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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卷(三十)丝连·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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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荧惑号穿过时间裂隙的那一瞬间,柳荧最先感知到的是温度。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另一种更古老的东西——比热和冷更早,早到宇宙尚未学会用温度丈量万物。那是一种类似“记忆中的体温”的触感,像婴儿蜷在母亲**里时那一层暖。她驾驶过无数星域,穿越过无数空间裂隙,但时间的质地完全不同。空间是刀,切开就好。时间是丝,缠上了就只能跟着它走。

    她松开操纵杆,回头看了苏砚一眼。苏砚靠在舰桥的角落里,双手交叠在腹前,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她的道袍在无风的舰桥里轻轻摆动,摆动的频率和舷窗外那些倒退的星光完全一致。

    “她在稳住时间锚点。”阿木蹲在舰桥地板上,手掌贴着舱板,用自己的天赋感知着船壳外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灵力膜,“如果她松开了,我们会被时间流撕成六份,每人掉进不同的时代。”

    达从他身边站起来,拔出腰间那把在橙星矿坑里磨许久才开刃的短刀,站在苏砚身前,背对着她,面向舰桥的门。他什么也没说,但这个姿势所有人都看得懂:要碰她,先过我这关。黯看了他一眼,嘴角依旧那个痞笑。他把清澜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把刀是韩昌给的,刻着惜若的符文,刀柄是紫晶石镶嵌的。

    韩星一个人站在舰桥最前方,舷窗正中央。窗外那些倒退的星光开始变慢,从线条变回光点,从光点变回恒星,从恒星变回的是水面的反光。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高维宇宙的黄昏。

    他们到了。不是在荧惑号里到的——船还在,舰桥还在,舷窗还在,但所有人的脚都站在水面上。水面没有深度,或者说深到极致变成了某种无法用物理衡量的“重。”脚踩上去不会沉,只会泛起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去,碰到其他人的涟漪,交叠,分开,再交叠,像六个人同时把手指伸进同一盆水里。

    清澜低头看着脚下。水面上倒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脸。是一只小蜘蛛。极小的蜘蛛,八条腿还没长全,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和她在第一枚碎片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小蜘蛛不是在等那个人——它在看她。

    “它看见我们了。”清澜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水面上,轻和重没有区别。每个字落下都会激起涟漪,涟漪推着涟漪,把她的声音送到水面尽头,再被那面看不见的墙弹回来,变成回音。

    “看见——看见——看见——”

    回音叠了三层才消散。小蜘蛛站了起来。八条还没长全的腿撑起身体,银色绒毛在黄昏的光里微微发亮。它在水面上站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越来越淡,久到高维宇宙的黄昏开始褪色,久到天边那些金色、紫色和玫瑰色的云层开始崩塌成灰色——然后它抬起一条前腿,向这六个从未来闯入过往的凡人,迈出了第一步。

    水面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像镜子裂开第一道纹。银色的光从小蜘蛛脚下蔓延出去,在水面上画出一根丝。这是归尘网的第四根丝,不在混沌老祖手里、不在魅灵手里,而是在时间本身里面。它一直被封印在这个黄昏里,被封在“过去”和“未来”之间那段无人经过的缝隙里,等一个它不认识但愿意为之转身的理由。现在理由来了,六个人,踩碎了高维宇宙的倒影,把凡尘的涟漪踩进了时间。

    小蜘蛛向几人爬来。它爬得很慢,每爬一步,水面上的倒影就换一帧。

    第一帧:紫月星·东山谷。玉米地里的叶子正在抽穗。老刀蹲在田埂上,手伸进泥土里,摸到了一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银丝。他把银丝从土里扯出来,举到阳光下。银丝极细极白,和织网者的网丝一模一样,但它没有断裂,没有枯萎,没有变成灰。它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是活的。三三趴在他脚边,睁开眼睛,六只瞳孔同时收缩成竖线。它认出了这根丝——不是魅灵的网丝,是归尘网的丝。归尘网只有六根丝,三根已经归位,第四根正在诞生。老刀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根银丝,看着天边。天边有一道极淡的裂隙正在合拢,裂隙里漏出来的光是黄昏的颜色。他转身走回院子,对着屋里正在煮粥的紫灵说了一句话:“叫杨思纯、江流云!地里的玉米吐丝了,每一株都有。”紫灵放下勺子,看着他手里那根银丝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解下围裙,走到院门口,往远处那片玉米地看了一眼。满地的玉米穗子上挂满了银丝,在风里轻轻摇摆,像整片大地都在织同一张网。

    第二帧:悬空星·空间壁裂隙。柳荧不在。但裂隙边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联邦技术部的制服,一个穿着烈山部落的皮甲。他们是留下来修复空间壁的工程师和矿工。裂隙深处那些远古符文已经全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银色膜——不是封印,不是能量场,是一种活的、正在生长的网。网从裂隙边缘开始织起,沿着裂纹的走向蔓延,像伤口愈合时长出的新肉。矿工伸手想触碰,工程师拦住他:“别碰。那是归尘网。”

    第三帧:知遇星·镜灵遗迹。那些被砍断的触角残骸散落在山谷里,已经风化了上千年。此刻每一块残骸的断面都在发光,银色的光丝从断面里钻出来,向天空伸展,互相缠绕,织成一张没有中心也没有边缘的网。网兜住了整座山谷,兜住了那些还在风中飘荡的镜灵哀鸣,兜住了黯曾经站过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两个脚印,是他在镜灵面前挡在清澜身前时踩出来的。脚印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银色的蛛网。

    第四帧:风之眼星·风暴中心。清澜曾在这里练剑。她在风暴里站了七天七夜,用剑意劈开了一条从风眼到边缘的通道。那条通道至今还在——风暴旋转了几千年从未停歇,但每转到当初被剑意劈开的位置就会自动绕开,留下一道笔直的、无风的走廊。此刻走廊的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银丝,从风暴的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笔直地贴着地面,像一条被遗忘太久终于找到方向的路。

    第五帧:唐朝·长安·渭水之滨。白虹入唐的那一年,渭水还没有封冻。她站在渭水北岸,手里握着冰系特工的第一块灵石,望着对岸长安城头的灯火。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到一个叫韩昌的男人,不知道自己的妹妹白露会在数年后嫁给一个叫小七的战士,不知道她会成为紫月联邦的创始人之一。她只是在想——这里好冷。然后她低头,看见脚下的河水里,有一根银丝从水下漂过,逆流而上,向着长安的方向。她当时以为是月光照在水面上的错觉。现在回放,不是月光。

    第六帧:机器星·起义前夜。兰芝站在东城的钟楼上,手里举着火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喊出了那句话:“明天天亮之前,要么我们死,要么这座城的锁链碎。”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没有人注意到钟楼的基石缝隙里有一根银丝正在悄悄生长,从地基一直爬到钟楼的顶端,缠住了那口大钟的铜锤。第二天起义的钟声敲响时,铜锤砸在钟壁上发出第一声轰鸣,那根银丝被震成了六段。每段都飘向一个方向——紫月星、阿尔法努星、克鲁尼泽星、洛伦联邦、悬空星、红星。六段银丝,六颗星。归尘网的六根丝在那一天被播进了六颗星球的地脉里,沉睡、生长、等待,一直等到今天,等到荧惑号穿过时间裂隙,等到六个人站在数千年前的高维黄昏水面上,等着小蜘蛛迈出那一步。

    清澜从水面上直起腰,看着那只正在向他们爬来的小蜘蛛,忽然明白了——魅灵从来没有把归尘网当成欠混沌老祖的债。她从第一天起就用错了词。不是“归尘网”。是“归途网”——她在织一张带他回家的网。不是回高维宇宙,不是回混沌边缘,是回一个不用被规则束缚的地方。那个地方她在凡尘找了数千年,最后发现在紫月星东山谷的一片玉米地里。那里有一个蹲在田埂上剥玉米的老人,有一个在院子里煮粥的烈山部落女人,有一只趴在院门口打盹的饕餮,有一群随时愿意为彼此去死的凡人。魅灵想要混沌老祖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她不是让他放弃高维的身份,是让他学会——怎么做一个有温度的人。

    水面忽然剧烈震颤,不是涟漪,是浪。一道裂痕从小蜘蛛脚下向两侧延伸,把水面撕成两半。裂痕深处涌出黑色的雾,雾气里裹着无数扭曲的轮廓,发出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尖锐声响。那是混沌镜灵的碎片——不是镜灵本体,而是镜灵在知遇星被斩断时炸裂出去的意识残片,裹挟着魅灵数千年来积压的所有痛苦、愤怒、不甘和恐惧,在时间的缝隙里发酵成一团没有宿主却能自行生长的执念。它感应到清澜体内的水镜血脉,把她当成了新的宿主,把她当成了复活它的祭品。

    黑色的触手从裂痕中射出,缠住了清澜的脚踝、手腕、腰。不是拽她下去,而是爬上来——触手沿着她的皮肤往上游走,每爬一寸就留下银灰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蛛网的倒影刻进了血管。清澜没有挣扎,她的目光在涣散,水镜血脉被强行激活,血脉深处属于水镜本人的传承记忆正在被混沌镜灵一块一块地撬开、翻阅、侵占。

    黯一刀斩在缠住清澜腰部的触手上。短刀上的惜若符文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劈开混沌,但也只是劈开一道缝隙。混沌镜灵的执念不是实体,刀斩不断执念。它劈开的缝隙合拢得更快。

    “清澜!”黯扶着她往下沉的身体。

    清澜听不见他。她在混沌镜灵的记忆深渊里下沉。无数影像碎片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水镜在唐朝龙脉前封印自己、破军独自站在龙脉废墟上等了一千三百年、她在紫月星转世为杨思纯的女儿、她在克鲁尼泽星第一次握住韩昌递来的剑、她在知遇星被镜灵触角卷起来时黯挡在她身前、她在东山谷断崖上吻了那个嘴角挂着痞笑的人……全部被混沌镜灵撕开、翻乱、重新拼接。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记忆、哪个是镜灵制造出来的幻象,分不清她是谁——水镜、清澜、魅灵、还是镜灵本身。

    “够了没有?!”

    黯的声音从深渊上方传来,嘶哑,暴烈,带着撕裂声带的血腥气。一道暗金色的光劈开了深渊的穹顶——不是刀光,是胸口。他把短刀反握,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暗金色的灵能从心脏位置喷涌而出。那是第九执行官的契约印记——他把印记激活了。深空议会的执行官在就任时会在心脏上刻一个印记,不是用来增强力量,是用来约束忠诚。激活印记意味着宣告——叛逃。印记一旦激活,不可逆转,他与深空议会之间最后一丝连接就此斩断。他不做第九执行官了,他是一个没有阵营的、只为一个人而战的自由人。

    暗金色的光炸开了混沌镜灵的深渊,清澜感到缠在自己身上的触手松了一瞬。她睁开眼睛,看见黯站在深渊裂缝的上方,周身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对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指尖已经碰到他的指尖——然后更多的触手从深渊深处涌上来缠住她的头发、手臂、脖子,把她重新拖进深渊。黯的指尖从她指尖上滑脱,暗金色的火焰在咫尺之外被混沌吞没。

    就在这时,水面上升起了另一道光。不是暗金色,不是银白色,是古老的、庄严的、带着战场硝烟和龙脉灵气的金色。

    一道剑光。

    剑光从水面尽头劈过来,劈的不是混沌镜灵的触手——它劈开了水面本身。水面裂开的缝隙中走出来两个人。男子仙袍银剑,眉宇间有千年前战场上的杀气未散,但杀气之下是一层极深的疲惫和更深的情意,他握着剑,剑尖还滴着水珠——不是水,是时间碎片凝结成的露。女子紫裙长发,面容和清澜有五分相似,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她走下裂缝时裙摆在水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银色涟漪,涟漪扩散到清澜脚下,缠住她脚踝的那些触手被涟漪触碰的瞬间全部碎裂。

    破军。水镜。

    等了一千三百年后重聚的两个人,从忘川更深处走出来。他们没有回望高维宇宙的方向,他们径直走向这六个凡人和那只正在追赶凡人的小蜘蛛。

    水镜走到清澜面前蹲下来。清澜半跪在水面上,被混沌镜灵的触手拖得几乎趴倒,但她的眼睛还睁着,倔强地、不服输地睁着,和破军当年在龙脉废墟上等水镜回来时一模一样的眼神。水镜看着她,声音很轻,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千三百年的等待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的。

    “你体内有我的血脉传承。当年我在唐朝龙脉前封印自己时把一部分血脉之力散入了轮回,它转了一千三百年,最后转到了你母亲体内,再由她传给了你。所以你是杨思纯的女儿,你也是我的传人。”水镜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清澜嘴角一道被混沌镜灵划出的血痕,“我的传人不能被人欺负。”

    破军站在她们身后,银剑横在身前,剑锋对着那些还在蠢蠢欲动的触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在说话。银剑的剑身上倒映出忘川深处所有的星光,星光排列成阵,是破军星阵——他在千年前那场决战中用来守护龙脉的阵法。现在他把这座阵铺在了六个凡人和一只小蜘蛛的脚下。触手试探着往前伸,碰到星光的边缘立刻燃烧起来,不是被烧毁,而是被净化——混沌镜灵的执念在破军星阵面前无处遁形,它本质上还是魅灵,还是那个被放逐、被撕碎、在凡尘织了几千年网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可怜虫。

    “它不是敌人。”清澜挣扎着站起来,黯扶着她,水镜护在她身前。她的膝盖在发抖,混沌镜灵的侵入还在她血脉里肆虐,但她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了,“它只是痛太久了。”

    水镜看着她,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泪水,是传承。她把玉簪从发间拔下来,长发散落如瀑布般倾泻在紫裙上,然后双手将玉簪放在清澜的掌心里,和紫金石、金种子并列。玉簪触碰到紫金石的瞬间,三者同时发光——紫金石的暖黄、金种子的淡金、玉簪的莲花白,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缓缓上升,在水面上方凝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轮。光轮中央浮现出归尘网的全貌——六根丝,闪闪发光。

    水镜看着那只小蜘蛛,小蜘蛛也看着她。

    “你等了他数千年,”水镜说,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他也等了我一千三百年。我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不是恨他不来,是怕他来了之后我已经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小蜘蛛的前腿微微弯曲,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颤抖。水镜继续说:“但我等的人不是高维宇宙的主宰,不是签契约的那个人,不是把我丢进凡尘的那个人。我等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英雄。而你的那个人,他也在回来的路上。”

    水镜转向清澜,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郑重。“你体内的水镜血脉已经被混沌镜灵激活,它不会自己平息,只会越烧越旺。我有办法帮你,但这个办法需要你自愿——我把血脉中属于水镜本尊的那部分力量收回来。收回来之后,你就不再是我的传人了。你还是清澜,还会用韩昌教你的剑法,还会在东山谷的断崖上练剑。但水镜血脉的传承之力和它所承载的一千三百年记忆与业力,由我自己来背,你不再需要承受这些。”

    清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混沌镜灵留下的侵蚀痕迹正在血脉里翻涌,每一次翻涌她都感到有什么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试图占据她的意识。她沉默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看着水镜,说了几个字:“请拿走吧。”

    水镜伸出手指点在清澜眉心。那些银灰色的纹路开始倒流,从清澜的手臂、肩膀、脖子、脸颊上退潮般缩回眉心,顺着水镜的指尖流入她的体内。清澜承受了混沌镜灵全部的侵蚀,现在水镜把这些侵蚀连同血脉传承之力一起抽走,抽得很慢,每一寸都是她和清澜两个人一起承受的痛。但她们都没有把手缩回去。

    当最后一缕银灰色纹路离开清澜的身体时,清澜一下子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黯连忙扶住她。水镜也晃了一下,破军伸手扶住她的腰,她靠在他肩上,那只握了千年剑的手现在扶着她,很稳。她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缓缓消退的纹路,忽然笑了一下:“当年封印龙脉也是这么疼,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骑着白马。”

    破军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很平淡的话:“那天我是驾着七色云来的,可是你不在。”

    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韩星站在水面的另一边,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到黯面前看着第九执行官燃烧过的契约印记,按在他心口的伤痕上,灵能探进去,展开了眉:“印记碎了。力量还在,但枷锁没了。”黯低头看着心口那道焦痕,焦痕形状很像一朵被洛神花。他抬眼时那个笑又回来了——痞,但痞里多了一层解脱:“以后议会的通缉令上我的罪名是什么?”

    “叛逃。”

    “就这一个?”

    “还有一个——诱拐紫月联邦议长之女。”

    清澜在水镜身边抬起头瞪了韩星一眼,但瞪得很没有威力,因为她还在喘气,嘴唇发白,眼眶发红,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个瞪眼更像是撒娇。黯在她身边蹲下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水面上的光轮还在旋转。小蜘蛛已经爬到六人跟前,很近了,近到可以看清它每一根银色的绒毛,可以看清它八只眼睛里的瞳孔——每一只瞳孔里都倒映着六个人的身影。它仰头看着水镜,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小的鸣叫。它吐出极细的丝线缠在水镜的指尖上,丝线在水镜和蜘蛛之间微微颤动,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水镜低头看着那根丝,忽然愣住了。破军也低头看着那根丝,和她一起愣住。一千三百年前在渭水之滨,水镜封印自己时破军曾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埋了一根打了十三个结的丝,那是一根红线——凡间男女定情时系在手腕上的那种最普通的红线。他把它埋在一块巨大的岩块下,说我不会走远的。一千三百年后他在紫月星地脉深处找到了那根红线,它还系在封印的碎片上,没有腐烂没有断裂。此刻蜘蛛缠在水镜指尖的,就是这根红线。

    红线上面十三个结依然静静立着。

    “你从哪里找到的?”水镜的声音在发颤,这是她从忘川走出来后第一次失态。

    蜘蛛没有回答。它只是把红线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它把自己和这根红线绑在了一起——水镜等了破军一千三百年,红线是他们的信物。魅灵等了混沌老祖数千年,没有人给过她红线。所以她捡了别人的红线——不是偷,是羡慕。她把红线缠在自己身上,假装也有人会回来找她。

    清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蜘蛛面前,蹲下来,把紫金石、金种子、玉簪三样东西依次放在蜘蛛面前。紫金石里封着混沌老祖的丝,金种子里封着魅灵的第二枚碎片,玉簪里封着水镜一千三百年的等待。

    “这三样东西都是你的了,是送给你。”清澜说。

    蜘蛛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风都停了,久到高维宇宙的黄昏终于完全褪去,换成一片真正的凡尘夜空。然后它伸出前腿,先把金种子收进了自己腹部的一根丝囊里——那是它自己,它接回了自己;接着它把玉簪用前腿推回清澜面前——那是水镜的等待,不是它的;最后它低头碰了碰紫金石,紫金石裂开,里面那根极细极白的丝飘出来,它把它叼在嘴里,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数千年前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朝着高维宇宙与凡尘交界的那面看不见的墙,迈出了一步。

    它终于肯接这根丝了。

    因为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破军收起银剑走到六人和蜘蛛之间,对着正在收拢的时间裂隙朗声开口:“破军、水镜,奉天诏位列仙班。今有一事,启奏天庭——魅灵归尘网已于忘川时间裂隙中现世新生。执丝者非魅灵本人,而是——”他回头看了清澜、黯、阿木、达、韩星、柳荧一眼,“紫月联邦凡人。凡人执丝,因果自担。请求天庭不予干预。”

    水镜轻轻拂袖,水面上的时间裂隙上空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柱——天庭的诏书通道。一纸金诏从天而降,落在破军掌心。打开后只有两个字:“准奏。”落款是太上老君。那枚印章和盖在混沌老祖新约第三行“草药归我”上的是同一枚。

    破军收起金诏看向水镜,水镜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手在紫裙和银剑之间悄悄扣在一起。一千三百年了,一秒也不想分开了。

    “走吧。”她说。

    破军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清澜:“剑法不错,但第七遍星落角度仍然偏了半寸,回去再练。”清澜低下头:“是。”

    水镜弯腰对清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玉簪留给你。算是嫁妆。”然后拉着破军的手走进金色光柱。

    忘川深处忽然光华流转。无数沉睡数千年的骨骼发出低沉的共鸣,整个环形墓地亮了起来——不是被照亮,而是自发光。那些骨骼内部原本已经熄灭的生命印记感受到归尘网的诞生,一个接一个地苏醒,发出极其微弱的低吟,像一支散了数千年的军团终于听到了归队的号角。

    苏砚从舰桥里走出来,站在水面上,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着这片被远古骨骼的光芒照亮的虚空。她轻声道:“镜灵当年从我这里学去的第一个法术,不是吞噬,不是织网,是光。它说它想让一个人看见它。不管多远的距离,不管多厚的规则,不管多深的黑暗,只要它发光,那个人就能看见。”

    水面上,小蜘蛛叼着那根丝转身往回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归尘网新生的丝上。丝随着它的脚步延长,从时间裂隙一直延伸到现实空间。荧惑号的舷窗重新亮起,是归尘网的光,银色的、温暖的、有节奏地明灭的,如心跳。

    六人回到舰桥上,柳荧在重新校准航道坐标——忘川的航道全变了,那些环形排列的远古骨骼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移动,给荧惑号让出一条笔直的航线。阿木趴在舷窗上,达靠在他旁边,韩星坐在驾驶位旁边闭着眼。清澜靠在黯肩上,手里攥着水镜留给她的玉簪。簪头的洛神花在黑暗的舰桥里发着淡淡的暖光。

    “这是嫁妆。”清澜忽然重复水镜的话,声音很轻。

    黯低头看她:“什么?”

    “水镜前辈说,玉簪不是传承,是嫁妆。”清澜仰头看着他,眼角还残留着混沌镜灵侵蚀时疼出来的泪痕,但笑得很坦然,像东山谷断崖上那个黄昏一样坦然,“你说,我以后是嫁给谁?”

    黯愣了一拍,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完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心口那道契约印记的洛神花焦痕还在隐隐渗血,但他的回答很平静:“除了别人。”

    紫月星东山谷。玉米地里的银丝在一夜之间全部抽穗开花了,不是玉米花,是蛛网花——六角形,银白色,薄如蝉翼,每一朵都朝向忘川的方向。老刀蹲在田埂上看着满地的银花,剥了一粒玉米放进嘴里。

    “能吃。”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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