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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念倒下去的时候,白虹正在厨房熬粥。红枣在砂锅里翻滚出甜香,她把火调成文火,擦了擦手去叫人吃饭。推开门,宋念坐在窗前,手里还握着半支没写完的冰花,头垂在胸口,像睡着了。白虹叫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碰她的手,冰凉。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青,呼吸细得像游丝。白虹的冰系异能瞬间铺开,细密的探知——没有毒素,是长期营养不良加精神高度紧绷导致的心力交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韩昌!”
韩昌冲进来,二话不说把手覆在她的后心,温热的灵力缓缓涌入。白虹坐在床边,用冰雾稳住她的心率,两股力量一温一凉,在她单薄的身体里交汇。宋念的眉头慢慢舒展,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看见白虹和韩昌的脸,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没等两人开口,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对不起。”
白虹没说话,只是给她掖了掖被角。韩昌收了灵力,靠在墙边,没走。
“我叫宋念。我父亲是骇星联邦中将宋衍,母亲沈若。”她攥着被子,指节泛白,“他们反对郑小年的全面扩军,说联合机甲计划会把整个联邦拖进无底洞。郑小年把他们软禁在首都星的官邸里,倒也没有虐待,但也不许任何人探视。他说,如果我不来紫月星完成任务,就永远不让我见他们。”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让我杀你们,他只让我……拆散你和韩昌哥,让你们离心。他说,只要紫月星的联盟散了,就不用打仗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愧疚:“我本来想按他说的做的。可你们对我太好了。白虹姐姐教我练异能,韩昌哥每天给我杯热水,双双和小雪会陪我。我……我骗不下去了。”
白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没事的,你说了实话。这就够了。”
宋念愣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们不抓我?不赶我走?”
“你叫了我一声姐姐。”白虹说,“我就管你到底。”
韩昌从墙边走过来,蹲在床边,看着她。他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不冷。“你父母的事,我们会想办法。郑小年那边,不用怕。”
宋念扑进白虹怀里,放声大哭。这是她来到紫月星后,第一次哭得这么痛快。所有的恐惧、愧疚、挣扎,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白虹轻轻拍着她的背,韩昌默默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
等她哭累了睡着,两人走到花圃边。双双和小雪趴在台阶上,眼睛半睁半闭。白虹摘了一朵紫色的花,在指尖捻着。
“她的话,能信吗?”
韩昌看着远处的枯树,声音很低:“能。她只是个孩子。“
白虹转头看他。
“三年前,韩星给我传过第一份情报。”韩昌说,“郑小年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解散了暗影议会的暗杀部,处死了所有手上沾过平民血的军官。他严令所有部队,不准攻击民用目标,不准虐待俘虏,不准劫掠星球。在骇星联邦,他在军中的威望甚至比国王还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抓宋衍,不是为了杀他。是因为宋衍掌握着联合机甲的核心代码,不肯交给他。他只是软禁宋衍夫妇,宋衍有心脏病,他把联邦最好的心脏科医生都调到了官邸。”
白虹沉默了。她想起郑明俊,那个阴冷狠毒的男人,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而他的儿子,却和他完全不一样。
“那他为什么还要打紫月星?”
“为了报仇,毕竟我卧底三百年间接杀了他父亲。"韩昌说,“也为了他的理想。他认为,只有统一整个星域,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才能抵御未来可能出现的未知威胁。他觉得紫月星的联盟太松散,迟早会被各个击破。”
白虹看着手里的花,花瓣轻轻飘落。“用战争换和平,不知道是善还是恶。"
韩昌没说话。他知道。郑小年也知道。可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作战大厅。
杨思纯站在星图前,听完白虹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江流云也从机器星紧急赶回,老刀蹲在门口,凌霄然靠在墙上,惜若抱着剑坐在角落里。除了程怀亮去了派星访问,其他人都到了。
“宋念的事,就按白虹说的办。”杨思纯开口,“派人保护好她。宋衍夫妇那边,惜若继续查,看看有没有机会营救。”
惜若点头。
“郑小年那边,最新情报。”杨思纯指着星图上的灰色光点,“他的主力舰队已经抵达紫月星外围,预计三天后发起总攻。韩星传来消息,他已经升任魔兽军团副总指挥,掌握了所有的作战部署。”
江流云冷笑一声:“他倒是会用人。把韩昌的弟弟放在自己身边,以为是个把柄,没想到是个定时炸弹。” "当年那幕兄弟反目的戏确也真的不能再真了,韩星骂韩昌杀了一二三七个人,是魔鬼,韩昌甚至让弟弟砍伤了胳膊。"
“郑小年不是蠢。”杨思纯摇头,“他知道韩星始终是韩昌的弟弟。他用韩星,一是因为韩星确实有能力,二是因为他自信能镇住他。他太相信自己了,三是因为用仇人的弟弟攻击仇人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感。"
老刀忽然开口:“这个郑小年,比他父亲难对付。”
所有人都看向他。
“郑明俊是毒蛇,只会躲在暗处咬人。只要防着他的毒牙就行。”老刀说,“郑小年是将军。他懂兵法,懂人心,有原则,有底线。这样的对手,最可怕。”
杨思纯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硬拼。按原计划,假装节节败退,把他的舰队引进我们的包围圈。再次照会各星舰队,围而不打,尽量减少伤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下死手。"
韩昌站起来,神情淡然:"到时候我去见见他。"
杨思纯皱眉:"这太冒险了。"
韩昌依旧很淡然:"有些事该要了结了。"
江流云忽然开口:"让他去吧,我也想去会会他,这人倒是个人才,我们要不是韩星的情报,差点全联盟都上当了。"
“黑陨”号指挥舱。
郑小年站在星图前,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紫色星球。韩星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作战报告。
“将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各舰队指挥官请示,是否可以提前一两天发起进攻。”
郑小年摇头。“按原计划,三天后总攻。”
他转过身,看着韩星,眼神很平静:“韩星,你跟了我三年。你觉得,这场战争,我们能赢吗?”
韩星低头:“我军兵力是紫月星的三倍,装备也更先进。赢面很大。”
郑小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可惜要死那么多人,毁那么多人的家园。我父亲当年就是这么做的,结果呢?暗影议会覆灭,他自己也死了。"
韩星没说话。
“我不想变成他那样。”郑小年说,“我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掠夺,除了要复仇,更多是为了整个星域的未来。如果紫月星愿意投降,加入联邦,我可以保证,不滥杀一个人,不毁一座城。杨思纯和江流云,还可以继续当他们的指挥官。除了韩昌,他们都可以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可是他们不会投降的。”韩星说。
"而且他们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弟兄。"
“我知道。”郑小年叹了口气,“所以只能打服他们。再次传令下去,所有部队,进攻时只准攻击军事目标。不准轰炸居民区,不准伤害平民,不准虐待俘虏。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韩星转身要走,郑小年又叫住了他。
“韩星。”
韩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如果我输了。”郑小年的声音很轻,“你帮我做一件事。把灵力抑制器的核心技术保护好,走得远远的。以后你有机会的时候再东山再起,替我统一这些散乱星球。"
韩星愣住了。
“灵力抑制器是我爸爸留下的这辈子最得意的发明。”郑小年说,“它不仅能抑制灵力,还能净化被污染的能量源。本来我是想用它来统一星域的。可如果我输了,我希望它能留在一个可靠的人手里。"
韩星看着他,眼里有微澜起伏,最终他点了点头。“好。”
三天后,总攻开始。
正如大家所料,郑小年的舰队势如破竹。紫月星的防线一退再退,看起来不堪一击。郑小年站在指挥舱里,看着屏幕上不断推进的光点,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忽然说,“太顺利了。杨思纯和江流云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传令下去,停止进攻就地组织防御阵型。"
话音刚落,参谋惊慌的声音响了起来:“将军!不好了!我们的后方出现了三支舰队!是阿尔法努星、克洛尼泽星和洛伦联邦的舰队!我们被包围了!”
郑小年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冲到星图前,看着那些突然出现的绿色光点,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已经和紫月星决裂了吗?”
"是你!只有你知道全部的计划,是你报告了你哥哥。"
“是我,前面的撕扯都是真的,但那些分裂都是假的。”韩星的声音很轻很清晰:"那是杨思纯和江流云导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把所有的舰队都调过来。”
郑小年猛地转过身,看着韩星。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真的是你?“
韩星点头。“是我。我从来没把我哥视作魔鬼,他是个大英雄!我从第一天来,就是我哥派来的卧底。这三年,你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部署,我都传给了紫月星。”
郑小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三年。三年了。“
韩星说,“你是个好将军。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愿意跟着你干一辈子。”
“可惜没有如果。”郑小年说,“传令下去,所有部队,停止进攻,放出魔兽组成防御阵型。"
“将军!”参谋道:"我们拼了吧。"
“不行。“郑小年摇了摇头,“全力出击,只会徒增伤亡。我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传令兵进来:"报告将军,韩昌求见!"
郑小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让他进来吧。"
舱门打开,韩昌跟着几个士兵走了进来。
他进来跟郑小年点点头,然后转身望向韩星。
兄弟俩对视。三年没见,韩星更沉稳了。韩昌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郑小年声音很冷:"韩昌,你不愧是曾卧底三百年的人,果然好胆色。"
忽然他声音凄厉:"我父亲待我都没那么好,你怎么忍心害了我父亲!"
他霍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上,案上茶盏轰然碎裂,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青石地面,瞬间蒸出一缕白雾。他双目赤红,声音凄厉得破了音,字字都裹着泣血的剜心之痛:“韩昌,你居然敢踏进来!”
“我父亲纵横三百年,疑心重到连枕边人、亲骨肉都不信,唯独信你!”
“三百年!他把你带在身边,教你谋略,授你权柄,分你心腹密事,临终前中箭濒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你逃生,连一句遗言都先念着你的性命!”
“他待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从未有过半分这般掏心掏肺的袒护!你呢?你从一开始就是卧底,三百年相伴全是算计,三百年隐忍全是伪装,你亲手把他卖给联盟,看着他万箭穿身,死在你怀里——”
郑小年胸口剧烈起伏,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盯着韩昌,眼眶红得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咬着牙嘶吼:“你怎么敢?你怎么忍心!”
满帐死寂。
韩昌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辩解,没有闪躲,任由郑小年的恨意如刀箭般扎在自己身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一点点攥紧,青筋绷起,却自始至终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郑小年,那双沉寂了三百年的眼,终于不再是一潭无波的死水,翻涌的只有彻骨的悲凉。
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干涩,没有半分辩驳,只有一句平静到残忍的承认:“我是间接杀了他。”
“他是因我而死。”
郑小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最痛的逆鳞,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寒光一闪,直抵韩昌咽喉,冰冷的刃口贴着他的脖颈肌肤,只要再进一分,便能血溅当场。
“因你而死!”郑小年握着剑柄的手不住颤抖,恨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焚毁,“你敢说你没有通风报信?你敢说你不是等着这一刻,毁了他,毁了暗影,毁了所有的一切?韩昌,你这三百年的‘忠心’,全是毒的!”
韩昌眼都未眨一下,任由剑锋抵着命脉,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郑小年心上:“是。“
“入他门下第一天,我就是带着目的来的。我的命,从那时候起,就不属于自己,只属于一场三百年的卧底局。”
“我记着自己的身份,记着暗影造的孽,记着要把他、把整个暗影议会,全都拖入地狱。”
“这一点,我从未瞒过自己,也不瞒你。”
郑小年厉声嘶吼:“所以你看着他死,很痛快对不对?三百年的仇得报,心愿得偿,你是不是在心里狂笑,觉得自己终于赢了?!”
韩昌的眼底终于血色翻涌。
那是一种沉到骨血里、熬了三百年的无间之痛。
他缓缓抬眼,望向郑小年,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段无人能懂的、在地狱里共生的羁绊:“我抱着他的时候,他嘴里的血,沾了我满手满襟。”
“他中箭之后,第一反应是用尽全力推开我,说‘兄弟,快跑’。”
韩昌的声音,极轻,极哑,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旧事,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那时候,没有痛快。”
“我只觉得,这三百年的地狱,我终于走到底了,可我也彻底,把自己埋进去了。”
郑小年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韩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伪装,一丝狡辩,一丝胜利者的窃喜。
可没有。
那双眼睛太冷,太沉,太痛,像浸了三百年的冰血,藏着他从未知晓、也从未想过去懂的煎熬。
他心口骤然一慌,下意识拔高声音,试图用愤怒掩盖心底的动摇:“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父亲是魔头,是恶人,可他待你不薄!你就算有再多苦衷,也不该取他性命!”
“苦衷?”韩昌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郑小年,你真的懂你父亲吗?”
“你知道他密室里那枚漆黑玉简,记着什么吗?”
“你知道他麾下的灵力抑制器,是用活生生的孩童神识温养催动的吗?”
"你知道他把尚有一息气息的孩童丢在垃圾桶旁像破布一样吗?"
“你知道那些半兽人,是他抓来无数凡人、修士,用禁术硬生生造出来的怪物吗?你知道他为了碎石计划,活埋过整个村落,拿万千活人做神魂试验吗?”
每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郑小年的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厉声反驳:“你胡说!是联盟污蔑他!是你们为了剿灭暗影,故意夸大编造这些脏水栽赃他!”
“我胡说?”韩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我跟了他三百年。”
“他每一次下令屠村,我就在他身侧;他每一次看着试验品哀嚎反而狂笑,我就站在他面前;他手上沾的无辜人命,不是我自己的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是死在他手里数不清的冤魂,是连幽冥都装不下的血债。”
“他疼你,是真的。他信我,最后把我当兄弟,是真的。”
“他是魔头,是刽子手,造下无边炼狱,也是真的。”
韩昌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诛心:“你可以恨我。恨我背叛,恨我算计,恨我让你丧父,从此无家。”
“可你不能骗自己。”
“你恨的,从来只是我这个‘弑父仇人’,却不敢恨你父亲亲手造下的孽,不敢直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小年踉跄着后退一步,握剑的手再也稳不住,剑锋微微偏移,离韩昌的咽喉偏了半寸。
他眼底的猩红恨意,终于开始崩塌,掺上了茫然、痛苦、无措,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慌乱。
他从小敬他、信他、依赖他,父亲是他的天,是他的依靠,是他眼里无所不能的英雄。他从未想过,那些外界流传的恶行,竟然全是真的;从未想过,那个对他温柔、对韩昌托付性命的男人,背地里藏着这样滔天的罪孽。
“你闭嘴……你闭嘴……”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再凄厉,只剩下颤抖的虚弱,“我不听……我不信……”
“你信不信,事实都在那里。”韩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趁势逼近,没有半分逼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替那些逝者,也替自己,说完这段三百年的无间过往,“郑小年,你不懂三百年是什么滋味。”
“我原本也是干干净净的人,有家人,有兄弟,有活路。为了卧底,我亲手沾过无辜者的血,亲手做过违心的恶,亲手把自己磨成了和他一样的冷血之人。”
“三百年,我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一刻敢卸下伪装。我睡在仇人身边,看着他作恶,陪着他沉沦,我只能笑,因为我没有哭的权利。"
“这三百年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退路。唯一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活在无间地狱里的人,就是你父亲。”
“他是我的仇人,是我毕生要覆灭的目标。”
“可他也是三百年里,唯一知道我所有阴暗、所有隐忍,最后还肯喊我一声‘兄弟’,肯舍命护我的人。”
韩昌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不是泪,他的泪早就流干了,那是熬干了血之后的湿冷,是三百年从未流露过半分的脆弱:“我恨他,入骨。”
“可我看着他倒在我怀里,断气的那一刻,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恨我为什么非要等这一天,恨我为什么不能早做了结,恨我为什么,要亲手把唯一一个陪我下地狱的人,送上绝路。”
“我欠他的,欠你的,我都认。”
韩昌缓缓闭上眼,脖颈微微前倾,语气平静得近乎释然:“我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你要杀我,为父报仇,尽管动手。”
帐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还有剑锋微微颤抖的轻响。
郑小年握着剑柄,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眼前的韩昌——这个杀父仇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没有求饶,没有狡辩,坦然赴死,却字字句句,都在撕碎他坚守已久的执念。
他恨韩昌。
恨到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此刻,他看着韩昌那双盛满了痛苦的眼,看着他坦然引颈的模样,看着他那句“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心底那座用恨意堆砌的高墙,轰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缺口。
他想起父亲对韩昌的信任,想起那些自己从未知晓的、父亲的滔天罪孽,想起韩昌三百年非人般的隐忍煎熬……
恨意还在,痛还在,可那份偏执到极致的“必杀之”,却彻底松动了。
他握着剑,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再吼出一句“我恨你”,想再刺出这致命一剑,可喉咙像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最终,他只是死死盯着韩昌,声音哽咽破碎,再无半分之前的凌厉,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痛楚:
“那我……该恨谁?”
“我到底,该恨谁啊……”
剑锋“哐当”一声,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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