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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午后,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回春堂前堂,刘智刚送走一位中暑的货郎,正用湿布巾擦拭额角的细汗,李柏在柜台后整理着药方,孙守义则在角落里安静地研磨着药粉。一切如常,只闻风扇转动时细微的吱呀声,和窗外绵延不绝的蝉鸣。
忽然,一阵轻盈而稳健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却莫名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轻易便穿透了喧嚣的蝉声。刘智抬起头,望向门口。
光影微晃,一道纤瘦高挑的身影,踏入了回春堂的门槛。
来人是个女子,看年纪约莫三十许,比刘智稍长。她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色窄袖衫裙,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腰间束着同色绦带,勾勒出利落的腰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再无多余饰物。她肤色是久经日晒的健康小麦色,眉眼并非时下流行的柳叶弯眉,而是略浓,眉梢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羁的英气。一双眸子尤其清亮,转动间,仿佛有光,视线扫过堂内,精准地落在了刘智身上。她背上负着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几卷用细绳扎好的、似乎是皮卷或竹简的东西,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刘师弟,多年不见,可还记得我这个师姐?”女子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自有种让人凝神静听的魅力。
刘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温暖而真切的笑意。他放下布巾,快步迎上前,拱手道:“苏师姐?当真是你!一别经年,师姐风采更胜往昔,小弟岂敢相忘?”
这女子,正是刘智早年曾短暂共同求学、后云游行医的一位师姐,苏挽晴。她医术精湛,尤其擅用金针,性子洒脱不羁,不喜拘束,常年游历四方,悬壶济世,踪迹飘忽不定。刘智上次见她,还是他与晓月成婚之前,算来已有六七年光景了。不想今日,竟突然出现在回春堂。
苏挽晴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爽利的笑容,也拱手还礼:“师弟这‘回春堂’,如今可是声名在外,连我这山野之人,在百里外的镇上,都听得人夸赞刘大夫仁心仁术。今日路过此地,特来叨扰,讨杯水喝,顺便看看,是哪个刘大夫,竟能让人如此交口称赞。”
“师姐说笑了,快请坐。”刘智笑着将苏挽晴让到一旁洁净的客座,亲自斟了一杯凉茶,“乡野虚名,不值一提。师姐云游四海,见多识广,小弟这点微末名声,怕是入不得师姐法眼。只是师姐怎会突然到此?这些年,一切可还安好?”
李柏和孙守义见来了客人,且是师父(恩公)的师姐,连忙停下手中活计,上前见礼。苏挽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尤其在孙守义脸上略一停留,似是看出些什么,却并未多问,只对李柏点了点头:“根骨不错,眼神清正,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又对孙守义道,“这位同泽,近来是否多思少眠,脾胃略有失调?面色稍滞,肝气不舒,心事既了,还需放宽胸怀才是。”
孙守义悚然一惊,他近来确实因前事偶有心悸失眠,胃口不佳,自忖掩饰得好,不想被这女子一眼看破,且寥寥数语,竟道出他“心事既了”的关窍,当下不敢怠慢,深深一揖:“苏前辈慧眼如炬,守义受教。”
苏挽晴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接过刘智递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动作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的飒爽。“这些年,老样子,天南地北,四处走走,治治病,看看人,也看看这世道。”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刘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感慨,“倒是师弟你,当年性子就稳,如今越发沉静了。这‘回春堂’,气象不错,有仁心,有静气,是个能养人也能出真本事的地方。”
两人寒暄片刻,叙了些别后见闻。苏挽晴这些年果然行迹广阔,从漠北风沙到江南烟雨,从边陲小镇到繁华都城,所见所闻,奇人异事,信手拈来,听得李柏和孙守义心驰神往。刘智也简略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成家立业,坐堂行医,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番沉淀后的安然。
正说话间,后堂传来孩童清脆的笑语和脚步声。却是晓月带着承泽和芷兰从后院过来。晓月见有客,是位陌生的女子,且气度不凡,微感讶异。刘智忙介绍道:“晓月,这位是我早年学医时的师姐,苏挽晴。师姐,这是内子晓月。”
晓月忙敛衽行礼:“苏师姐。”
苏挽晴起身,还了半礼,目光落在晓月身上,又移向她身旁牵着的一双儿女,眼中笑意深了些:“弟妹不必多礼。早听闻师弟娶了位贤淑温婉的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两个小家伙,便是承泽和芷兰吧?生得真好,灵气逼人。”她说着,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与两个孩子的视线齐平。
承泽胆子大些,见这位陌生的“师伯”目光清亮,笑容和煦,并不害怕,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拱手:“承泽见过苏师伯。”他年纪虽小,但刘智日常待人接物的礼仪,晓月都有教导,此刻做来,倒也憨态可掬。
芷兰则有些害羞,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苏挽晴,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
苏挽晴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小的锦囊,递给两个孩子:“初次见面,师伯没什么好东西,这两个小玩意儿,是用几种安神的草药缝的香囊,夏日佩着,可防蚊虫,宁神静气。”
“谢谢苏师伯。”承泽双手接过,道了谢,还闻了闻,“香香的,有艾草的味道,还有……薄荷?”
苏挽晴眼中讶色一闪,赞道:“好灵的鼻子。不错,正是艾草、薄荷,另加了少量冰片、陈皮。看来承泽对药材,很有天分。”她说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一直好奇看着她的芷兰。
刘智笑道:“这孩子,就喜欢在药柜前打转,胡乱记了些气味。”
“胡乱记得,便能准确辨出混杂之气中的艾草、薄荷,已是难得。”苏挽晴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芷兰,声音放得更柔,“小芷兰,怕生么?来,让师伯瞧瞧。”
芷兰看了看母亲,晓月对她鼓励地点点头,她才慢慢从哥哥身后挪出来,小步走到苏挽晴面前,依旧有些怯生生的。
苏挽晴并未急着去碰她,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目光温和,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光滑温润的鹅卵石,石头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宛如流云般的纹路。“喜欢这个吗?”
芷兰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枚漂亮的小石头吸引了,大眼睛亮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送给你。”苏挽晴将石头放在芷兰的小手里,顺势,指尖极其自然地、似是不经意地,轻轻拂过芷兰右手腕部的寸关尺之处。动作快如蜻蜓点水,连近在咫尺的晓月都未曾察觉异样。
芷兰只觉得手腕微微一凉,好奇地看了看,并无不适,便开心地把玩起那颗带着清凉触感的小石头。
苏挽晴却已收回手,站起身,神色如常地与晓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起孩子平日喜欢什么,读些什么书。
晓月笑道:“泽儿就爱看他爹那些医书图画,兰儿记性好,前几日我刚教了她几首《诗经》,竟能背下来了。”她言语间带着母亲的骄傲,却也谨记刘智的叮嘱,并未提芷兰“过目不忘”的奇能,只说“记性好”。
苏挽晴闻言,眼中笑意更深,顺着话头道:“是吗?兰儿这么聪明?师伯这里有一首好玩的口诀,是关于身上一些小骨头名字的,兰儿想不想听?”
芷兰得了漂亮石头,对这位和气又好看的师伯亲近了些,点了点头。
苏挽晴便用轻柔的语调,念了一段颇为拗口的、关于手足部细小骨骼名称与位置的歌诀。这歌诀并非医家常用,甚至有些生僻,便是寻常医者,也未必记得全。她只念了一遍,便笑问:“兰儿记住了吗?师伯也记不全呢。”
芷兰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张开小嘴,竟将那段拗口的歌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音调节奏,与苏挽晴方才所念,分毫不差!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晓月脸色微变,刘智眸光一凝。李柏和孙守义亦是满脸震惊。
苏挽晴却抚掌而笑,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与赞叹:“好!好一个过耳成诵,灵台清明!我方才搭手,便觉此女脉象清灵剔透,异于常童,果然是先天灵慧,禀赋超绝!”
她转向刘智,目光灼灼,再无半分寒暄客套,直截了当道:“刘师弟,明人不说暗话。我此次前来,一是看看你,二来,也是听闻你有一双儿女,天资不俗,特来一见。今日一见,果不其然!承泽·敏而好药,心性质朴,是可造之材。而芷兰……”她目光再次落回正懵懂玩着石头的芷兰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热切,“此女灵慧天成,记忆之能,世所罕见,更难得是心性质地,纯净无瑕,未经雕琢,宛若璞玉浑金!”
她上前一步,看着刘智,语气诚挚而急切:“师弟,我苏挽晴漂泊半生,一身医术,尤以金针渡穴、通奇经、辨微茫见长,苦于未有传人。今日得见芷兰,方知天意!我欲收芷兰为徒,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可允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晓月下意识地将女儿往身边揽了揽。刘智亦是心潮起伏。他知苏挽晴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与针灸奇术,在江湖上素有“回春手”的美誉,行踪飘忽,性情孤高,等闲不入世家之门,更不收徒。如今竟主动提出,要收芷兰为徒!
“师姐,”刘智压下心中波澜,沉声道,“师姐医术通玄,肯垂青小女,是芷兰的福分。只是……兰儿尚且年幼,不过垂髫稚子,性子未定。且师姐云游四海,居无定所,兰儿她……”
苏挽晴似乎料到刘智的顾虑,摆手道:“师弟放心,我既开口,绝非一时兴起。芷兰年幼,正需筑基。我可暂留此地三年,为她梳理根基,开蒙启慧。三年之后,无论她是随我云游增长见识,还是留在你们身边由我定期前来教导,皆可商议。我一身本事,尤重‘灵’与‘悟’,芷兰这份天资,万中无一,若蒙尘于市井,岂非暴殄天物?师弟,你我皆知,良材美质,遇名师方成大器。我苏挽晴不敢妄称名师,但自信我这身医术,能配得上芷兰这份天赋,也能护她周全,导她向善。”
她的目光坦荡而热切,话语中的自信与诚意不容置疑。刘智深知这位师姐的性子,看似洒脱不羁,实则言出必行,且眼高于顶。她能说出这番话,显然是真心看重芷兰,且势在必得。
堂中寂静,只闻窗外蝉鸣愈发响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智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是让女儿接受这位传奇师姐的衣钵,踏上一条或许不凡却也注定崎岖的道路,还是将她留在身边,给予一份看似平凡却安稳静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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