充满残酷美感的剑技演绎。
邱冰冰。
她身上那套便于行动的裂天剑派制式深蓝劲装,此刻已被汗水与不知是谁的血迹浸透,紧贴在她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上。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早已散开大半,几缕被汗黏在额角、颊边的乌发,随着她每一个迅疾如电、又诡谲莫测的腾挪转折,狂乱地飞舞。她的脸庞依旧如冰雪雕琢,苍白,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某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火焰——那是将全部心神、意志、乃至生命力,都投入到手中之剑的证明。
她的对手,不是一个人。
而是七个。
七个同样身着裂天剑派服饰,修为皆在筑基中后期,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的剑修。他们占据着试剑台的不同方位,隐隐结成某种玄奥的剑阵,将邱冰冰围在核心。七柄长剑,或如秋水潋滟,或如烈火奔涌,或厚重如山,或轻灵如风,剑光闪烁,剑气纵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杀机四伏的罗网,不断向着中央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绞杀而去。
这并非同门相残的私斗,而是裂天剑派内部,针对核心真传弟子,一种被称为“七绝戮仙剑阵”的试炼。由七位同辈中出类拔萃的弟子,模拟不同流派、不同特性的剑修敌人,结成战阵,对试炼者进行极限施压。其凶险程度,远胜与单一强敌或妖兽搏杀,稍有不慎,非死即伤。敢于主动申请、并有资格承受此等试炼的,无一不是对自身剑道有着绝对自信的疯子。
很显然,邱冰冰就是这样的“疯子”,而且是最顶尖的那种。
“铛!”
一声清越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邱冰冰手中的“凝冰剑”化作一道扭曲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蓝轨迹,于间不容发之际,点在一柄势大力沉、直劈她左肩的阔剑剑脊三分之处。那持阔剑的壮硕弟子只觉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诡异力道透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阔剑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而邱冰冰的身影,已借着这一点之力,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同时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让过三缕无声无息袭向她后心、肋下的毒蛇般剑光。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飘飞之势未尽,左足尖在玄冰台面上轻轻一点,一点冰晶碎屑炸开,人已如鬼魅般反向折回,直扑右侧一名使快剑的弟子。那弟子见她来势奇诡,心中一惊,手中长剑瞬间抖出十七八点寒星,笼罩她周身大穴。然而邱冰冰不闪不避,凝冰剑在身前划过一个极小的、完美的圆弧。
“裂天剑诀,涡旋式。”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杀招,只是最基础剑式的一种运用。但就在那圆弧划成的刹那,袭向她的点点寒星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原本轨迹,向那圆弧的中心“滑”去,最终“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火星四溅。而邱冰冰的剑,已穿过这自相混乱的剑光,冰冷的剑尖,轻轻点在了那使快剑弟子喉前三寸之处。剑气未吐,但那股森寒的死亡触感,已让那弟子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第五个。”
邱冰冰唇间吐出冰冷的三个字,看也不看那僵立的对手,身形再动,扑向下一个目标。她的剑招并不如何繁复华丽,甚至有些过于简洁,近乎刻板地遵循着《裂天七十二路斩妖剑诀》的招式。但每一剑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仿佛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又像是纯粹战斗本能驱使下的神来之笔。她总能出现在剑阵运转最薄弱、最不协调的那一点,以最小的代价,瓦解最凌厉的攻势,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虽然这“一击”永远停留在将触未触的惩戒层面。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这句话仿佛已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融入了她的骨髓,化作了她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出剑收剑的韵律。她的眼神清澈而空茫,倒映着漫天剑光,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包括她自己。喜怒哀乐,爱憎痴缠,这些可能干扰剑心、拖慢剑速的“杂质”,似乎真的被她以绝大的毅力与某种偏执,从神魂中彻底剔除了出去。此刻的她,就是一柄剑,一柄只为杀戮、只为斩断、只为追求那至高无上、无挂无碍剑道而存在的,人形兵器。
剑阵在急剧收缩,剩下的几名弟子脸上已无最初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越来越浓的力不从心。他们七人联手,剑阵加持,竟被一个同辈女子,以一己之力,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压迫感,并不仅仅来自邱冰冰神出鬼没的剑,更来自她那种全然摒弃情感、只为战斗而生的冰冷意志。与她交手,仿佛不是在和一个人争斗,而是在对抗一座不断倾塌的冰山,一道永不停歇的毁灭风暴。
“结‘摇光破军’!”
为首的弟子,一位面容刚毅、修为已至筑基巅峰的青年,蓦地发出一声低吼。剩下六人闻声,眼神一凛,脚下步伐骤然变幻,手中剑招猛地一变,从之前的各逞其能、相互配合,转为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七道剑光,不再追求变幻与封锁,而是凝聚成七道笔直的、沛然的剑气洪流,以那刚毅青年为核心,如同北斗七星骤然亮起最狂暴的杀星,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向着邱冰冰轰然撞去!
这是“七绝戮仙剑阵”最后,也是最强的变化,凝聚七人之力于一点,以力破巧,以势压人!试剑台周围的罡风,都被这七道合一、凛冽无匹的剑气激荡得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面对这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的绝杀一击,邱冰冰一直冰冷如霜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接近于“满意”的专注。她一直空茫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被点燃了,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强挑战、更极致压力的渴望。
她没有退。
她甚至微微向前踏了半步。
手中凝冰剑,第一次,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举起。剑身之上,那一直内敛的深蓝光华,如同解开了某种封印,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寒芒!剑刃周围的空气,瞬间凝结出无数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簌簌落下。一股比这万丈高空罡风更冷、更锐、更决绝的剑意,从她单薄的身躯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裂天剑派任何一种已知的剑意。它更古老,更纯粹,更……孤独。仿佛天地开辟之初,那第一缕斩破混沌的锋芒,历经无尽时光,依旧冰冷,依旧锋利,依旧……一无所有。
“斩。”
她樱唇微启,吐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凝冰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炫目刺眼的光爆。只有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深蓝色弧光,从剑尖蔓延而出,无声无息地切入那七道合一的、气势磅礴的剑气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
砰!砰砰砰!
连接七名弟子与那核心刚毅青年的无形气机,如同被最锋利的丝线切割的琴弦,接连崩断!七道原本浑然一体的沛然剑气,在触及那深蓝弧光的瞬间,如同雪遇沸汤,无声无息地消散、瓦解。七名弟子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呛啷”落地之声不绝于耳。那刚毅青年首当其冲,更是连退十余步,直到试剑台边缘方才勉强站定,看向邱冰冰的眼神,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深蓝弧光余势不衰,掠过试剑台坚硬无比的表面,留下一道长达十余丈、深达尺许、光滑如镜的斩痕,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没入下方无尽的罡风之中。
试剑台上,一片死寂。只有罡风呼啸,以及那七名弟子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与咳嗽声。
邱冰冰缓缓收剑。剑身光华内敛,恢复成那柄看似普通的深蓝长剑。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光洁的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已然恢复了那种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冰冷与空茫。方才那惊艳绝伦、斩破“摇光破军”的一剑,以及那一瞬间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古老孤独剑意,仿佛只是幻觉。
她看也没看那七名狼狈不堪的对手,更不在意自己体内同样因强催剑意而翻腾不休的气血与隐隐作痛的经脉。她的目光,投向试剑台外,那翻涌的云海与更远处模糊的山影。
那里,是南方。
是东海的方向。
但她的眼神并无焦点,也并无任何思念或牵挂的意味。只是空空地“看”着。或许,在她此刻那“心中无男人”,甚至“心中无人”的剑心映照下,天地万物,南方北方,东海西域,并无区别。都只是……可以斩开的东西罢了。
只是,无人察觉,在她紧紧握着凝冰剑的、骨节有些发白的右手虎口处,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正缓缓渗出一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血珠。那是超越身体负荷、强行催发那无名一剑的代价。而更深处,在她那空茫一片、仿佛冰封万古的灵台识海最底层,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烦躁,如同深海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在方才全力出剑、心神与剑意极致升华又骤然回落的那一刹那空虚中,不合时宜地,轻轻飘荡了一下。
那烦躁的源头,似乎指向南方,指向那片她从未在意、却偏偏与之有着斩不断理还乱联系的……深沉海域。
但这一丝异样,转眼就被她强大的意志力与惯性的冰冷所淹没。她微微蹙眉,将这莫名的、微不足道的不适归咎于方才灵力运转的些微滞涩。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刺骨的罡风,让那寒意浸透肺腑,也似乎将最后一点不谐彻底冻结。
她转身,不再看南方,也不看身后勉强爬起、神色复杂的同门,径直走向试剑台的出口。深蓝色的背影挺直如剑,很快消失在盘旋而下的玄冰阶梯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惊世一剑,也从未有过那瞬间的空茫与……几乎不存在的、尘埃般的烦乱。
试剑台上,只余下那道崭新的、深达尺许的斩痕,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横亘着,像大地一道冰冷的伤口,也像某种无人能解的、孤独的宣言。
*
裂天剑派,坐忘峰,清心小筑。
此处位于天裂山脉主峰“裂云”之侧,地势极高,终年云遮雾绕,灵气却清冽纯净,尤适合冰系、或追求心性澄澈的剑修居住。小筑以寒玉为基,墨竹为材,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蒲团,一榻,再无多余之物。四壁空空,唯东墙上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正是“凝冰”。
邱冰冰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有极淡的白色寒气缭绕,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室内气温微微下降,靠近她的桌椅表面,凝结出薄薄的霜花。她在调息,平复试剑台上强行催发那超越自身极限的一剑所带来的灵力震荡与经脉暗伤。
小筑之外,云雾缓缓流淌,将远处嶙峋的山石、近处挺拔的墨竹,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一切静谧得只剩下风声,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幽寂。
然而,这片幽寂,却被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嗡嗡”声打破了。
声音来自小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以整块“静心黑玉”雕成的方匣。此刻,这黑玉方匣正微微震动,表面流转过水波般的灵光,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传讯玉匣。而且是来自门派内部、有紧急或重要事务通知时,才会被激发的式样。
邱冰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还残留着调息时的空明,但已迅速被一种被打断修炼的不悦,以及一丝惯有的、对任何可能干扰“心中无尘”状态的戒备所取代。
她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震动的玉匣,看了足足三息。仿佛在评估这外来“干扰”的分量,是否值得她中断这难得的、修复暗伤的平静时刻。
最终,她还是起身,走到黑玉方匣前。指尖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力点出,没入匣面某个符文。
“嗡”声戛然而止。
玉匣上方,光影汇聚,迅速凝结成一枚寸许长短、晶莹剔透的“小剑”虚影。剑身之内,光影流转,构成清晰的文字。这是裂天剑派内部专用的“剑影传书”,比寻常玉简传讯更快捷,也更难被拦截窥探。
邱冰冰的目光落在那些光影文字上。
文字不多,言简意赅:
“奉掌门谕:东海龙宫千年‘海祭’大典不日举行,特遣弟子前往观礼致贺。兹命真传弟子邱冰冰,率本脉弟子十人,三日后辰时,于山门‘斩岳剑坪’集结,乘‘裂云舟’赴东海。随行礼单、人员名录、行程概要等,详见附于‘执事堂’之明细。此谕。”
落款是“裂天剑派掌门令”,并有一个小小的、凌厉的剑形印记,正是当代掌门“凌霄剑尊”的独门标记。
光影文字缓缓消散,那枚“小剑”虚影也化作点点流光,没入黑玉方匣之中。小筑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沙沙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邱冰冰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看到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门派任务通知,比如去某处矿山押运一批精铁,或者去某个边陲小镇清剿一伙不成气候的流匪。
东海龙宫。海祭大典。
八个字而已。
然而,她周身那原本缓缓流转、有助于平复伤势的白色寒气,却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几片刚刚在她衣襟上凝结出的、精致剔透的六角霜花,悄无声息地崩碎,化为更细碎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空茫,投向小筑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流云。只是这一次,那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微微“咯噔”了一下。
像是最精密的齿轮,被一粒微不足道、却偏偏卡在关键处的尘埃,硌了一下。
东海。
那个地方。
那个有着无尽深水、幽暗宫殿、以及……一个她几乎已经忘记容貌、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段荒唐婚约的地方。
还有那个人。
邱尚仁。
一个苍白、沉默、在龙宫那种金碧辉煌却又等级森严得令人窒息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影子。她记得他那双眼睛,看向她时,似乎总想说什么,却又总是被她更冷的眼神冻回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无言的沉寂。像东海最深的海沟,看不透底下是淤泥,还是别的什么。
麻烦。
一个巨大的、与生俱来的、粘在鞋底甩不掉的麻烦。
“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底再次默念了一遍这句早已融入骨髓的信条。冰封的灵台泛起微澜,旋即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抚平。那点因这个名字、这个地方而骤然升起的、极其细微的烦躁,被更纯粹、更冰冷的“任务”观念所取代。
不过是师门任务。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是……去看一眼那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为“未婚夫”的符号。
她不需要男人。不需要婚约。不需要东海龙宫三太子妃那金光闪闪却令人作呕的枷锁。她只需要手中的剑,只需要前方那至高无上、无拘无束的剑道。
这次去,或许正是一个机会。一个将这一切彻底了断、划清界限的机会。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场合,或许……可以用一种更决绝、更无可挽回的方式。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她空茫的心湖,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感。
她不再看那传讯玉匣,转身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周身的白色寒气再次缓缓流转起来,只是这一次,那寒气的运转,似乎比之前更迅捷、更锐利了几分,带着一股隐隐的、亟待斩断什么的锋芒。
小筑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流云,依旧不知疲倦地翻滚、流淌,向着南方,向着那片此刻阳光正好、波光粼粼的浩瀚大海,沉默地涌去。
而在邱冰冰那看似再次冰封的灵台深处,那点关于“东海”、“海祭大典”,尤其是“邱尚仁”的念头,却并未如她所愿般彻底消散。它像一粒被无意间带入冰原的火种,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并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炙烤着那万载寒冰的一角,等待着某个或许连她自己都预料不到的时机。
*
东海之渊,龙宫深处。
与邱冰冰那简单到近乎苛刻的“清心小筑”相比,东海龙宫的“潜渊阁”顶层,是另一种极致的“空”。但这种空,并非主动求索的宁静淡泊,而是被无边无际、沉重凝实的“有”所包围、所挤压之后,呈现出的另一种形态。
这里没有流云,没有风声,只有永恒不变的、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和那无处不在、仿佛能渗透神魂骨髓的深海重压。寂静是这里的主题,但那是一种充满了无形“重量”的寂静,仿佛亿万顷海水悬在头顶,沉默地提醒着你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邱尚仁依旧保持着五心向天的盘坐姿势,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颈侧,甚至裸露出法袍的手腕处,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随着他体内灵力狂暴的奔流而轻轻搏动。悬浮在他身前的三样物事,“镇海龙龟甲”光芒吞吐不定,引动的深海灵气已不再是水波般的涟漪,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变得紊乱而充满攻击性;“冰焰鲸王泪”中心那簇金红火焰跳跃得越发狂躁,散发出的寒意与灼热交替侵袭,让他半边身子如坠冰窟,半边身子却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最糟糕的是,那枚一直散发着温润宁和气息的“定颜珠”。此刻,它那柔和的粉色珠光竟也开始明灭闪烁,不再稳定。珠身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在蔓延,而它散发出的那股“中和固本”的温养之气,也变得时断时续,时而过于灼热,激起“冰焰鲸王泪”更猛烈的反击,时而又过于阴寒,引得“镇海龙龟甲”引来的深海水元浊浪翻涌。
三气失衡!
《海元三叠》功法修炼中最凶险的关口,竟在这看似平常的修炼中,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邱尚仁的识海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原本井然有序、缓缓旋转的液态灵力与那颗虚幻的元丹雏形,此刻被三股失去控制、互相疯狂冲撞撕扯的异种灵气搅得天翻地覆。深海水元的沉凝厚重,此刻化作滔天浊浪,冲击着他的经脉窍穴;冰焰之力的酷烈,一半是冻彻神魂的极寒,一半是焚毁一切的毒火,在他体内肆虐;而那原本起调和作用的“定颜珠”之气,却成了最不稳定的催化剂,时而助长水势,时而撩拨火威。
“噗——”
再也压制不住,邱尚仁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冰晶与灼热的火星,甫一离体,便在半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一部分冻结成诡异的血冰,一部分则燃烧成青烟。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单一的内腑受创或经脉撕裂,而是三种性质迥异、却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甚至每一缕神魂中同时爆发、彼此征伐所带来的、足以将人逼疯的酷刑!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骇人的异象。左边的皮肤呈现出深海般的暗蓝色,肌肉僵硬,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密的、带着龙鳞纹路的冰霜;右边的皮肤则变得赤红滚烫,青筋暴起如蚯蚓,毛孔中渗出细密的血珠,又被高温蒸发成淡淡的血雾。而胸口正中,则是一团不断扭曲、忽明忽暗的粉色光晕,那是“定颜珠”气息紊乱的核心,也是三气冲突最激烈的战场。
“呃……啊……”
低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在空旷死寂的潜渊阁顶层回荡,显得格外凄厉。邱尚仁英俊却苍白的脸扭曲着,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血渍滚落。他想停下功法,想切断与三样法器的联系,但此刻体内灵气已彻底失控,如同脱缰的疯马,反过来裹挟着他的神识,向着那三样依旧在自发吞吐灵气的法器连接过去,形成一种恶性循环。停下,就意味着瞬间被任何一种,或者三种灵气反噬,爆体而亡的可能性超过七成!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就在他全部心神都被体内恐怖的痛楚和三气冲突的毁灭性能量所占据,几乎要失去对外界一切感知的瞬间——
一点光。
一点极其微弱、极其遥远,却异常清晰、异常稳定的“光”,突兀地出现在他近乎被痛苦淹没的识海边缘。
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应”。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灵魂契约,在特定条件、特定距离下被微弱触发的……模糊共鸣。
这共鸣指向一个方向——西北,遥远的大陆,高耸入云的山脉。
紧接着,一幅极其短暂、极其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在他识海中“炸”开:
……一道深蓝色的、挺拔如剑的背影……冰冷到极致、也孤独到极致的剑意冲天而起……斩落……然后,是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的烦乱……
画面破碎,感应消失。
快得像是幻觉。
但那一点“共鸣”,和那破碎画面中透露出的、无比熟悉的冰冷剑意与那一丝烦乱,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邱尚仁濒临混乱的识海!
邱冰冰!
是她!是她的剑意!是她的……状态?
发生了什么?她在战斗?她在……烦乱?为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感应”与“画面”,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块。不是平息,而是引发了更剧烈的、难以预料的“爆炸”!
一直在他体内肆虐冲突、僵持不下的三股异种灵气,似乎被这外来的、源自灵魂契约的“异种波动”所刺激,所“激怒”!尤其是那“定颜珠”的气息,仿佛受到了冥冥中某种同源力量的牵引(虽然那力量冰冷而充满抗拒),猛地一颤,然后以前所未有的剧烈幅度震荡起来!
平衡,被这微弱却关键的“干扰”,彻底打破了。
“镇海龙龟甲”嗡鸣一声,表面龙鳞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青灰色光芒,引动的深海水元瞬间暴涨,如同海底火山喷发,狂猛的灵力倒灌而入!“冰焰鲸王泪”不甘示弱,那簇金红火焰轰然炸开,化作冰与火的狂潮,疯狂反扑!而“定颜珠”……那温润的粉色珠子,在一阵急促到令人心悸的闪烁后,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
“咔嚓!”
一道明显的裂痕,出现在珠体表面。
平衡打破的瞬间,是毁灭,还是……新生?
没人知道答案。
邱尚仁只觉得自己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恐怖至极的漩涡。深海的重压要将他碾成齑粉,冰火的双重折磨要将他撕成碎片,而灵魂深处那突如其来的共鸣与破碎画面,更带来一种尖锐的、混杂着担忧、疑惑、以及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精神冲击。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全方位的痛苦与混乱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在体内那毁灭性的三气冲突即将达到顶点、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一直悬浮在他气海中央、缓缓旋转的虚幻元丹雏形,在这内外交困、生死一发之际,似乎被那剧烈的冲突、那灵魂的共鸣、那极致的痛苦,以及……冥冥中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共同“点燃”了!
一点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却又无比柔和、无比坚韧的“光”,从那虚幻元丹的核心,幽幽亮起。
这光芒并非《海元三叠》功法记载的任何一种,也非龙宫嫡传的九龙之气。它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与包容,仿佛诞生于混沌未分之时,又仿佛能承载万物、化生万有。
光芒亮起的刹那,邱尚仁体内那狂暴冲突、即将失控爆炸的三股异种灵气,同时一滞。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又如冰雪遇阳,那肆虐的深海水元、冰焰之力、乃至“定颜珠”破碎后散逸出的驳杂气息,竟开始被这微弱而坚韧的“光”所吸引,所调和,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那虚幻的元丹雏形汇聚而去!
不再是冲突,不再是撕扯。
而是一种……融合。
一种在毁灭边缘,被某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所引导的,强制性的、痛苦万分的融合!
“呃——!!!”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痛,从气海核心爆发,瞬间席卷了邱尚仁每一根神经!那不再是单纯的破坏之痛,而是仿佛将他的身体、经脉、甚至灵魂都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被无形巨力反复捶打、煅烧、重塑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之下,青、红、粉三色光芒疯狂流转、碰撞、又奇异地开始交织,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潜渊阁顶层,那由无数明珠宝玉散发的苍白冷光,此刻也被邱尚仁身上透体而出的、混乱却又在缓慢融合的三色光芒所搅动,变得光怪陆离,映照在光滑如镜的琉璃墙壁与地面上,投射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融合中,失去了意义。
仿佛过去了千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邱尚仁的意识在无尽的痛楚海洋中几度浮沉,终于勉强抓住一丝清明时,他“看”向自己的气海。
那里,风暴似乎正在缓缓平息。
深蓝色的水元、金红色的冰焰、淡粉色的珠光,依旧存在,却不再彼此疯狂攻击。它们被气海中央,那一点已凝实了许多、散发出朦胧柔和光芒的“元丹”雏形所散发的无形力场所束缚、所调和,如同三条被驯服的恶龙,虽然依旧咆哮挣扎,却不得不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盘旋,一丝丝、一缕缕地,将自身最精纯的本源之力,注入那元丹之中。
元丹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数倍,表面不再是纯粹的虚幻,而是有了一层温润的、如同玉石般的光泽。丹体之上,隐约可见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三道纹路缠绕盘桓,一道深蓝如水波,一道金红如焰痕,一道淡粉如烟霞。三道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彼此追逐,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原本悬浮在身前的三样法器,“镇海龙龟甲”与“冰焰鲸王泪”光芒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力量,静静悬停。“定颜珠”则已彻底失去光泽,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再也散发不出任何气息,成了一颗普通的、布满裂纹的粉色珍珠。
“这是……”邱尚仁残留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
成功了?
在那种几乎必死的绝境下,《海元三叠》的关口,竟然……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强行突破了?
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与邱冰冰之间的灵魂共鸣干扰?是因为“定颜珠”的意外碎裂?还是因为……那最终从元丹核心亮起的、神秘而古老的“光”?
他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气海中的那颗元丹雏形,比功法典籍中描述的、正常突破时应有的状态,似乎……更加凝实,也更加……复杂。那三道缠绕的纹路,隐隐给他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仿佛蕴含着某种远超《海元三叠》功法描述的、更深邃的力量。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依旧残留在四肢百骸的、如同被拆散重组了无数遍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邱尚仁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也即将消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深沉黑暗的前一瞬,那破碎画面中,深蓝色背影斩出那一剑时,眼中一闪而逝的空茫与孤独,以及那一丝冰冷的烦乱,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他的心头。
邱冰冰……
东海……海祭……
模糊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悄然浮起,又悄然破灭。
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气海中,那颗新生的、缠绕着三色纹路的元丹,在缓缓旋转,吞吐着微光,如同深海中,一枚静静孕育着未知的……卵。
潜渊阁顶层,重归死寂。明珠冷光依旧苍白地洒落,照在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邱尚仁身上,照在那三样失去灵光的法器上,也照在地上那摊暗金色、凝结着冰与火的诡异血迹上。
一切似乎都已结束。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遥远的东胜神洲北部,天裂山脉,清心小筑内。
盘膝闭目的邱冰冰,在邱尚仁体内元丹异变、三色纹路成型的同一瞬间,握着“凝冰剑”剑柄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痉挛了一下。
剑鞘内侧,那句“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的刻字,在透过窗棂的、冰冷的天光映照下,反射着微弱的、坚定的寒芒。
而她空茫的眼底深处,那粒自接到传讯后便悄然埋下的、名为“东海”与“婚约”的尘埃,似乎……又微微灼热了一分。
http://www.badaoge.org/book/153925/5659776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