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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爷的病体日渐康复,林家对刘智的态度也彻底转变,两家的走动忽然频繁亲密起来。然而,这份刚刚升温的亲情,尚未能持续享受多久,新的波澜便接踵而至。这一次,风浪并非起于病榻,而是源自林氏家族的产业根基。
秋意渐深,晨间已有了明显的凉意。这日刘智刚送走一位复诊的慢性咳喘病人,正在案前整理脉案,李柏引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来人年约四旬,身材微胖,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衫,腰间系着玉佩,手上戴着个不小的翡翠扳指,一副富商打扮。只是他面容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眼神游移不定,进门时甚至被门槛轻轻绊了一下,全无往日精明外露、趾高气扬的模样。
正是晓月的大舅,林文广。
“大舅?”刘智放下笔,起身相迎,心下微讶。前几日林家阖府来访,气氛融洽,这才过了几天,大舅怎的独自前来,且神色如此惶惶不安?
“智哥儿,”林文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搓着手,环顾了一下虽整洁却显然不算阔绰的诊室,欲言又止,“这个……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智心中了然,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要紧事。他点点头,对李柏道:“柏儿,照看一下前面。”随即引着林文广穿过廊道,来到后院他日常读书静思的小书房,掩上了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唯有靠墙的一排书架堆满了医书,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刘智请林文广在唯一一张圈椅上坐了,自己则在书桌后的木凳上坐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大舅请用茶。此处僻静,有何事,但讲无妨。”
林文广接过茶杯,却无心饮用,只是紧紧捧着,仿佛要汲取那一点暖意。他低着头,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抬起头时,眼圈竟有些发红。
“智哥儿,大舅……大舅这次,真是没脸来见你啊!”林文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浓重的羞愧,“可事到如今,走投无路,能想到的,也只有你了……”
刘智神色不变,只静静听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出言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打断对方倾吐的勇气。
“是……是家里的生意,出了大纰漏。”林文广终于艰难地开口,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知道,林家祖上传下些基业,主要便是城里那三家当铺和两处货栈。这些年,表面看着还算光鲜,实则……内里早已空虚。南边机器织的洋布泛滥,价钱便宜,花样又多,咱们传统绸缎、布匹的生意大不如前。货栈的买卖也受了影响。三家当铺,本是旱涝保收的营生,可前些年,我……我一时糊涂,听信了一个‘朋友’的撺掇,将铺子里大半的流动资金,连同一些死当的好物件折变的银子,都投到了一桩据说利钱极高的海上货殖买卖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发低哑,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起初,也确有些利息回来,我便鬼迷了心窍,越投越多,还把二弟也拉了进来……谁承想,那根本就是个拆东墙补西墙的骗局!去年底,那人卷了所有本金,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报官查了数月,毫无头绪,那笔钱,少说也有五六万两银子,就这么……就这么打了水漂!”
“五六万两?”刘智眉头微蹙。这数目,对于寻常人家是天文数字,对林家这等商户,怕也是伤筋动骨,甚至动摇根基了。
“是啊!”林文广痛苦地抓了抓头皮,发髻都有些松散,“这还不算完。为了填补这个窟窿,也为了维持铺面光鲜,不让人看出破绽,我又……我又私下以铺子产业做抵押,向钱庄和几家相熟的商号借了印子钱(高利贷)。本想着等几笔到期的账款收回,或是再做几笔好买卖,便能周转过来。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开春,南边又闹了场不小的时疫,咱们货栈里囤的一批要紧药材,因为道路封锁,没能及时运出,大半都霉烂在了库里,又是一大笔亏空!雪上加霜啊!”
他越说越激动,也顾不得体面,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继续道:“如今,三家当铺,有两家几乎只剩下个空壳子,库里值钱的物件早被我偷偷变卖填补亏空了,剩些不值钱的破烂撑着门面。货栈也是半死不活。可外头的债,利滚利,眼看就要到期了!钱庄和那几个商号,已经开始催逼,话里话外,若是到期还不上,就要收铺子、收宅子抵债!这事,我一直瞒着家里,连你二舅,也只知大概,不知详细数目如此惊人。父亲年事已高,母亲身体也不好,我……我实在不敢让他们知道,怕他们受不住啊!”
林文广说到这里,已是涕泪横流,全无往日林家大爷的派头,只剩一个被巨额债务和家族倾覆危机压垮的、走投无路的中年人。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竟是要向刘智下跪:“智哥儿!大舅知道,从前是林家对不住你,眼皮子浅,没看出你的好。可如今,林家眼看就要完了!看在月儿,看在外孙外孙女,看在你岳母的份上,你……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如今名声在外,又与知府大人、还有省城里好些达官显贵说得上话,你……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借些银子,周转一二?或是,或是找找门路,让那些债主宽限些时日?大舅求你了!”
刘智在他膝盖将触未触地时,迅速起身,一把将他牢牢扶住,按回椅子上。他面色沉静,并无太多震惊或鄙夷,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舅父。
“大舅,先起来,万事好商量,不必如此。”刘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濒临崩溃的林文广稍稍定了定神。
刘智坐回原位,沉吟片刻,缓缓问道:“大舅,如今总共亏空多少?外债几何?铺面产业,实际还值多少?可有明晰账目?”
林文广见刘智并未一口回绝,反而问起具体情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颤抖着递过去:“都、都在这里了……我偷偷记的。总亏空,连本带利,怕有七八万两了。外债主要是三家钱庄和两处商号,合计约四万五千两,下月底就是最大的还款期。铺面……城东和城西的两家当铺,地段尚可,但库空已久,勉强估值,各能抵个五六千两?货栈……如今生意清淡,地皮加存货,或许能值万两?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且贱卖也需时日啊!”
刘智接过账本,没有立刻翻看,只是轻轻放在桌上。七八万两的窟窿,对于并非巨富的林家来说,确实是灭顶之灾。即便变卖所有产业,恐怕也难填平,且会立时断绝家族生计。
“大舅,”刘智看着林文广充满血丝、满是希冀又恐惧的眼睛,缓缓道,“非是我不愿相助。只是,其一,我虽有些虚名,但并无多少积蓄,行医所得,多用于购置药材、维持医馆、接济贫病,偶尔有余,也随手散了,要我拿出数万两银子,实无能为力。”
林文广眼神一黯。
“其二,”刘智继续道,“即便我能舍下脸面,去求知府大人或旁人借贷,且不论能否借到。大舅可曾想过,借新债,填旧窟,利息叠加,若生意仍无起色,不过是饮鸩止渴,将窟窿越捅越大,终至无法收拾。届时,不仅林家倾覆,连累担保之人,我刘智又有何面目立于世间?”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林文广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脸色更加灰败。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就真的只有眼睁睁看着祖业败光,一家老小流落街头吗?”林文广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
刘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和林文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大舅,”良久,刘智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银子,我没有,也不能去借来给你填这无底洞。但,或许有个法子,能让林家自己挣出一条生路来,就看你,和舅舅们,愿不愿意吃苦,有没有决心从头来过。”
林文广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什……什么法子?智哥儿,只要能救林家,什么苦我都愿意吃!哪怕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不必。”刘智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萧疏的秋景,又转回林文广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与冷静,“大舅,你方才说,货栈里曾囤积药材,因故霉烂?”
“是……是啊。”林文广不明所以。
“林家从前可做过药材生意?对药材行当,了解多少?”
“这……偶尔贩运过一些寻常药材,但非主营,只是顺带。了解嘛……略知皮毛而已。”林文广有些尴尬。
刘智点了点头,似乎心中已有计较:“皮毛也好。大舅,你可知,今年南边几省时疫,虽被控制,但后续防治、百姓调养,对药材的需求极大?且经此一疫,各地官府、民间,对储药备灾更加重视。品质上乘、炮制得法的药材,只要渠道可靠,不愁销路。”
林文广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眼睛亮了些:“智哥儿,你的意思是……让林家改做药材生意?”
“非是改行,而是寻一条或许能活命、甚至能翻身的路径。”刘智语气沉稳,“林家原有的货栈、人脉、运输路子,是现成的根基。所缺者,一是可靠的药材来源,二是辨识、仓储药材的专业之人,三是启动的本钱和最初的信用。”
他顿了顿,看着林文广:“本钱,我可以出面,以回春堂和我个人的信誉作保,为你引荐几位信誉良好的药商,或许能以稍宽的条件,赊购一批品质有保障的常用药材。至于专业之人,”他指了指自己,“我对药材略通一二,可指点你们如何辨识、储存。再者,我门下弟子,也有精通此道者,可临时借调相助。最重要的,是信誉和销路。”
刘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文广,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我可修书几封,给几位我曾救治过的、在各地经营药铺或与官府有往来的友人,请他们看在薄面上,优先考虑与林家合作,或代为引荐。但前提是,林家的药材,必须真,必须好,价格必须公道。绝不可再行那以次充好、投机取巧之事!生意能否做成,能做成多大,最终靠的是你们自己的诚信、勤勉和货品质量。我至多,只能为你们推开一扇门,指一条或许可行的路。至于门后是坦途还是崎岖,能否走下去,走多远,全在你们自己。这,是我能给的‘机会’,而非‘银子’。大舅,你,可能明白?”
林文广呆呆地坐在椅上,听着刘智不疾不徐的话语,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震动、以及绝处逢生的复杂情绪。他原以为,这个外甥女婿要么会冷眼拒绝,要么会看在亲戚份上勉强接济些银两,却万万没想到,刘智给出的,是这样一条路——一条需要林家自己挣扎、奋斗、甚至脱胎换骨才能走通的路。
这条路,远比直接伸手要钱艰难百倍,却似乎,是唯一真正有希望的路。不用再拆东墙补西墙,不用再担惊受怕债务崩盘,而是堂堂正正,重新做起。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沉迷“快钱”,疏于管理祖业,导致今日困局,又想起父亲一生勤恳,母亲殷殷期望,更想起若家族败落,妻儿老小将面临的凄惨境地……一股强烈的悔恨与后怕涌上心头,紧接着,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林文广猛地站起,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发抖。他走到刘智面前,深深一揖,这一次,不再是哀求,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醒悟与感激:“智哥儿!不,刘先生!我明白了!您给的这条路,是活路,更是明路!我林文广在此立誓,若得此次机会,必定洗心革面,踏踏实实,诚信经营!绝不再行差踏错,辜负您一番苦心,也绝不再让林家列祖列宗蒙羞!只是……”他面露难色,“那眼前到期的债务……”
“债务之事,”刘智转过身,目光如平静的深潭,“我可试着与那几家钱庄、商号交涉,陈明利害,请求以部分产业抵押,分期偿还,或争取些许宽限。但能否成,我不敢保证。终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需做好变卖部分非核心产业、节衣缩食的准备。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决心与担当。”
林文广重重地、再次一揖到底,声音哽咽:“是!文广谨记!多谢……多谢先生指点迷津,给林家一条生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林家与这位外甥女婿的关系,彻底不同了。不再是简单的亲戚,而是恩人,是导师,是林家能否绝处逢生的关键。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根或许唯一的稻草,带着整个家族,蹚出一条生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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